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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 高 ...

  •   高三的日子是被试卷与倒计时焊死的。粉笔灰在昏黄的日光里浮沉,空气里裹着纸张的油漆味与笔尖划过的沙沙声,陈雾埋首于题海,突然,脑海里便猝不及防地窜进些破碎记忆——父亲赌博欠了巨款,家人在不久后逼她放弃学业,她被迫出去打工,得了重病死在出租屋,臭了三天无人收尸,弟弟被送人,过的生不如死,暗恋的人和别人结婚,全球直播甜蜜异常,她连参加婚礼都是做鬼飘过去的。

      她大口喘气,眼底猩红一片。

      她记不清前世的琐碎日常,记不清旁人的闲言碎语,那些细枝末节早已湮没在混沌的雾霭里。唯独几个节点清晰。其中最深刻的,是周厌尘。

      南城一中的周厌尘,是悬在云端的名字。家境优渥,眉眼清俊如琢玉,性子却冷得像寒潭冰棱,永远独来独往,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连阳光落在他身上都似要绕着走。而陈雾记得最深的,是他高三那年的那场车祸,是他后背那道从肩胛斜划至腰侧的狰狞长疤——像一条蛰伏的暗色蛇纹,缠在他矜贵冷傲的皮囊之下,成了他一生未愈的印记。

      更记得,那场车祸背后,藏着一笔能让她挣脱泥沼的钱。

      指尖猛地蜷缩,试卷被攥出几道褶皱,纸边硌得掌心生疼。陈雾的家从不是港湾,是冰冷的牢笼,父母眼里只有利益算计,偏心弟弟,对她向来冷漠疏离,张口闭口皆是索取。前世的她,便是困在这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里,活得狼狈不堪,连喘息都带着卑微。而这一世,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是她唯一的筹码,她必须牢牢攥紧,赌一场。

      离那场车祸,还有三天。

      陈雾在心底默数着日子,心脏在胸腔里沉沉跳动。她记得清清楚楚,车祸发生在放学路上,他归家的途中,被后方失控的货车追尾,剧烈的撞击让他狠狠撞向座椅,后背被碎裂的挡风玻璃划伤,留下那道永久的疤。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出现在那辆车上。

      放学铃刺破沉闷的教室,喧闹声瞬间涌满走廊,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离去,笑语与脚步声交织。陈雾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脚步迟疑却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一步步走向后排靠窗的位置。

      周厌尘正慢条斯理地收拾书本,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笔,侧脸线条冷硬流畅,下颌线绷得笔直,连垂眸的弧度都透着疏离。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却暖不透他周身的寒气。

      “周厌尘。”

      陈雾的声音很轻,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在嘈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掠过便收回,指尖依旧落在书本上,显然没打算回应。

      陈雾早料到他的冷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放软了语气,寻了个最稳妥的借口:“我家那边的公交站在施工,晚上没车,能不能……麻烦你送我一段?就到前面的路口,不会耽误你太久。”

      她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的算计与决绝,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放轻了。她知晓周厌尘性子冷僻,却并非铁石心肠,前世的残影里,他虽疏离,却从不会刻意为难旁人。

      周厌尘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上,那处磨损的痕迹格外显眼。最终,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清冷,像碎冰相撞:“走。”

      陈雾的心猛地一松,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几乎是立刻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一路无话,周厌尘走在前方,步伐沉稳,背影挺拔而孤绝。陈雾落后半步,安静地跟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校园里的议论声若有若无,好奇的目光、窃窃的私语缠在耳畔——“陈雾怎么跟周厌尘走在一起?”“该不是想攀高枝吧?”

      细碎的话语像细小的针,扎在耳侧,陈雾却毫不在意。攀高枝又如何?她要的,就是那笔钱!

      接下来的两天,陈雾依旧准时等在教室门口,不多言,不纠缠,只是安静地同行。周厌尘从最初的冷淡默许,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倒也没再拒绝,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沉默却安稳。

      第三天傍晚,天色暗沉,晚风卷着凉意掠过树梢,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周厌尘的司机把车停在学校门口,是辆低调却价值不菲的黑色轿车,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拉开车门,侧头示意陈雾上车,动作依旧简洁,没有多余的言语。

      司机早从开始的惊讶到现在的见怪不怪,误会了什么,总是笑着和她打招呼。

      陈雾坐进副驾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表面无异,实则神经紧绷。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车厢里静谧无声,只有引擎轻微的轰鸣声,与窗外掠过的街景相映。陈雾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目光放空,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前世的画面。

      陈雾,行动!

      就在车子驶过十字路口的瞬间,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鸣笛,紧接着是剧烈的刹车声,尖锐得刺破耳膜!

      “小心!”

      周厌尘的声音骤然紧绷,带着从未有过的压迫感。司机反应极快,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终究还是晚了。

      后方的货车如同失控的巨兽,速度快得惊人,狠狠撞在了车尾!

      巨大的冲击力让车身猛地一震,前排的挡风玻璃瞬间承受不住力道,轰然碎裂!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裹挟着劲风,朝着驾驶座的方向飞溅而去,直逼周厌尘的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陈雾几乎是凭着逼自己的本能,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侧身扑过去,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周厌尘!

      她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飞溅的玻璃碎片下,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把他牢牢护在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与危险隔绝。

      “嘶——”

      尖锐的刺痛瞬间从后背席卷全身,像是有无数把烧红的小刀,狠狠划过皮肉,滚烫的血液瞬间浸透了校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温热的触感带着浓重的腥气。

      陈雾的意识瞬间模糊,耳边是周厌尘惊慌的低唤,是玻璃碎裂的脆响,是货车司机慌乱的叫喊,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她能感觉到周厌尘僵硬的身体,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能感受到自己后背源源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顺着肌肤滑落,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还好,护住了。

      还好,那道疤,落在了她的身上。

      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浓烈,充斥着鼻腔,后背的伤口被层层纱布包裹着,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疼得她额头冒冷汗,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精致套装、妆容一丝不苟的女人走了进来,气质冷艳,眉眼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正是周厌尘的母亲,周太太。

      周太太走到床边,目光落在陈雾苍白如纸的脸上,又扫过她后背隆起的纱布,眼底没有半分感激,只有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戒备,像在看一个处心积虑、精心算计的投机者。

      “你就是陈雾?”周太太的声音尖锐又冷淡,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救了厌尘的是你?”

      陈雾虚弱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干涩:“是。”

      “别以为救了厌尘,就能攀附我们周家。”周太太开门见山,语气刻薄,没有丝毫迂回,“我知道你们这些人的心思,无非是看中了我们家的钱。说吧,想要多少补偿,开个价。我们签一份保密协议,两清。”

      单纯的救命恩人,她会感激,可这女孩太年轻,遮不住眼里的算计。厌尘是她骄傲的孩子,她了解他,他对上这女孩,只会越栽越深,难以自拔。

      陈雾心中有些她会是这般态度,面不改色:“好,但,我要一笔感谢费,我保证,今天的事,我和周厌尘同行的事,还有这场车祸的细节,我绝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周太太挑眉,似乎没想到她如此直接,倒省了不少口舌。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协议,随手扔在床头柜上,纸张滑落的声响格外刺耳:“可以。这里是一百万,签了协议,钱就是你的。记住,收了钱,就永远闭嘴,不准再纠缠厌尘,也不准打着救命恩人的旗号招摇撞骗。”

      陈雾的目光落在协议上,她一条一条看过去,条款清晰却严苛。她拿起笔,指尖因为虚弱有些颤抖。

      签完字,她抬眼看向周太太,提出了自己唯一的条件,声音轻却不容置喙:“周太太,我只有一个要求。这笔钱,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我的家里人知道。”

      周太太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这样更好,省得日后生出诸多麻烦。

      “可以。”周太太爽快答应,将一张支票放在她面前,“钱在这里,你自己收好。记住你的承诺,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便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又冷漠的声响,一步步远去。

      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陈雾看着那张薄薄的支票,又抬手轻轻碰了碰后背的纱布,刺痛感清晰地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

      那道长长的疤,代替周厌尘留在了她的身上。

      后背的疤即使愈合,也会留下永久的痕迹,蜿蜒如蛇,刻在肌肤之上。

      但那又如何?

      这道疤,是她为自己挣来的新生。

      自此,牢笼的枷锁被撬开一道缝隙,她在通往自由的道路上,迈出了沉重而坚定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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