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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分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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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第二周,京市的天气彻底热了起来。
沈昭意的画廊进入了新展的最后筹备期。这次是她签的那三个新锐艺术家的联展,她投入了全部精力,从画作选择到展陈设计,每一个细节都亲自盯着。
“沈总,这是最后一遍灯光方案。”助理小陈把平板递过来。
沈昭意接过来看了看,皱了下眉:“三号厅的光太暖了,那组画的色调偏冷,暖光打上去会失真。换成4000K的。”
“好的。”
“还有,二号厅那面墙的颜色不对。我要的是莫兰迪灰,这个太深了。”
“我马上让工程部改。”
沈昭意把平板还给她,转身继续看下一幅画的摆放位置。
手机响了,是姜糖。
“昭意,周六晚上陈淮安组的局,你去不去?”
“什么局?”
“就他们那帮人的聚会。说是好久没聚了,叫大家一起吃饭。”
沈昭意想了一下。陈淮安是江叙最好的朋友,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基本上都是京市豪门圈的第三代,彼此都认识。
“都有谁?”她问。
“就那些人呗。陈淮安、赵明远、还有……江叙应该也会去。”
沈昭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去吧。”她说,“好久没见陈淮安了。”
“那行,我跟你一起。”
“好。”
挂了电话,沈昭意继续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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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局设在一家私房菜馆。
京市东边的老胡同里,不挂招牌,只有熟客才知道。老板是清朝御厨的后人,做的一手好菜,预约排到三个月以后。
沈昭意到的时候,姜糖已经在门口等了。
“你穿这么好看干嘛?”姜糖看着她那条吊带红裙,“又不是去走红毯。”
“我哪天不好看?”沈昭意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然后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
包间在二楼,古色古香的装修,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陈淮安、赵明远,还有两个沈昭意叫不上名字的。
“昭意来了!”陈淮安站起来,“好久不见,变漂亮了啊。”
“我什么时候不漂亮?”沈昭意笑着坐下来,“淮安哥,你最近在忙什么?好久没见你了。”
“瞎忙。”陈淮安给她倒了一杯茶,“你呢?画廊听说做得很好。”
“还行吧。下周六新展,你们都要来捧场。”
“一定一定。”
几个人聊着天,气氛轻松。
过了几分钟,门推开了。
江叙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推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但眉宇间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劲儿。
他进门的第一眼,扫了一圈包间。
然后落在了沈昭意身上。
红色的裙子,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她正侧着头跟姜糖说话,笑得眉眼弯弯,没注意到他进来。
“江叙,来了!”赵明远招呼他,“坐这儿。”
江叙收回目光,走过去坐下。
位置正好在沈昭意对面。
沈昭意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江叙。”
“嗯。”他应了一声。
没有多余的话。
陈淮安看了看江叙,又看了看沈昭意,心里有点奇怪。
这两个人以前见面,不是这样的。
以前沈昭意见到江叙,会眼睛一亮,然后说“江叙你怎么才来”“江叙你坐我旁边”“江叙你今天穿得还行嘛”。
现在她只是点了点头。
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朋友。
“人都到齐了,”陈淮安招呼服务员,“上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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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一道一道地上来。
沈昭意吃得很专心。她喜欢吃好吃的,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沈家的餐桌上从来没有不好吃的东西,她的舌头比谁都刁。
“这个松鼠鳜鱼不错。”她说,“酸甜口调得好。”
“你尝尝这个,”姜糖给她夹了一块东坡肉,“入口即化。”
沈昭意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好吃。”
江叙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小口小口地咬,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仓鼠。
他以前没注意过她吃东西的样子。
“江叙,你怎么不吃?”赵明远问他。
“在吃。”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对了,昭意,”陈淮安说,“听说周砚白在追你?”
包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沈昭意抬起头,面不改色:“他追过。我拒绝了。”
“拒绝了?”赵明远惊讶,“周砚白条件不错啊,你怎么看不上?”
“没感觉。”沈昭意说,“而且我说了,我现在对谈恋爱没兴趣。”
“你对什么有兴趣?”陈淮安笑着问。
“搞事业。”沈昭意理直气壮地说,“我的画廊今年要做大,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江叙没笑。
他端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有的没的。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赵明远八卦地问。
沈昭意想了想,摇头:“没有。”
干脆利落。
没有犹豫,没有脸红,没有偷偷看谁一眼。
就是大大方方地、坦坦荡荡地说:没有。
江叙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喜欢的人?”赵明远明显不信,“你条件这么好,追你的人排着队呢,一个都看不上?”
“看不上。”沈昭意笑着说,“我眼光高。”
“多高?”
“至少要比我爸帅,比我爸有钱,比我爸对我好。”她掰着手指头数,“我爸那样的,京市有几个?”
桌上的人都被逗笑了。
“沈叔叔知道了得乐坏。”陈淮安笑着说。
“那当然。”沈昭意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爸说了,嫁不出去就养我一辈子。”
“你爸那是宠你。”
“我知道啊。”她笑得眉眼弯弯,“所以我不着急。慢慢来呗,遇到喜欢的再说。遇不到就算了。”
她说“算了”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没吃到想吃的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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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一群人往外走。
沈昭意走在前面,姜糖挽着她的胳膊。
“昭意,你怎么回去?”陈淮安问。
“开车来的。”
“那行,路上小心。”
“好。淮安哥再见。”
她跟几个人打了招呼,转身往停车场走。
“沈昭意。”
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头,是江叙。
“怎么了?”
“我送你。”
“不用。”她说,“我开车来的。”
“我知道。我坐你车。”
沈昭意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没开车?”
“开了。”
“那你开自己的车回去不就行了?”
“……”
江叙被噎住了。
她转身走了。
红色的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高跟鞋敲在地面上,节奏明快。
没有回头。
江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入口。
“江叙?”陈淮安走过来,“你站在这儿干嘛?”
“没什么。”
他走向自己的车,发动引擎,开出停车场。
经过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沈昭意的车。
白色的保时捷,停在红灯前。
车膜在路灯下泛着珠光,车窗半开着,她侧着头在哼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
他停在她后面,隔了两个车位。
绿灯亮了,她的车开出去。
他跟在后面。
不是故意的。就是同路。
他一直跟到云顶公寓的地下车库入口。
她的车拐进去了。
他的车也拐进去了。
她停在B2的私人车位上,他停在B3。
他坐在车里,没有下车。
头顶的感应灯灭了,车库陷入黑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今天说的那些话。
“没感觉。”
“没有。”
“看不上。”
“遇不到就算了。”
每一句都说得云淡风轻。
每一句都像一把小刀,轻轻地、慢慢地,在他心口划了一下。
不疼。
但很痒。
痒得他想伸手去抓。
但他抓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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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意回到家,换了拖鞋,去衣帽间把裙子挂好。
然后洗澡、护肤、吹头发。
一切做完之后,她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姜糖的消息已经发了十几条:
「今天那个松鼠鳜鱼好好吃」
「昭意你到家了吗」
「你今天好美!全场最美!」
「对了,你有没有注意到江叙一直在看你?」
沈昭意看到最后一条,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打字:「没注意。」
姜糖秒回:「真的假的?!他一直在看你啊!吃饭的时候看,喝酒的时候看,你走的时候他还在看!」
沈昭意:「那他眼神不太好。」
姜糖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又问:「你真的对他没感觉了?」
沈昭意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感觉?什么感觉?看到他心跳加速?不存在的。我现在看到他,就像看到陈淮安、赵明远一样。普通朋友。」
姜糖:「……」
沈昭意:「怎么了?」
姜糖:「沈昭意,你狠。」
沈昭意笑了,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然后锁了屏幕。
关灯。
睡觉。
窗外,京市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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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3车库。
江叙还坐在车里。
他拿出手机,打开沈昭意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
「今晚有好吃的。开心。」
配图是一张自拍。红色的裙子,锁骨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笑得眉眼弯弯。
评论区有人说:「这裙子好看!」
她回复:「我也觉得。」
又有人说:「昭意最近好开心啊。」
她回复:「那当然。没心没肺,活着不累。」
江叙盯着“没心没肺”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
然后在黑暗的车库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
他在等她发消息给他。
像以前那样。
随便说什么都行。
“江叙你在干嘛”
“江叙我今天看到一只好可爱的猫”
“江叙你是不是又忘了吃饭”
“江叙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