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暗涌 ...
-
五月了。
京市的五月比四月更暖,梧桐巷的槐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整条街都飘着甜腻的香气。
沈昭意的画廊进入了新一季的筹备期。她签的三个新锐艺术家开始陆续交画,她每天泡在画廊里,看画、选画、跟策展团队开会,忙得脚不沾地。
姜糖说她“工作狂模式”全开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姜糖坐在画廊的沙发上,看着她对着墙上的画皱眉,“以前你下午三点就溜了,说‘今天天气好,我要去喝下午茶’。”
“以前是以前。”沈昭意头也没回,“这幅画的位置不对,往左移三厘米。”
“三厘米你都能看出来?”
“我是干这行的。”
姜糖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笑的。
她喜欢现在的沈昭意。
不是说不喜欢以前的——以前的沈昭意也很好,娇气、任性、理直气壮,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但以前的沈昭意,眼睛里总有一点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真正的光。
现在那层雾散了。
沈昭意的眼睛亮得惊人。
“对了,”姜糖想起什么,“周砚白最近还在追你吗?”
“没注意。”沈昭意终于转过身来,“我跟他说了,我对谈恋爱没兴趣。”
“他就放弃了?”
“不知道。反正没再送花了。”
“那江叙呢?”姜糖问完就后悔了。
沈昭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你们最近有联系吗?”
“没有。”沈昭意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上周画展上见了,聊了几句。就那样。”
“就那样”三个字,她说得很平淡。
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姜糖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三个月前,如果有人问“江叙怎么了”,沈昭意会眼睛一亮,然后假装不在意地说“他啊,就那样吧”——但嘴角是翘着的,耳朵是红的。
现在她是真的不在意了。
“行吧。”姜糖站起来,“走,吃饭去。我饿了。”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日料。”沈昭意拿起包,“上次你说那家新开的,去试试。”
“好啊!我定位子!”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出了画廊。
---
同一时间,江叙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但看不进去。
他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二十分钟了。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昨天晚上的画面——他站在阳台上,看到湖对岸沈昭意那一层的灯亮着。她还没睡。他想发消息给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反复了三次。
最后还是没发。
他不知道为什么发不出去。
以前他给她发消息,从来不用想,随手就打。她也是,秒回。
现在他打开对话框,看着三个月前那条「江叙你是不是把我生日忘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面,打不出一个字。
说什么呢?
说“对不起,我忘了你生日”?
太迟了。
说“你最近在干嘛”?
太刻意了。
说“我想见你”?
——他想见沈昭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想见沈昭意?
不是“见到了就见到了”,是“想见”?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江总?”助理敲门进来,“下午三点的会,您还开吗?”
“开。”他睁开眼睛,“现在几点?”
“两点五十。”
“走吧。”
他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走出办公室。
经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叫住他:“江总,有您的花。”
他看过去——前台桌上放着一大束白玫瑰。
“谁送的?”
“是……沈小姐。沈昭意小姐。”
江叙的脚步顿住了。
他走过去,拿起花束里的卡片。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一看就是沈昭意写的:
「替我妈谢谢你来画展。这是回礼。不用多想。——沈昭意」
江叙看着这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替她妈谢谢他?
回礼?
不用多想?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刺眼。
以前沈昭意送他东西,卡片上写的永远是“江叙你生日快楽”“江叙新年快乐”“江叙你今天看起来还不错”。
从来没有“不用多想”。
因为以前她送他东西,就是想让他多想。
现在她让他“不用多想”。
——因为她真的没想什么。
江叙把卡片塞进口袋里,对前台说:“帮我拿回办公室。”
“好的,江总。”
他转身往会议室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
下午四点,沈昭意和姜糖从那家新开的日料店出来。
“好吃吗?”姜糖问。
“还行。”沈昭意擦着嘴,“但不如我家附近那家。”
“你嘴太刁了。”
“那当然。我从小吃好的长大的。”
姜糖笑着推了她一把。
两个人沿着路边走,准备去取车。
经过一家咖啡店的时候,沈昭意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姜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咖啡店的落地窗边,坐着一男一女。
江叙和林婉清。
江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林婉清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正笑着说什么。
看起来很正常。一对情侣在喝咖啡。
沈昭意的脚步只慢了零点几秒,然后就恢复正常了。
“走吧。”她说,语气平淡。
“昭意……”姜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怎么了?”
“你……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沈昭意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我又不喝咖啡。走吧,我下午还要回画廊。”
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停顿。
姜糖坐在副驾驶,看着她。
沈昭意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聊。她一边开车一边哼歌,车载音响放着最新的女团歌,音量开到最大。
等红灯的时候,她还在补口红。
真的没事。
姜糖终于放心了。
---
咖啡店里。
江叙端着咖啡,目光落在窗外。
刚才有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沈昭意的车。
白色的保时捷,车膜在阳光下泛着珠光。
是她。
她看到了他。
然后——开走了。
没有停下来打招呼,没有发消息说“我看到你了”,什么都没有。
就像没看到他一样。
“江叙?”林婉清叫他,“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把目光收回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下个月有个慈善晚宴,你陪我去好不好?”
“好。”
林婉清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
江叙没动。
他的手放在桌上,任她握着,但也没有回握。
林婉清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笑着说:“江叙,你最近好像心事重重的。”
“有吗?”
“有。”她歪着头看他,“工作太忙了?”
“嗯。有点。”
“那你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好。”
林婉清又说了几句,然后起身去洗手间。
江叙坐在位置上,拿出手机。
打开微信,找到沈昭意的对话框。
三个月前那条消息还在。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花收到了。谢谢。」
发出去。
屏幕上显示“已读”。
然后——没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江叙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
沈昭意的画廊里。
她刚把车停好,走进画廊,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叙的消息:「花收到了。谢谢。」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包里。
没有回复。
“沈总,三号仓库的画到了,您要去看一下吗?”助理小陈跑过来。
“走。”她跟着小陈往仓库走。
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
晚上,沈昭意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
打开手机,看到江叙那条消息,已经是两个小时前的事了。
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不客气。」
发完,退出对话框。
然后打开朋友圈,发了一张今天在日料店拍的照片:
「今天吃了好吃的。开心。」
配图是三文鱼刺身和一杯柚子酒。
评论区秒变夸夸群:
「看起来好好吃!」
「昭意每天生活都好丰富!」
「下次带上我!」
沈昭意笑着回复了几条,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关灯。
睡觉。
窗外,京市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
湖对岸。
江叙坐在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沈昭意的回复:「不客气。」
两个字。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话。
“不客气”。
就像他真的只是“替她妈谢谢他”一样。
客气。疏离。公事公办。
他把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想起以前,沈昭意给他发消息,从来不会只发两个字。
她会发一串:“江叙你在干嘛”“江叙你今天吃饭了吗”“江叙我今天看到一件衣服好好看”“江叙你是不是又不回我消息”。
一条接一条,像机关枪一样。
他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不回的时候,她也不会生气。第二天还是会继续发。
现在她不发了。
他以为她只是忙。
但今天他看到了——她看到了他,然后开走了。
没有停下来,没有打招呼。
就像没看到他一样。
或者说,就像他只是一个普通路人,不值得她停下来。
江叙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
他想起陈淮安昨天说的话。
“江叙,你有没有觉得,沈昭意最近变了?”
“怎么变了?”
“她以前看你的眼神,和现在不一样。”
“什么意思?”
陈淮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没什么。当我没说。”
现在他想起来了。
陈淮安想说的是——沈昭意以前看他的眼神,有光。
现在没有了。
他把第二根烟掐灭,站起来走进屋里。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束白玫瑰。
他让助理带回来的,插在花瓶里,放在茶几上。
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和以前沈昭意送他的东西都不一样。
以前她送他的东西——围巾、领带、生日礼物——都是花里胡哨的,包装得漂漂亮亮,卡片上写着一大堆字。
这束花很简单。
白玫瑰,没有包装纸,只有一个缎带扎着。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还让他“不用多想”。
不用多想。
她已经把话说明白了。
江叙站在茶几前,看着那束白玫瑰,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又打开了沈昭意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那张日料照片。
她笑得很开心。
没有他,她也很开心。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