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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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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三周,沈昭意的画廊新展正式开幕。
三个新锐艺术家的联展,主题叫“新生”。沈昭意亲自操刀策展,从画作选择到展陈设计,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了极致。
开幕当天,来了大半个京市的艺术圈。媒体、收藏家、评论人,把梧桐巷堵得水泄不通。
沈昭意穿着一条白色的西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干练又利落。她在展厅里穿梭,跟每个人打招呼、介绍作品、聊合作。
“沈总,这幅画的标价是不是太低了?”助理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
“不低。”沈昭意看了一眼,“这个艺术家刚起步,价格太高会把人吓跑。先打出名气,下一轮再涨。”
“可是已经有三个收藏家想买了。”
“那就卖。艺术品不是囤着的,是流通的。”
小陈点点头,去处理了。
姜糖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香槟,看着沈昭意满场飞。
“她变了。”旁边有人说。
姜糖转头,是陈淮安。
“你也来了?”姜糖惊讶。
“沈大小姐的场子,谁敢不来?”陈淮安笑了笑,目光落在远处的沈昭意身上,“她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她办展,眼睛总是在找一个人。”陈淮安说,“现在她不找了。”
姜糖沉默了一下:“你也看出来了?”
“谁都看得出来。”陈淮安喝了口酒,“只有那个人自己看不出来。”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目光都落在沈昭意身上。
她正站在一幅画前,跟一个收藏家讲解作品。手势优雅,笑容专业,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容的光。
那种光,不需要任何人衬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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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展结束后,沈昭意请团队吃饭。
在一家火锅店,包了个大包间。她不喜欢那种端着架子的场合,火锅最好,热闹、自在、吃得爽。
“沈总,敬你一杯!”策展助理小周举着啤酒杯,“这次新展太成功了!刚才有三家媒体要专访!”
“那是因为你们做得好。”沈昭意举起杯子,“干杯!”
一群人吃吃喝喝,闹到快十一点才散。
沈昭意喝了几杯啤酒,脸有点红,但脑子清醒得很。她叫了代驾,在门口等车。
手机响了。
是江叙的消息:「今天的画展,听说很成功。恭喜。」
她看了一眼,打了两个字:「谢谢。」
发完,把手机收起来。
代驾到了。她上车,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京市的夜景飞速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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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江叙坐在家里。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那束白玫瑰。花瓣已经开始枯萎了,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色。
他没扔。
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扔。
就是……不想扔。
手机亮了。是沈昭意的回复:「谢谢。」
两个字。
和上次一样。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话。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新展成功!感谢团队!今晚火锅吃撑了。」
配图是一张大合照。沈昭意站在C位,脸红扑扑的,笑得很开心。
旁边是她的团队,每个人都在笑。
她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他了。
江叙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湖对岸,沈昭意那一层的灯还亮着。
她还没睡。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
他拿起手机,拨了沈昭意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喂?”她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
“是我。”
“我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画展顺利吗?”
“很顺利。你不是发消息问了吗?”
“嗯。”
电话里沉默了。
“江叙,”沈昭意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好久没跟你说话了。”
“哦。”她说,“那现在说完了。我挂了。”
“等等。”
“怎么了?”
“……晚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晚安。”她说。
然后挂了。
江叙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五月的风已经不凉了,带着点潮气。
但他觉得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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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意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
“有病。”她嘟囔了一句。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心跳很正常。没有加速,没有“咯噔”。
很好。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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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昭意到画廊的时候,前台放着一束花。
不是红玫瑰,是白色的雏菊。小小的,一束,扎着麻绳,看起来很清新。
“谁送的?”她问前台。
“不知道。花店送来的,卡片上没署名。”
沈昭意拿起卡片,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恭喜新展成功。」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她看了看花,想了想,拿起来放到了前台桌上。
“放在这里吧,挺好看的。”
然后她走进办公室,开始工作。
小陈跟进来:“沈总,昨天的订单需要您签字。”
“拿来。”
她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
手机响了。是姜糖的消息:
「听说江叙昨晚给你打电话了?」
沈昭意挑眉:「你怎么知道?」
姜糖:「陈淮安说的。他说江叙昨晚半夜给他打电话,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沈昭意变了’。」
沈昭意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然后打字:「他是不是闲得慌?」
姜糖:「……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沈昭意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姜糖,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你有一件很喜欢很喜欢的东西,喜欢了十年。有一天你终于决定不要了。你是会后悔,还是会轻松?」
姜糖沉默了一会儿,回复:「轻松吧。」
沈昭意:「对。就是轻松。」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签合同。
签完最后一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梧桐巷的街景。老槐树的花已经开始落了,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
五月快过完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想起了很多事。
十四岁那年,她在这棵树下等江叙放学。等了两个小时,他从小门走了,没看到她。
十六岁那年,她在树上画画,他路过,说“你画的什么鬼东西”。她气得把画扔到他头上。
十八岁那年,她从树上摔下来,他背她去医院。她趴在他背上,想:这辈子就这个人了。
二十四岁这年,她站在窗前,看着这棵树,想:算了。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工作。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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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今天一整天都不在状态。
开会走神,文件看不进去,助理跟他说话他要重复三遍才能听进去。
“江总,您是不是不舒服?”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他说,“继续。”
但继续了五分钟,他又走神了。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昨晚电话里沈昭意的声音。
“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现在说完了。我挂了。”
干脆利落。
没有给他留任何余地。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沈昭意说话这么利索?
不对。她一直这样。
对别人一直这样。
只是对他不一样。
对他,她永远是软的、黏的、拖泥带水的。
他习惯了那种不一样。
现在她对他和对别人一样了。
他不习惯了。
“江总?”助理叫他。
“嗯?”
“这份文件您签错了地方。”
江叙低头一看,签名签到了日期栏里。
“……拿过来,我重签。”
助理把文件拿过去,偷偷看了他一眼。
江总今天真的很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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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江叙提前离开了公司。
他没回家,开车去了梧桐巷。
他把车停在路口,远远地看着沈昭意的画廊。
白色的洋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花落了一地。
透过二楼的落地窗,他可以看到沈昭意在里面走动。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平板,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
很忙。很专注。
完全没有往窗外看。
他坐在车里,看了很久。
大概有二十分钟。
然后他发动引擎,开走了。
路上,他给陈淮安打了个电话。
“淮安。”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江叙,”陈淮安说,“你是不是才发现?”
“……什么意思?”
“她变了好久了。”陈淮安说,“从你朋友圈发那张照片开始。”
江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发那张照片,跟林婉清的。”陈淮安说,“那天之后,她就变了。”
“……”
“江叙,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你是我兄弟,我得说一句——”
“什么?”
“沈昭意以前喜欢你。所有人都知道。你可能也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
江叙没说话。
“现在她不喜欢了。”陈淮安说,“你要是没什么想法,就别去招惹她。让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我没想招惹她。”
“那你今天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江叙答不上来。
“江叙,”陈淮安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好好想想。你到底是不习惯她不理你了,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你其实在乎她。”
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算了,”陈淮安说,“你自己想吧。我挂了。”
电话挂断。
江叙把车停在路边,靠在椅背上。
在乎她?
他当然在乎她。从小一起长大,能不在乎吗?
但那不是那种在乎。
不是吧?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沈昭意的脸。
十四岁的她,扎着马尾辫,追在他后面喊“江叙你等等我”。
十六岁的她,坐在老槐树上,把画扔到他头上。
十八岁的她,趴在他背上,眼泪糊了他一脖子。
二十四岁的她,穿着白裙子,站在展厅里,光芒万丈。
还有昨天的她,在电话里说“晚安”。
声音很轻,很平静。
没有撒娇,没有不舍。
就是普通的“晚安”。
对谁都会说的“晚安”。
江叙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只听到“晚安”。
他想听到更多的。
想听她说“江叙你在干嘛”。
想听她说“江叙你是不是有病”。
想听她说“江叙我想你了”。
但这些话,她再也不会对他说了。
因为他亲手推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