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时月》芒芒芸

2、近乡情更怯 舒

　　舒喻给出的地址是一个挺老旧的小区了，姜澄本来只打算在楼下等着她收好东西下来，他实在不想看到她的居所内会有那个人，可犹疑了片刻，看着舒喻下车，突然鬼使神差地问她，“你不邀请我上去坐坐？”
　　姜澄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上去。哪怕卫澜也在，那样他就更需要上去一趟了。
　　舒喻其实也不是很想让他上去，她不愿意现在的室友知道太多她的过往，可是有些事情没必要刻意去隐瞒，于是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姜澄有点惊讶于她的干脆。
　　舒喻的家住在五楼，没有电梯，只能爬楼梯，两人在狭仄的楼梯间内一前一后地走着，姜澄觉得有点压抑，在爬到四楼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就住这种房子？”
　　“嗯。”
　　姜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他们在某个地方，也是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那个时候他安静地凝望着她墨泻般的长发，心里像开出了花朵一样痒痒的，仿佛那些长发早在不经意间缠上了他的指尖。
　　他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回忆，走到门前，舒喻掏出钥匙来开门的时候他突然害怕了，害怕开门的会是那个他讨厌的面孔，更害怕自己是这里唯一的外人。
　　他恍惚地看着舒喻的动作，下一瞬间门被打开，一道瘦小的身影如闪电般出现，随后紧紧抱住了舒喻。
　　舒喻笑了，“小优。”
　　姜澄一下子呼吸急促起来，他紧紧盯着那个叫小优的小女孩，小优也正抬头好奇地看着他，这是个很清秀的孩子，眉眼间依稀可见故人之姿。
　　他还没来得及问出什么，就有个女人走了出来，系着围裙，笑着和舒喻说：“今天下班迟了一会，饭才做好没多久，我和小优就等着你回来吃饭呢。”
　　“我不吃了，回来收拾点东西，出去几天。”舒喻笑着摸了摸小优的脑袋，“这几天麻烦你多照顾她。”
　　女人答应着，有些愣了愣，看到姜澄更是疑惑起来，“这是？”
　　舒喻告诉她：“这是我哥。”
　　“你还有个哥哥？”女人一脸震惊。
　　“嗯。”舒喻转过身来看了姜澄一眼，“这是我室友，楚央央。”
　　姜澄和她简单说了句你好算是打过了招呼，自从来到这间屋子，他就觉得心里不太顺气，闷闷的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舒喻回房间收东西，姜澄也走了进去，她抬起手来开灯，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看见她的房间布置非常简单，收拾得井井有条，整洁明朗。
　　姜澄站在门口看着她收衣服，“这么小的房子住了几个人？”
　　他不相信卫澜会不在，也许只是下班还没回来，如果姜澄看到他，一定要和他算清这笔账，为什么带走她却又照顾不好她。
　　“三个人啊。”舒喻说，“你刚刚都看见了。”
　　姜澄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是该先问卫澜在哪，还是应该问这个小女孩是不是她的孩子。可是无论哪一种，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脱离她的世界太久了，久到这里没有一丝关于他的回忆。
　　“你是不是想问我卫澜在哪里？”舒喻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平淡，“他不在这里，他去了离这很远的地方。”
　　姜澄其实最不想看到她这个表情，好像已经超然于物外，总让他觉得这是一种麻木的悲伤。
　　“有多远？”他有些自嘲似的笑了几声，“他走到天涯海角，你也忘不掉他，是吗？” 舒喻并不想和他讨论这些，她知道姜澄在这个问题上是怎样钻牛角尖的一个人。
　　“看样子你比我更忘不掉他。”舒喻不知道这句话的笑点在哪，可她却莫名觉得好笑，“你不用一直提醒我有这个人的存在。”
　　“至少看来我没有说错。”姜澄说，“七年前是你不告而别，我知道你和他走了，我只是想问，你走之前是不是没有考虑过我？”
　　他本不想和她再叙旧情，更不想提及那些被深埋在心的过去。可是他心底有怨，有恨，他无法做到置身事外，无法表现得像从没认识过她一样平淡。
　　他对她的感情并不比卫澜对她的要少，甚至更多，他本以为自己拥有一切，可最后的结果却是被她一声不吭地抛弃。
　　舒喻没有说话，姜澄也暗自惊讶于自己居然会像个怨妇一样执着地询问为什么，他本想岔开话题，可是那个名叫小优的小女孩形象却突然涌入他的脑海，“那个小孩是哪来的？”
　　“是卫澜的孩子。”舒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在姜澄震惊的眼神中不紧不慢补充道，“是他和程影的。”
　　姜澄费劲地从记忆中找寻出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结果却发现模糊得不能再模糊。只能依稀记得，那并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与卫澜完全是相反的一个人。
　　比起这个，他更是不能理解舒喻，但又害怕外面的楚央央听见，只好压低了声音说话，可还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气，“你疯了吧，替他们养孩子？”
　　舒喻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程影要出门几天，把孩子托给我们照顾。”
　　“卫澜不管这些？”姜澄冷笑，“他是给你下了什么蛊，让你心甘情愿做这些？”
　　姜澄替她觉得不值。她对卫澜那样情深义重，可到头来，他也没有选择她。姜澄几乎矛盾地又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只是在心底说了一句幸好。
　　舒喻没有反驳什么，只是将收拾好的背包拿了起来，然后告诉他可以出发了。她的东西不多，姜澄接过手的时候，觉得她这七年来的日子，和以前的生活比起来，真是天翻地覆。
　　姜澄开车的时候心很乱，他甚至一度后悔没有让司机来接舒喻。舒喻的世界少了他似乎毫无变化，她对他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是像对待一个普通亲戚那样对待他。他厌恶这种感觉。
　　车内一片寂静，姜澄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本想问出那句迟到的“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可又觉得现在才问显得太煽情，犹豫许久也只是问她饿不饿。
　　舒喻确实饿了，她忙了一天，姜澄带着她去价格不菲的饭店吃饭，看着她只顾埋头苦吃，紧绷着的脸也难得有了一丝笑意：“你这样，好像我虐待你似的。”
　　她没说话，抬手给他盛了一碗汤，然后说，“你也多吃，这么多年没见你，瘦了不少。” 姜澄愣了愣。
　　舒喻却很自然地继续吃着自己的饭，姜澄没有动，他很希望她能多问点什么，比如问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比如问他过得好不好，比如问他有没有难过。
　　可是她没有，舒喻只是躲闪开他的眼神，然后问他，“沈姨在哪个医院？”
　　舒喻被收养到姜家的这些年，并没有喊过一句她的养父母“爸爸妈妈”，她很小的时候尝试过像姜澄那样呼唤他们，可得来的只是姜母一句温柔的婉拒：“小喻，不要这么叫。喊我沈姨就好。”
　　舒喻是个内心敏感的人，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喊过爸爸妈妈。她看上去慢吞吞的，可是思想并不迟钝，她知道姜氏夫妻没有真正地把她当成自己收养的孩子，只是将她看作姜澄的玩伴，仅此而已。
　　以至于七年前东窗事发，姜澄的母亲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抛弃她。
　　所以她不明白为什么七年前离开的时候，姜母没有挽留她半分，现在七年过去了，却因为一场小病要见她一面。
　　“明天过去吧，现在太晚了。”姜澄站起身来，冷淡道，“我送你去酒店。”
　　七年没有回来，舒喻本以为自己对这座城市早已沉淀到遗忘，可当汽车驾驶过曾经熟悉的街道时，她还是可以清楚地说出关于它们的记忆。
　　那里藏着她的童年，她的少年，还有她青春期隐秘的心事，回到这里，仿佛能看见卫澜站在某一处黑暗中，默默对她招手。
　　姜澄把她送到了酒店楼下，舒喻道了声谢便准备走，他叫住了她。
　　“留个联系方式。”夜风吹得他的头发微微拂动，舒喻向他靠近了几分，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清香，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这才发现这几年来他几乎没怎么变样，冷白似玉，清逸俊朗，只是比起以前，话少了很多。
　　舒喻报了自己的号码，姜澄看了一会说，“你果然换号码了，我的一直是以前那个。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给我，前提是你没有忘了我的号码。”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舒喻顿觉窘迫，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没关系，舒喻。”姜澄说得很慢，可是能感觉到他的声色慢慢冷了下来，“我习惯了。这么多年，在你心里，我比不上某些人的一根手指头。明天早上我会打电话给你。”
　　舒喻和他道了晚安，他却一声不吭地略过她，姜澄不知道自己需要积攒多大的失望才能说出这些话。七年来的第一面，他连生气都没有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