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时月》芒芒芸

1、犹恐相逢是梦中 七年未见，

　　很多时候，你都会在不经意间见到那个自以为一辈子也不会再见面的人。
　　舒喻就是这样。
　　她以为和那个人再不会有什么交集了，当然，她也不想，那个人应该只会比她更不想。
　　那是个再平常不过的雨天，这座小城总是阴雨连绵，舒喻像往常一样站在咖啡店的柜台后面，忙活着手里未完成的咖啡。
　　门口的风铃慢慢响起来，她头也不抬，门被推开的瞬间外面的风吹了进来，裹挟着急促的雨点，然而最近几天温度有升高的趋势，所以并不觉得冷。
　　几声响动之后，再也没有别的动静了。
　　舒喻觉得奇怪，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来人也在望着她，一身黑色的风衣，手里握着一把收起来的伞，正滴答滴答往下滴着水，许久不见了，舒喻已经记不起来他的长相了，暖黄色的灯光下只能看见他黑山白水般分明的眼睛。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动，舒喻本以为自己面对久别重逢这种事，应该会心跳加快，可是并没有，她的内心竟出奇地平静。
　　姜澄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伞放进门口的收纳箱内，然后快步走了过去，七年未见，他无数次幻想过两人重逢时的场景。无论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他都没有预料到，她会如此平静地对上他的眼睛，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姜澄要了一杯咖啡，然后在吧台静静地坐下。
　　他看着她娴熟的动作，只觉得心底有一阵雾气慢慢地升上来。
　　姜澄什么话都没说，他慢慢喝完了那杯热咖啡。
　　抬眼看了墙上的钟，他忽然站起身来，结账的时候平淡地和舒喻说道，“我在外面等你。”
　　从前常常对她说的一句话，放到现在，却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舒喻听到这话时手抖了一下，一点咖啡液洒在了手背上，像滚烫的眼泪。
　　姜澄坐在车里等她的时候，正凝望着车窗外面滑落下来的水珠。从窗户的映射中，他可以看得见自己疲惫的眼神。
　　他还是那个天之骄子，甚至没了她在身边的这几年，过得更加顺利了，父母恩爱，事业有成，从前种种宛如一场梦，现在他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排着队送上门，可姜澄总是很迷惘，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空落落的。
　　姜澄摇下车窗，喊住了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溜走的舒喻。
　　“上车说。”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别误会，我不是来和你叙旧情的。”
　　舒喻当然知道。
　　她没有想躲避过去，因为他现在能找到她，就证明她无法做到真正脱身。只是她实在猜测不到他找到这儿的原因，也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舒喻坐上了后排。
　　一开始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她闻着车里清淡的香薰，静静听着窗外的雨声，心中居然慢慢平和了下来。
　　“你居然能找到这里。”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舒喻终于率先开了口，她怕自己不说点什么就会累得睡着，“我没想到。”
　　姜澄忽然冷笑起来，“我也没想到你会心甘情愿待在这样一个小城市。”
　　舒喻慢慢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我觉得这样很好。”
　　“随便你吧。”姜澄说，“我只是惊讶，你那样爱财如命的一个人，居然可以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舒喻没有反驳他，甚至连一个表情都没有。
　　姜澄倒是笑了，“你看起来很急着回家？是不是要给那个人做饭？”
　　舒喻忽然反问他，“你来就是想知道这些的吗？”
　　“我不需要。”姜澄将手放在方向盘上，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尾指有一道小小的伤疤。
　　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七年间，没有一发短信和通话，今天这场人为的突兀的重逢，让舒喻越发觉得，其实还是老死不相往来更适合彼此。
　　“哥。”舒喻晦涩地喊出她许久没有喊出的字眼，一瞬间连姜澄也晃神了，他快要忘光他们最开始的关系了，可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讨厌这个字眼，明明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却要因为这个字硬生生地被钉在两边，比隔了一道银河还要远。
　　可他无法反驳。
　　舒喻慢慢地说，“哥，你不应该找到我。你清楚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你是怎样的人？”姜澄有些如梦初醒般怔怔从后视镜里去看舒喻，七年来她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乌云般流泻的长发被她扎了起来，他想找到她的眼睛，可是舒喻低着头，根本没有看他。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姜澄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根烟，没有再说什么。
　　指尖猩红的火点蔓延开来，烟雾随着凉风慢慢飘向外面，他平时没有抽烟的习惯，但却总是备着一些，觉得心烦的时候就会点上一支。
　　舒喻还是没有看他，她自顾自地看了眼手机，上面有合租室友发给她的短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妈生病了。”姜澄忽然说，“是她要见你，不是我。”
　　舒喻一瞬间困惑起来。
　　她不明白这么多年，为什么唯有这一次是想见她？这个家没了她只会过得更加顺心，对姜母来说尤其如此。
　　她深知被抛弃的滋味，因为从她还是个孩子起，就知道自己不是没有爸爸妈妈，而是爸爸妈妈早在一开始就选择了丢弃她。只因为她是个女孩。
　　舒喻在福利院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逃离这里 ，逃离院长，逃离会欺负人的小孩，因此她对每一个前来拜访的家庭都表现得格外殷勤。
　　被姜家选中并不意外，她是个外向的孩子，而姜澄那时又是个极度孤僻的孩子，这对夫妻忙于工作，以玩伴的名义收养了她。
　　她记得他们对她的好，可是也无法忘却七年前是如何让她失去了一切。
　　“什么病？”舒喻问。
　　姜澄觉得这样的对话很是枯燥无味，他有点心烦意乱地看着雨刷器来回运作，“胃病。”
　　“我不是医生。”舒喻坦然道，“见我也许只会让她更不舒服。”
　　姜澄早预料到她会拒绝，可是也没有妥协，只是继续看着她的脸说：“妈得的是胃癌，没有多少日子了。我会把你带回去见一面的，不会让你多留，最多几天。你觉得住在家里不舒服，我给你开好了酒店。”
　　她下意识扭头看他。舒喻没想到会是这种病，她以为姜澄会流露出天大的悲伤，可他没有，只是淡淡和她说着话，像再平常不过的唠家常。
　　他也不能改变什么。
　　舒喻的手指忍不住扣起来裤子上的纹理，她有七年没有回到那个家了，其实早放下了曾经受了天大委屈的事了。没有谁对不起谁，她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卫澜。
　　“我知道了。”舒喻说，“我会请几天假。”
　　她的态度一直这样淡淡的，好像一个机器人，说什么、做什么都行。姜澄预料的是她会毫不犹豫地反抗，这样他就有充分的理由看到她的喜怒哀乐了，可是并没有。
　　“你住在哪？”他将车窗摇了上来，“我送你回去收东西。”
　　舒喻淡淡报了一个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