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时月》芒芒芸

3、近水楼台先得月 第二天舒

　　第二天舒喻早早就醒了，她昨晚睡得很好，因此气色比前一天看起来好了很多，不再是一种疲惫的苍白，姜澄见了她只是说，“这会看着终于不像一具行尸走肉了，你现在的工作很忙？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今天是司机开车，姜澄和她一起坐在后排，舒喻有些不自在地摇了摇头，“不至于。”
　　这是实话。她虽然是在咖啡店工作，但店长人很好，和她很合得来，几年下来自己也混了个副店长的职位，不用像店员那样忙前忙后，只是她喜欢做咖啡，喜欢看着咖啡液一点点在杯中扩散开，这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我以为你会做你想做的事。”姜澄突然说，“你高考那年的志愿，填的是法学。”
　　舒喻读书时候的成绩非常好，和姜澄不相上下，尽管两人不是同一个年级，但那个时候他总是会忍不住在暗地里偷偷比较。倒不是什么竞争关系，姜澄是出于自己的私心，他想大致知道舒喻最后报的会是哪所大学。
　　“你记性真好。”舒喻看着他，她不是不记得自己的梦想，只是她注定没有一个完美的结局，人到最后总是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两人相对无言，姜澄本以为自己不会得到除此之外的其他回应了，可是下车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她低声说，“哥，我认命了。”
　　姜澄心中猛地刺痛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庞，可手刚抬起来又迅速收了回去，趁着舒喻没有觉得异常，赶紧先吩咐人拎着东西在后面跟着。
　　姜母住的医院是一家私立医院，环境非常好，坐落于S市富春区，远离嘈杂的市区，很静。
　　舒喻和姜澄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刚好能听见里面传来的低低说话声。
　　其实舒喻有点说不上来的紧张。七年未见，面对这个曾经亲手将自己送至深渊的女人，她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就好像昔日一个让你又爱又恨的人，突然在不久的未来要永远离开你一样。
　　他们走进去才发现，原来病房里还有第二个人。
　　那个女人背对着他们，从她的背影可以看出身材窈窕有致，长发披在肩头，窗子是打开的，晨风拂面而来，吹得她的发梢轻轻摆动。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舒喻看见了一张非常漂亮的脸，秀眉清瞳，白肤红唇，颊边梨涡浅浅。
　　沈桦岚本来在和她说话，看到她转头之后也往门口看去，舒喻站在姜澄旁边，穿着简单的衬衫，还是那副干净秀气的模样，在感受到她的视线之后，舒喻主动打起了招呼，“沈姨。”
　　舒喻看到沈桦岚的时候明显一怔。记忆里的沈姨是丰腴的美人，然而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人格外瘦弱，头发掉了许多，看上去非常憔悴和苍白。
　　沈桦岚答应了一声，随后小声地让她过来，舒喻走了过去，有些不自然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沈桦岚一把拉住她的手，然后惊讶道：“小喻，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她因为生病，瘦得连骨节都咯人。
　　舒喻非常不喜欢这种不熟悉的亲热，之前在姜家生活了十几年，沈桦岚都没有像这样把她的手握在掌心中，她也没有动，仿佛像个机器人一样停滞着。
　　旁边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站了起来，声音清冷脆生，“舒喻，好久不见。”
　　舒喻看着她的脸说：“许稚京，好久不见。” 她不会忘记这个人。姜澄的白月光，姜澄的青梅竹马，也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有许多次，舒喻都记不得自己是怎么栽在她手上了。
　　沈桦岚微笑着看向舒喻，“小喻，这七年，你过得好吗？”
　　很客套的寒暄。
　　每个人都想问她这七年过得好不好，却没人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走。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因为卫澜的事，只有沈桦岚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却还要这样做戏给她看。舒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轻轻地说：“很好。”
　　沈桦岚虚弱地笑了，“你们都出去，我想和小喻说些话。”
　　舒喻没有动，姜澄的视线一直在她的身上停留。良久后他说了句好。
　　等他们走后，舒喻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看他们，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沈桦岚笑了，然后用一种几近试探的眼神看着这个自己曾经的养女。
　　“是。”舒喻没有犹豫。
　　“我时间不多了，没有机会看着他们结婚了。”沈桦岚说，“小喻，我希望你能替我看看。”
　　舒喻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太清楚沈桦岚了，沈桦岚也太清楚她的从前种种了，她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和一个天资平庸的女人在一起，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依旧如此。沈桦岚要让舒喻亲眼看到这些，才会心满意足，才能放心她和姜澄再无可能。
　　舒喻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桦岚，她沉默片刻终于轻声道，“您放心，如果我真的想和姜澄有什么，不会等到现在。”
　　也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沈桦岚长叹一口气，“你以为我只想和你说这个？”
　　她忽然想起来，七年前，小喻跪在地上请求她不要把自己交给亲生父母，她当时一狠心还是把舒喻送走了，听到哭声越传越远，沈桦岚才敢回头看，却发现掌心全都是冷汗。
　　“小喻，七年前的事……”她闭上眼睛声音微微颤抖，“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我不能允许阿澄那样对你走火入魔……”
　　舒喻没有说话。她不恨她了，可是不代表今天的她能和沈桦岚站在一起，去指责当年那个无助的自己。
　　她看着窗户映出的自己，下巴尖尖，眉眼之间都是疲倦。
　　“小喻。”沈桦岚再次呼唤她，“我给你留了一笔钱。我知道你无法原谅我，但收下它，至少让我好过些。”
　　“沈姨，我不要你们的钱。”她淡淡的，“我可以靠自己活得很好。”
　　沈桦岚踌躇着，“小喻，不要这样。让我有个弥补你的机会。”
　　舒喻走过去为她倒了杯温水，只是说，“沈姨，我这几天不会走，您有需要就让姜澄给我打电话。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
　　她觉得自己在这种虚假的温情里待不下去。给了她希望之后又恶狠狠地将她抛开，然后在快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才意识到做错了什么，然而连一句真挚的道歉都没有，有的只是给她支票这样空冷的承诺。
　　“小喻！”见她转身要走，沈桦岚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却在下一秒咳嗽起来，“这么多年，你不想见见你的亲人吗？”
　　舒喻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身震惊地看向沈桦岚，思索了半天才记起来她口中的“亲人”是什么。
　　“您是说我的亲生父母和弟弟？”舒喻笑了，“当年您一句话，他们就对我拳脚相向。我想不出去见他们的理由，我不恨您，但我恨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