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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下影,怀中柔 日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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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昙花香与温柔相伴里,静静淌过。
山间无岁月,春秋只在花开花落。只是院中那棵老柳树从未枯萎,池中游鱼换了一代又一代,檐下的鸟儿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溪水昼夜不停地流,带走落叶,带走花瓣,带走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光阴。
院中昙花一年年盛放。月光一夜夜洒落。竹院里的安静时光,便这般缓缓淌了过去。
转眼,沈执已是十六岁的少女。
她身量八尺有余,立在院中比老柳树低垂的枝条高不了多少,肩背挺直,腰身劲瘦,整个人清隽如竹。山下村民偶尔远远望见她的身影,总要暗自惊叹——这般高挑挺拔的身姿,竟是个姑娘家,实在罕见。
她性子依旧清冷寡言,眉眼如寒月浸霜,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在山下买盐时目不斜视,走在路上不与任何人搭话,旁人见了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怕她,是那股冷意让人不敢靠近。
可这份刻入骨髓的冷,唯独在沈赎面前,会尽数化去,软成一汪春水。
沈赎在院中打理昙花,她便安安静静立在一旁,递水、递帕子,动作细致又妥帖。沈赎弯着腰松土,她便撑着伞站在旁边,替她挡住正午的日头。沈赎说不用,她也不应声,只是把伞又往那边斜了斜,自己的肩膀晒在太阳底下,浑然不觉。
沈赎静坐看书,她便轻靠在其肩侧,不吵不闹,只是贪恋着那一抹独属于她的温暖。沈赎翻一页书,她就跟着看一眼,虽然她不爱看书,可沈赎在看,她便也愿意看。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脑袋从沈赎肩上滑下来,枕在她膝上,沈赎便放下书,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等她醒。
夜里风响,她总会瞬间惊醒。
不是被风声惊醒的,是被自己心里的声音。那声音说:是不是她走了?你又只剩一个人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侧屋门前,侧耳听里面的呼吸声。听到那均匀的、轻柔的呼吸,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回到自己榻上,重新躺下。
十二年了。
每晚如此。
仿佛一放松,这来之不易的温柔,便会像当年那点微薄的温暖一般,骤然消散。
旁人都说,沈家姑娘身量太高、性子太冷,难亲近。
只有沈赎知道,她这一身清冷之下,藏着怎样滚烫的依赖与执念。
这日午后,邻人上山送些瓜果。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住在山脚下,家里种了几亩瓜田,每年收成都送一些上来。她与沈赎相熟,当年沈神医在山下治病救人与镇子里许多人都认识,却不大常见到沈执——是这几年沈神医收养的孩子,不爱出门。
今日沈执在院中劈柴。她劈柴的样子很好看,不费力,手腕一抖,木柴便齐齐裂成两半,动作干净利落。妇人看了几眼,忍不住啧啧称赞。
沈赎从屋里出来,接过瓜果,道了谢。妇人却不肯走,站在院门口,目光在沈执身上转了几圈。
“沈神医,这是你家阿执?”妇人笑着问。
沈赎点头。
妇人又看了沈执几眼,越看越满意似的,啧啧道:“沈神医,你家阿执生得这般好看,长得还出挑,将来不知要便宜哪家小子。”
沈执劈柴的手一顿。
她没有抬头,可那原本流畅的动作,僵了那么一瞬。斧刃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妇人浑然不觉,还在笑:“我家侄子今年十八,家里做着布匹生意,人长得也周正,改日带来给阿执瞧瞧?”
沈执把斧头放下。
她站起身,转过身,面向那个妇人。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克制什么。她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疏离,是更深的、更沉的冷,像是冬天的湖面突然结了冰,连空气都凝住了。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应声。
一个字都没说。
可她眼底覆上了一层极淡的寒意,那寒意不重,却足以让那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住。
“呃……那个……我先走了,瓜果您慢慢吃……”妇人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就走,走得比来时快多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执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呼吸有些不稳,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她不知道那股情绪叫什么——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让她浑身发紧的东西。
她不喜欢那句话。
一点都不喜欢。
“便宜哪家小子?”这几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不疼,却让她浑身不舒服。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本能地排斥,抗拒,想要那个人收回这句话。
沈赎走过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不喜欢?”
沈执抬起头,看着沈赎。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只映得出沈赎一人。阳光落在沈赎脸上,落在她弯弯的眉眼里,落在她微微上扬的唇角上。沈执看着那张脸,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忽然安静了下来,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她开口,声音轻而认真:
“不喜欢。”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意。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
“我只想陪着阿赎。”
那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木桩,风吹不动,雨打不移。
沈赎一怔,随即失笑,眼底温柔如水。
“好,都依你。”
沈执微微俯身,她比沈赎高很多,要低头才能看见她的脸——轻轻抱住沈赎的腰。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又很紧,紧得像是在抓住什么随时会消失的。
她把脸埋进那熟悉的花香里,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安:
“阿赎不会丢下我,对不对?”
沈赎的手停了一下。
“不会像……它一样。”
那个“它”字落出来的时候,沈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攥着沈赎腰间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
她从不说起那只小犬。
十二年了,一个字都没提过。可沈赎知道,她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些深夜里突然惊醒的时刻,那些无意识攥紧被角的手指,那些望着远处发呆的沉默——都是它,都是那口锅,那股香气,那些笑声。
她不说,不代表不痛。她只是把那份痛压进了骨头里,和那些断过的肋骨长在一起,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沈赎心头一软,抬手轻轻回抱住她,指尖温柔地顺着她的长发,一下一下,像当年在山崖下第一次抱起她时那样。
“不会。”她的声音安稳得如同山涧静水,不急不缓,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沈赎此生,绝不会丢下沈执。”
得到这句承诺,沈执紧绷的身子才缓缓放松。
她把脸埋在沈赎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昙花香吸进肺里,吸进血液里,吸进骨头里。然后她收紧手臂,紧紧回抱住沈赎,像是要将自己揉进对方的骨血里。
沈执只知道,沈赎是她的光,是她的姓,是她的名,是她的命。
是她从唯一抓得住的救赎。
夜里,月光洒进竹院,昙花悄然绽放。
沈执靠在沈赎怀中,坐在老柳树下的石凳上。她太高了,靠得有些别扭,便干脆把头枕在沈赎肩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着,脚踝交叠在一起。
沈赎由着她靠,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天上,那轮月亮安静地挂着,依旧是黯淡的,像是还在沉眠。
沈执望着它,眼底没有半分孤寂。
她想起小时候,那些还没有沈赎的日子。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她只是跟着那只小犬,在山林里活一天算一天,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当下。
后来母犬死了,她从崖底睁开眼,看见了沈赎。
那一刻她就知道,她活下来了。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遇见这个人。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阿赎。”
“嗯?”
“月亮为什么黯淡?我听人说祂以前很亮。”
沈赎抬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
沈执侧过头,看着她:“居然也有阿赎不知道的事情吗?”
沈赎低头,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当然,我可不是万能的。”
沈执往沈赎怀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双阖上的眉眼上,落在那微微上扬的唇角上。
曾经,她是天上孤月,悬于万古长夜。
如今,她是人间沈执,安于昙花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