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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啼   山间岁 ...

  •   山间岁月静缓,朝暮都有昙香相伴。
      院里的花草被沈赎照料得熠熠生辉。老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摆,把一池清影搅碎了又聚,聚了又碎。池中的鱼肥了几轮,石缝里的青苔厚了又薄,溪涧的水流去又回,带走落叶,带来新的种子。
      沈执就在这一方温柔天地里,一日一日,慢慢痊愈。
      她身上的伤好得比预想中快。花神的灵气温养着她的筋骨,那些断过的骨头重新长合,比从前更结实;撕裂的皮肉愈合后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人用极细的笔在肌肤上画了几笔,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可有些东西,终究是好不了的。
      她四岁年纪,不会说话,不会写字,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她不知道见了人要行礼,不知道别人递东西时要双手去接,不知道笑有时候不代表善意、温柔有时候也可能是陷阱。
      她活脱脱一只从山林里走出来的小兽。
      只是这小兽不凶,只怯,只静,只一味地黏着沈赎。
      沈赎在院中浇花,她便安安静静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道白衣身影。阳光穿过柳枝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也不躲,只是看着,看着沈赎弯腰拨弄花叶,看着她的衣袖拂过水面,看着她的发丝被风轻轻吹起。
      沈赎在屋内煮茶,她便蜷在她脚边,像只找到暖炉的小猫。鼻尖萦绕着昙花香与草木气息,听着炭火噼啪的轻响,看着沈赎的手指在茶具间翻飞,她便能安安稳稳地睡上半日。
      她从不开口。
      连呜咽都极少。
      夜里偶尔会被噩梦惊醒——那些画面还在,那口锅,那股香气,那些笑声。她会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僵直,指尖死死攥着被角,嘴唇抿得发白。可她不出声,一声都不出。只是发抖,只是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等那阵恐惧慢慢退去。
      沈赎每次都会醒。
      她从不点灯,也不出声问,只是轻轻把手放在沈执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抚。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沈执就在那一下一下的抚慰中,慢慢地,慢慢地,重新闭上眼睛。
      唯有那双眼睛,黑亮如寒潭,时时刻刻追着沈赎。
      不是依赖,不是依恋,是更深的、更原始的什么东西——像是把全部的生命都系在一个人身上,像是这个人一消失,她的世界就会重新坍塌。
      沈赎知道。
      所以她从不突然消失。哪怕只是去溪边打水,也会先蹲下来,看着沈执的眼睛,轻声说:“阿执等我,很快回来。”
      沈执就坐在门槛上等,一动不动,数着自己的呼吸。等那道白衣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她才把憋着的那口气轻轻吐出来,垂下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赎教她说话。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把院子晒得暖洋洋的。沈赎蹲在昙花旁,指着那朵刚结的花苞,慢声细语:“花。”
      沈执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很久。她知道那是花,在山林里见过很多。可她不知道这东西还有一个名字,不知道人会用声音来代替它。
      她抬起头,望着沈赎的嘴唇,看着那一张一合的形状。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又像是那根连接声音的绳子断了,怎么都接不上。她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只有气音从唇缝里漏出来,轻得像风吹过叶尖。
      沈赎不急。
      她笑了笑,又指着花苞,再说了一遍:“花。”
      语气和上一遍一模一样,不急不缓,温柔得像是在对一朵还没开的花说:不急,慢慢来。
      一日一日,一遍一遍。
      沈赎教她认院子里的每一样东西。柳树,池水,鱼,茶壶,碗,月亮。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楚,像是要把声音的形状刻进沈执的记忆里。
      沈执学得很慢。
      她不是不想学,是不会。在山林里活了四年,她只会用呜咽、低吼、眼神来表达情绪,从未与人言语过。那些音节在她嘴里打转,却怎么都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字。
      可沈赎从不露出失望的表情。
      每一次沈执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她都会弯起眼睛,轻轻点头:“嗯,阿执说得很好。”
      沈执便记住了。
      她记住的不是那个字,是沈赎笑起来的样子。
      这日黄昏,天边烧着薄薄的晚霞,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橘色。
      沈赎煮了一壶蜜水,倒在小碗里,递到沈执面前。水是温的,蜜是山上采的野蜂蜜,甜而不腻,沈执很喜欢喝。
      可今天,沈赎没有像往常一样把碗放在她手里。
      她蹲下来,和沈执平视,双手捧着碗,温声哄她:“乖阿执,喝水。”
      沈执伸出手,想去够那只碗。
      沈赎没有给。
      她看着沈执的眼睛,又轻轻说了一遍:“喝,水。”
      两个字,分开说的,慢慢的。
      沈执愣住了。
      她明白了。沈赎又在教她说话。
      沈执的喉咙紧了紧,手心开始出汗。她想说,她想让沈赎开心,可她不会,她不知道该怎么做。那些音节堵在喉咙里,像是一块怎么也咽不下去的石头。
      她仰头望着沈赎,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鼻尖蹭了蹭她的指尖。
      那一瞬间,心底积压了许久的情绪——依赖,安心,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懂的亲近——涌到了喉咙口。
      她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细碎又艰涩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地转动,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都推不出去。她试了又试,脸涨得通红,小手把沈赎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然后,一个极轻、极哑、极不稳的字,碎碎地落了出来。
      “喝……”
      那声音太小了,小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太哑了,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太不稳了,颤得像随时会断的弦。
      可沈执还说出来了。
      沈赎整个人一怔。
      她端着碗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蜜水在碗里晃了晃,险些洒出来。她看着沈执,看着那张因为用力而涨红的小脸,看着那双黑亮的、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然后,她的眼底漾开了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从眼角开始,慢慢地,慢慢地,漫到整张脸上,漫到嘴角,漫到眉梢。她伸手,轻轻揉了揉沈执的头。
      “阿执真聪明。”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被这笑意晃了眼,沈执小小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似乎明白了。
      发出这样的声音,眼前的人会开心。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依赖,不是安心,是更深的、更热的东西。她想让这个人开心,想再看她这样笑,想再听她用那种声音叫自己“阿执”。
      于是她又努力地、笨拙地,望着沈赎,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般,轻轻喊:
      “赎……”
      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缕烟。
      没有声调,没有韵律,甚至没有完整的音节。只是一个模糊的、含混的、像是被水泡过的声音。
      可沈赎听清了。
      她听清了。
      她整个人骤然一怔,像是被什么轻轻击中了心口。
      她名赎。
      可这个字,并非谁所取。
      自她诞生灵智起,冥冥之中便觉得自己该有这个字。至于为什么,她无从得知。她只知道,这字像是一粒埋在她魂魄深处的种子,从她还是那朵山谷里的昙花时,就已经在那里了。她等过,想过,却从未深究。
      她以为,时候到了,她自然会明白。
      此刻,被这小小的女童,用最干净、最依赖的声音喊出来,她心头竟无端泛起一阵酸涩与温热。
      仿佛千万年的宿命,在此刻有了回响。
      无人注意九天之上那轮沉眠的皓月,在遥远的、不可知的深处,轻轻颤了一下。
      她缓过神来,眼底的温柔更甚。
      她伸手,将沈执轻轻揽进怀里。
      “我在。”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拂过花瓣。
      “我一直都在。”
      沈执埋在她怀中,小脸贴着她的衣襟,鼻尖全是昙花的香气。她紧紧揪住沈赎的衣襟,像是抓住了这世间唯一不会松开的东西。
      然后,那张小小的、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慢慢绽开一抹极浅、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像月光穿透云层。
      像昙花初绽一瞬。
      干净,纯粹,不染尘埃。
      她不懂什么是望舒,不懂什么是宿命,不懂什么是万年孤寂与一场奔赴。
      她只知道。
      眼前这个人,给她姓沈,给她名执,给她安稳,给她温暖。
      给了她一个家。
      从此,荒野孤影,终有归处。
      纵执念入骨,亦得归途。
      而她的归途,自始至终,只有沈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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