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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骨   山林里 ...

  •   山林里的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孩子没有名字。母犬不会唤她,幼崽们也不会。她只是窝在洞穴深处,和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挤在一起,听风穿过树梢,听雨打落石壁,听母犬归来时踩着落叶的脚步声。
      她不会说话。人间的言语现在于她而言,像隔着厚厚的水面传来的声响,模糊、遥远、。
      她只是睁着那双眼睛,看着洞口的光线明暗交替,看着四季从枝叶间流过,看着母犬的□□在她唇边渗出温热的乳汁。
      那双眼睛,冷得像深山落雪。
      不是孩童该有的眼神。没有天真,没有懵懂,没有任何属于婴儿的柔软。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冷。
      现在这只母犬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全部。那只皮毛杂乱的野狗,用瘦削的身体为她挡了四年的风雨。
      冬日里把她圈在腹下取暖,夏日里为她驱赶蛇虫,猎到食物时总是先叼到她嘴边,等她吃完了才去舔剩下的残渣。
      她不会说“母亲”,可她心里知道。
      那就是她的母亲。
      四岁那年的深秋,一切都碎了。
      那天午后,她独自蹲在洞穴外的溪边,用手捧着水喝。水很凉,凉得她指尖微微发麻。她听见远处有声音——不是林间惯常的风声鸟鸣,是人的声音,尖利的、兴奋的、带着某种残忍的欢快。
      她抬起头。
      几个孩子从林子里钻出来。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看着也有七八。他们手里拿着棍棒和石块,衣襟上沾着泥巴,眼睛亮得吓人。
      他们不是来找她的。
      是来找母犬的。
      她看见母犬被围在中间。那只养了她四年的母犬,此刻正弓着背,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咆哮。它在护着什么——身后的草丛里,还有今年刚生的两只幼崽。
      孩子们没有怕。
      他们见过大人怎么对付野狗。石头砸,棍子打,打到不动为止。
      第一块石头砸在母犬的脊背上,它惨叫一声,却没有逃。它回头看了一眼草丛里的幼崽,又看了一眼站在溪边的孩子——那个还不会说话、不会跑、什么都不会的孩子。
      它选择了留下来。
      棍棒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不是闷响,是脆的,像是冬天踩断枯枝,又像是谁把什么珍贵的东西用力掰成两半。那声音从母犬的身体里传出来,一下,又一下,混着它的哀嚎,混着孩子们的笑声,混着沸水翻涌的咕嘟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架起了锅。
      火苗舔着锅底,水开始冒泡。那些孩子把母犬拖了过去,它已经不会叫了,四条腿软塌塌地垂着,眼睛还睁着,看着她的方向。
      她疯了一样扑上去。
      四岁的孩子,什么都不会。不会打架,不会骂人,不会求救。她只会用指甲去抠,用牙齿去咬,用自己那具还没长成的身体去撞。她的指甲嵌进一个孩子的手臂里,抠出血来,那孩子尖叫着甩开她,一脚踹在她胸口上。
      她摔在地上,又爬起来。
      又踹倒,又爬起来。
      棍棒落在她身上。那些孩子不耐烦了,开始打她,像打那只狗一样打她。她听见自己身体里也传出那种声音——骨裂的脆响,从肋骨传出来,从手臂传出来,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出来。
      好疼。
      她只想爬到母犬身边去。
      她想碰一碰它,想摸一摸它的毛,想让它知道她在这里,她没有跑,她哪儿也不去。
      可她的手够不到。
      那些孩子拽着她的脚踝,把她拖开。她的手在地上抠出十道血痕,指甲翻起来,露出里面嫩红的肉。她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哭喊——不是哭声,是喊,是她四年来第一次发出声音,像是被撕裂的布帛,又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幼兽。
      没有人听懂她在喊什么。
      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是张着嘴,让那股声音从身体最深处冲出来,混着血沫,混着眼泪,混着碎掉的骨头渣子。
      孩子们笑得更厉害了。
      “哑巴还会叫啊!”
      “跟狗一样!”
      “哈哈哈哈——”
      笑声,棍棒声,沸水声,骨裂声,狗肉的香气,血腥的气味,泥土的腥味。
      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揉碎在那片深秋的山林里。
      母犬的眼睛,始终看着她。
      直到最后,都没有闭上。
      她被丢下山崖的时候,已经不觉得疼了。
      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往下坠,往下坠,穿过层层叠叠的雾气,撞上石壁,弹开,再往下坠。骨头一根一根地断,像是有人在拆一具拼得不牢的木偶。
      她落在崖底的乱石堆里。
      浑身骨头尽断,血肉模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她的脸歪向一侧,半边浸在冰冷的水洼里。水里映着天,天上有云,云后面是太阳,暖洋洋的,和她没有关系。
      她没有闭上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睁着,冷得像深山落雪。可此刻那冷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很烈,很烫,像是要把她这具破烂的身体从里面烧穿。
      恨。
      她不知道这个字。没有人教过她。可那股情绪从骨髓里渗出来,从每一根断骨里渗出来,从撕裂的喉咙里、从翻起的指甲里、从那具快要散架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她恨。
      恨那些孩子,恨他们的笑声,恨他们手里的棍棒,恨那口锅,恨那股香气。
      恨自己不会说话,恨自己太弱小,恨自己没能爬到母犬身边去。
      恨这天地,恨这人间,恨为什么是她,恨为什么是母犬,恨为什么唯一的温暖都要被当着她的面碾碎。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喉咙已经破了,声带已经撕裂了。可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像是在唤什么。
      没有人知道她在唤什么。
      也许是在唤母犬。
      也许是在唤那个她从没见过、从不知道、却冥冥中一直存在的什么。
      也许只是疼。
      只是太疼了。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崖底暗了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
      映着她浑身骨头尽断,血肉模糊,气息断绝,为有一双眼睛,死死睁着,盛满了不甘和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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