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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执 昙山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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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山竹院。
沈赎正坐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月亮。这几年的月亮今夜格外黯淡,像蒙着一层薄纱,摇摇欲坠地挂在那里。她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不安,不是焦虑,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唤她。
她皱了皱眉。
自从百年前在人间化人以来,她还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她的神识向来清明,能看到方圆百里内的一切生灵。
可此刻,她什么都感知不到,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牵动,从山下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的心。
她站起身。
没有犹豫。
身形化作一缕昙花香,飘出了竹院。
沈赎是从花影里走出来的。
白衣不染纤尘,长发垂落腰间,赤足踩在乱石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走得很慢,目光落在崖底乱石堆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脚步忽然顿住了。
沈赎走过去,蹲下身。
她看见了这个小女童的过往。
她看见那只瘦骨嶙峋的母犬在落叶堆里发现婴孩时的犹豫,看见它小心翼翼叼起孩子后颈时的温柔,看见洞穴深处它把幼崽和婴孩一起圈在腹下时的满足。
看见四岁的孩子蹲在溪边喝水,小手捧起的水从指缝漏光。看见那群孩子从林子里钻出来时眼睛里的光——那种光她见过,不是孩童该有的天真,是野兽撕咬猎物前的兴奋。
看见母犬弓起脊背挡在中间,看见它回头望了一眼——望身后的幼崽,望溪边的孩子。它没有逃。它选择了留下。
看见棍棒落下时骨头碎裂的声音如何从那只瘦削的身体里传出来,一声,又一声,像冬天踩断枯枝,像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看见那个不会说话的孩子疯了一样扑上去,指甲抠进血肉,喉咙里发出撕裂的声音——那是她四年来的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看见她被踹倒,又爬起来;被棍棒打断肋骨,还在往母犬身边爬。看见她的指甲翻起来,露出嫩红的肉,在泥地上抠出十道血痕。
看见母犬的眼睛,直到最后都望着女童的方向。
看见那口锅。看见沸水翻涌。看见那股香气如何弥漫在山林里,成了这女童此生最恐怖的梦魇。
看见她被丢下山崖。看见那具小小的身体在石壁上撞碎,像一片落叶,像一只断翅的鸟。
看见她坠落。
坠落。
坠落。
沈赎的胸口骤然一紧,几乎无法呼吸。
那些画面涌入她心底的时候,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来,扎得她疼得弯下了腰。她在人间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还是昙花时开过多少夜,久到她已经分不清那些在人间看过的悲欢离合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她以为自己已经看够了,看淡了,看透了。
可此刻,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看着面前的女童。
那孩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脸上糊着血和泥,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皮肤。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折着,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
可那双眼睛还睁着。
冷得像深山落雪,却在最深处烧着一团火——那火太烈,太烫,像是要把这具破烂的身体从里面烧穿。
恨意。执念。不甘。
沈赎见过很多将死之人。他们的眼里大多只有恐惧,或者释然,或者空洞。她从没见过一个四岁的孩子,眼里装着这样的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那张沾满血污与泥土的脸颊。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昙花灵气从她体内涌出,温柔地包裹住那缕快要溃散的魂魄。那魂魄太轻了,轻得像一根蛛丝,风一吹就会断。灵力将它一层一层地裹住,护住,像是把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挡住所有的风。
沈赎看着那双眼底快要燃尽生命的执念,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见过很多人被困在恨里,被恨烧成灰,被恨磨成粉,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不想这个孩子也变成那样。
“往后,”她开口,声音柔得像化开的冰雪,“莫要被恨意困住了。”
孩子没有回答。她不会说话,也许也听不太懂。可沈赎知道,她在听。
“我给你取个名字,可好?”
沈赎想了想。
“沈执。”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执是执念的执。”她顿了顿,“放下执念的执。”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走上哪条路。是被执念烧尽,还是从执念中解脱。她只知道,这个名字,是她能给的,最好的祝福。
孩子的眼睫又颤了颤。
那双冷得像落雪的眼睛里,那团烧得太烈的火,忽然晃了晃。
沈赎把她抱了起来。
那具小小的身子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像一朵还没开够就被风吹散的昙花。沈赎把她裹进自己温暖的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用体温去暖她冰凉的身体。
昙花香萦绕在两人周身。
灵力从沈赎的掌心渗进孩子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接上那些断掉的骨头,一点一点地修补那些撕裂的皮肉。那些伤口太多,太深,要很久很久才能养好。
可至少,不会再流血了。
孩子蜷在沈赎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可以躲藏的洞穴。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沈赎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不是梦,确认这个温暖的怀抱是真的,确认她不会像上一次那样,眼睁睁看着一切被夺走。
沈赎低下头,轻轻抚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
那动作,和当年母犬把幼崽圈在腹下时一模一样。
女童终于闭上了眼睛。
那些恨,那些痛,那些碎掉的骨头和翻起的指甲,那口锅和那股香气,那些笑声和棍棒——此刻都被昙花香轻轻地、柔柔地安抚着。
“我们走了。”她轻声说,“我们回家了。”
昙花香弥漫在山崖下,盖过了血腥,盖过了泥土的腥味,盖过了那挥之不去的、沸水与狗肉的气味。
天上月,沉眠不醒。
人间执,终得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