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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照昙开   九天之 ...

  •   九天之上,无天无地,唯有一轮皓月悬于虚无之中。
      祂悬在那里,不知悬了多少年,多少万年,多少亿万年。祂见过天地初开时的混沌,见过万物生长时的喧嚣,见过沧海变成桑田,照见过无数生灵来了又去、生了又死。
      是望舒。
      世间独一无二的月亮,人间游子望月而思归,征人望月而垂泪,离人望月而断肠。人间把所有的思念都托付给它,它便成了思念本身。
      可祂自己呢?
      祂悬在九天之上,照遍三界,却照不进自己那无边无际的孤寂。
      岁月于祂而言,是一次又一次的升起与落下。东升西沉,周而复始。见过太多,记得太多,可那些记得住的东西,最终都会变成一种重量,沉甸甸地压着。
      那便是孤寂。
      时光无法融化的孤寂。
      望舒以为,它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天荒地老,直到三界倾覆,直到这世间再也没有人抬头看它——它还是会悬在那里,继续照着,继续空着。
      直到那一年。
      人间,寻常的夜。
      山林深处,无人知晓的角落,有一朵昙花,悄然绽开了。
      那花很小,小得在这茫茫天地间几乎不值一提。它生在一处不起眼的山谷里,旁边是乱石与杂草,没有蜂蝶来顾,没有行人来赏。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开着,洁白的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初生的雏鸟试探着展开翅膀。
      月光落下来。
      落在花瓣上,落在花蕊里,落在每一道细腻的纹路上。
      那花便向着月光,缓缓地,缓缓地,完全盛开。
      昙花开得那样安静,那样洁白无瑕。
      望舒看见了。
      祂看着那朵昙花,看着它在一片漆黑的山谷里独自盛放,看着它把所有的洁白都献给自己会出现的夜晚。祂忽然觉得,那千万年的孤寂,好像没有那么沉了。
      从那夜起,望舒便开始日日看着昙花。
      每年夜晚降临,等那朵花再次盛开。
      昙花只在夜里开。
      而祂,执掌长夜。
      像是命中注定,这朵洁白的花像是为祂而生。
      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那朵昙花年年夜夜,如期绽放。不管风吹雨打,不管寒来暑往,只要月亮升起来,它便会打开花瓣,向着天空,向着高高的明月。
      望舒看着它,看了一年又一年。
      它看着那朵花从一颗小小的种球,长成亭亭的一株。看着它在春风里抽芽,在夏夜里盛放,在秋雨中凋零,在冬雪下沉眠。看着它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周而复始,年复一年。
      这么久祂从来没有看腻过。
      每一次花开,都是新的。
      每一次花谢,都让祂微微失神。
      祂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祂活了亿万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悄悄生长,悄悄的,温柔的,不可阻挡的。
      祂只知道,每一个夜晚,它都想把那朵花照得更亮一些。
      于是,那一夜,望舒悄然散发光辉。
      月华如练,倾泻而下,不照三界,不照苍生,只照着那一隅山林里的一朵昙花。
      那月光像是凝成了实质。落在花瓣上,渗进花蕊里,顺着枝叶流进根茎,渗入土壤。
      昙花颤了颤。
      它的花瓣比往日更白了几分,花蕊比往日更亮了几分。它像是一个被温柔唤醒的孩子,在那片月华里舒展着每一寸枝叶,贪婪地吸收着那亿万年来从未给过任何生灵的恩赐。
      望舒的光,忽然暗了。
      不是寻常的阴晴圆缺,而是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它体内抽离了出去。
      高悬于三界之上的明月,在那一夜,变得有些黯淡。那光芒不再刺眼,不再清冷,而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柔柔的雾,像是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眠。
      人间的修士们都注意到了。
      “月亮怎么了?”
      “不知,从未见过这等异象。”
      “……”
      只是他们绝对猜不到,那轮亘古不灭的明月,在那一夜,做了一件祂亿万年从未做过的事——
      祂分将自己的神识,化作一缕灵气,坠入了凡间。
      那缕灵气穿过云上神阙,穿过云层微风吹过,偏差间无声无息地落在人间一片荒僻的山林之中。
      那里没有人家,没有炊烟,只有层层叠叠的树木和密不透风的荆棘。月光被枝叶切得粉碎,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照着厚厚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灵气落地,凝成一个婴孩。
      小小的,软软的,蜷缩在落叶堆里。她闭着眼睛,浑身光溜溜的,被山风吹得微微发抖。
      她没有哭。
      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还在沉睡。
      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响声。远处有狼嚎,有枭啼,有不知名的野兽在林间窸窣穿行。
      这是一个不适合婴儿存活的地方。
      没有母亲,没有食物,没有温暖。只有无边的黑暗和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
      婴孩躺在落叶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月亮挂在天上,黯淡着,沉默着,像是陷入了沉眠。它看不见这里,或者说,它把自己最后的意识都给了那个小小的婴孩,已经无力再照拂什么。
      夜越来越深。
      一只母犬从林间钻了出来。
      它身形瘦削,皮毛杂乱,是一条流浪在山里的野狗。它的腹部垂着,显然刚刚产下幼崽不久。它低着头,用鼻子在地上嗅着什么——它在找食物,找了一整天,什么也没找到。
      然后它闻到了另一种气味。
      不是食物的气味,是别的什么。温暖的,活着的,像是……
      它循着气味走过去,拨开一丛枯草,看见了落叶堆里那个小小的婴孩。
      母犬站在那里,歪着头看了很久。
      它不懂这是什么。它只知道,这个东西很小,很弱,很冷,在发抖。它的幼崽也是这样,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一团,缩在它怀里发抖。
      它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婴孩。
      婴孩还是没有哭,只是鼻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母犬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叼起婴孩的后颈——像叼自己的幼崽那样,小心翼翼的,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它转身消失在林间。
      母犬把婴孩带回自己的窝里。
      那是山崖下一个浅浅的洞穴,铺着干草和落叶。三只小小的幼崽蜷缩在里面,挤在一起取暖。
      母犬把婴孩放在幼崽中间。
      幼崽们动了动,本能地朝温暖的地方挤过来。一只蹭了蹭婴孩的脸,一只趴在她的肚子上,一只蜷在她腿边。
      婴孩终于不抖了。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慢慢恢复了红。她闭着眼睛,小小的手无意识地攥着,攥着一缕幼崽的绒毛。
      母犬趴下来,把四个小家伙圈在自己怀里,用体温温暖着它们。
      洞穴外,月亮已经西沉。
      婴孩不知道自己的来历。
      她不知道自己来自九天之上,不知道自己是月神的本体所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凡人。
      被一只流浪的母犬捡回来,和一群小狗崽挤在一起,靠着一个不是同类的母亲的体温,熬过了她在人间的第一个夜晚。
      没有身份。
      没有记忆。
      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她活了下来。
      在月光黯淡的那一夜,在万物沉睡的那一夜,在山林深处那个不起眼的洞穴里,一个小小的婴孩,被一只母犬叼在嘴里,带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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