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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窒息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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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钻进教学楼的每一处缝隙,晚自习的教室明明开着暖气,却依旧抵不过窗外漫进来的寒。比起清晨带着微光的清冷,夜晚的冷更像是渗进骨子里的,裹着厚重的校服外套,指尖还是冰凉的,笔尖在练习册上划过的速度,都慢了几分。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走着,终于,指针稳稳落在了22:30,清脆的放学铃声划破校园的寂静,也彻底松了教室里紧绷了一整晚的弦。
值日生来来回回挪动桌椅,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走读生背着书包匆匆往校门赶,住校生则拎着水杯、抱着换洗衣物,结伴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喧闹声渐渐从教室蔓延到走廊,又慢慢消散在夜色里。岑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攥着书包带,眼神不自觉地瞟向教室后排,动作快得有些慌乱,手脚并用地收拾着桌面上的书本、笔袋,恨不得立刻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书包里。他太怕了,怕后排的曾小松突然找他麻烦,那些无端的挑衅、恶意的嘲讽,甚至是推搡,他已经承受了太多,每一次都只能默默忍受,不敢有半点反抗。
后排的曾小松察觉到他这副畏缩的模样,只是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脸上满是鄙夷,压根没把岑昭放在眼里,转头就拍了拍身边兄弟的肩膀,语气急切又随意:“快走吧,别在这耗着了,晚了宿舍的热水都被抢光了,到时候只能洗冷水澡。”话音落下,一群人便勾肩搭背地走出了教室,脚步声渐渐远去,岑昭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薄汗,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收拾好书包,起身准备离开,目光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快速扫了一圈,却始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莫名空了一块,带着些许失落,小声嘟囔了一句:“蒋仕安,他应该已经回家了吧。”他低着头,脚步缓缓挪动,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没等他走出两步,一道低沉又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轻轻落在他耳边:“要一起走吗?”
岑昭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蒋仕安就站在他面前,身姿挺拔,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却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疏离的气质。岑昭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惊讶:“蒋仕安,你还不回家吗?”他的话音刚落,蒋仕安已经转身,迈步朝着教室外走去,步伐平稳,没有回头。岑昭来不及多想,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雀跃,连忙跟上,快步追了上去,嘴里喊着:“你等等我!”
他只顾着低头赶路,紧紧跟着前面的身影,眼神都黏在蒋仕安的后背,没注意前方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一头撞了上去,额头轻轻磕在对方的后背,不算疼,却让他瞬间慌了神,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小声道歉:“对不……”话还没说完,前面的人缓缓转过身,蒋仕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开口问道:“他们欺负你,你为什么不反抗?”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岑昭的心上,他猛地愣住了,抬头看着蒋仕安,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反抗?他不是没想过,可他生性懦弱,家境普通,无依无靠,面对那些家境优越、蛮横霸道的同学,他除了隐忍,还能做什么呢?他怕反抗之后,会迎来更过分的欺负,怕给自己惹来更多麻烦,那些难以言说的委屈和自卑,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哑口无言,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脸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
空气瞬间凝固,寒风吹过走廊,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岑昭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心里的慌乱越来越浓,他不敢再面对蒋仕安的目光,那目光太直白,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脆弱和不堪。终于,他咬了咬下唇,丢下一句仓促的“明天见”,便低着头,快步从蒋仕安身边跑过,朝着校门的方向狂奔而去,背影显得仓皇又狼狈,很快就消失在夜色深处。
蒋仕安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岑昭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复杂,看得有些出神。晚风拂过他的发丝,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却丝毫没有察觉,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刚才岑昭那副怯懦又委屈的模样,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少爷,该回家了,不然夫人又要生气了。”一道恭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蒋仕安的思绪。他回过神,转头看到司机站在不远处,神情恭敬。蒋仕安轻轻“嗯”了一声,收回目光,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朝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那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稳气派,与这普通的中学校门格格不入。
坐进宽敞舒适的车厢,暖意瞬间包裹住身体,可蒋仕安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暖意,反而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车子缓缓启动,他抬手,慢慢摘下了耳朵上的助听器,指尖动作轻柔,摘下的那一刻,世界瞬间陷入了彻底的安静,没有车轮滚动的声音,没有窗外的风声,更没有任何多余的嘈杂。他什么也听不见,也什么都不想听,就这样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街景,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从学校到家,每一处建筑、每一盏路灯,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每一次路过,都只觉得无比陌生。
岑昭?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在蒋仕安的印象里,岑昭不过是班里一个默默无闻、毫无存在感的人,成绩平平,性格内向,总是缩在角落,轻易不会被人注意。可他依稀记得,刚入学的时候,岑昭的成绩格外优异,常年稳居年级前五,是老师眼中的尖子生,是同学羡慕的对象,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成绩一落千丈,如今年级前一百的名单里,早已找不到他的名字,整个人也变得愈发沉默寡言,黯淡无光。
蒋仕安和他,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家境、性格、成绩,全都天差地别,唯一的交集,不过是因为一只小小的千纸鹤。想到这里,他的眼神微微一动,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校服口袋,里面似乎还残留着纸张的触感。他正想得有些出神,车厢门突然被打开,司机走了上来,动作轻缓,显然是怕打扰到他。
可没戴助听器的蒋仕安,明明听不见任何声音,脸上却突然露出一抹戾气,语气冰冷刺骨,说出的话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毒:“下次再来晚的话,你可以不用来了。”声音不大,却透着十足的不耐烦和冷漠。司机闻言,脸上毫无波澜,眼神平静,即便知道蒋仕安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还是恭敬地回了一句:“知道了,少爷。”那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委屈和不满,显然对这样的场面,早已司空见惯,蒋仕安的刻薄、冷漠,甚至是无端的指责,他见得太多了。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停在一栋气派的别墅前,蒋仕安推开车门,一言不发地走进客厅。客厅里灯火通明,奢华的装修透着冰冷的距离感,他的母亲正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眼神里满是怒火,看到他走进来,瞬间绷紧了身体。蒋仕安没有看她,径直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依旧没有戴助听器,脚步平稳,仿佛没看到眼前怒气冲冲的母亲。
蒋母看着他这副无视自己的模样,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爆发,猛地站起身,朝着他嘶吼起来:“你们学校22:30就下晚自习了,现在都23:42了,你才回家!这一个多小时你到底去哪了?你和你那个父亲一样,全都要逼死我吗!”她的声音尖锐,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蒋仕安听不到她的嘶吼,可从母亲狰狞的表情、激动的动作里,他早已猜到,自己又被骂了。对此,他毫不在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淡漠,仿佛眼前歇斯底里的女人,与自己毫无关系。蒋母见他始终无动于衷,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耳朵上,瞬间明白了什么,疯了一般冲上前,用力捶打着他的肩膀、胸口,双手用力,情绪彻底失控,嘶吼声越来越大:“你为什么不戴助听器?为什么!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想让我去死吗!你就这么不想听我说话吗!”
她的捶打没有丝毫力道,蒋仕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她发泄着情绪,眼神始终平静无波。直到蒋母的力气渐渐耗尽,哭声越来越小,他才缓缓抬起手,从口袋里拿出助听器,不紧不慢地戴回耳朵上。瞬间,母亲的哭声、喘息声,客厅里钟表的滴答声,全都清晰地传入耳中,嘈杂又刺耳。
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情绪崩溃的母亲,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温度,轻轻开口:“母亲,抱歉,我来晚了,你早点睡吧,晚安。”说完,便转身,一步步走上楼梯,背影挺拔,却透着十足的疏离,没有丝毫留恋。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蒋母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了下来,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无奈,却又带着一丝偏执。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对着门口喊了一声:“李管家。”
李管家快步走进客厅,身姿挺拔,神情沉稳,语气慢条斯理:“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以后司机去接小蒋的时候,你跟着一起去,不管路上发生了什么事,遇到了什么人,哪怕是一丁点小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许有任何隐瞒。”蒋母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眼神里满是掌控欲。
“好的夫人,我知道了,您早些休息吧,别太劳累了。”李管家微微躬身,恭敬地回答,语气始终平和,没有半点异议。
蒋仕安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都隔绝在外。房间里装修简约,色调清冷,没有一丝烟火气,偌大的空间,显得格外空旷。他放下书包,简单洗漱完毕,换上睡衣,坐在书桌前,习惯性地拿出习题册,准备刷题,这是他每晚的习惯,只有沉浸在题目里,才能暂时抛开家里的压抑,获得片刻的平静。
可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脑海里浮现,下午第一节课岑昭没来,书包却安安静静躺再操场上任人踩踏,他捡起书包,看到那只折的丑丑千纸鹤,回教室拆开千纸鹤看到道歉的话。
蒋仕安抬手,伸进校服口袋,慢慢掏出那只被他拆成一张纸的千纸鹤,淡蓝色的纸张,质地柔软,被他攥得有些温热。他将千纸鹤放在书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表面,眼神专注,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久久没有挪动。昏黄的台灯灯光洒在千纸鹤上,也洒在他清冷的侧脸上,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漠和刻薄,多了一丝难得的柔和。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万籁俱寂,只有台灯的灯光静静亮着。那只小小的千纸鹤,承载着岑昭小心翼翼的歉意,也成了他平淡又压抑的生活里,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他从未想过,这个默默无闻、总是缩在角落的少年,会在这个寒夜里,让他如此出神,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情绪,那些无人诉说的孤独,似乎在这只小小的千纸鹤里,找到了一丝微弱的慰藉。
寒夜漫漫,冷风依旧,校园里的委屈、家庭里的压抑、少年人隐秘的心思,全都藏在这只淡蓝色的千纸鹤里,在寂静的夜晚,悄悄酝酿着,谁也不知道,这份偶然的交集,会在往后的日子里,泛起怎样的波澜。蒋仕安依旧看着那只千纸鹤,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时间,在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