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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纸鹤里的道歉 午休的余热 ...

  •   午休的余热还没散尽,下午的预备铃就拖着冗长的调子,在校园上空响了起来。岑昭坐在座位上,指尖死死抠着课桌边缘,指节泛出一片青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是他最害怕的课。

      操场空旷,人多眼杂,却也最是容易藏起那些见不得光的霸凌。老师顾不上照看每一个学生,同学们要么自顾自玩耍,要么冷眼旁观,从来没有人会真的站出来帮他。他更怕的是,在那样热闹的地方,再次撞见蒋仕安。那个冷得像冰的少爷,若是看到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样子,只会更嫌弃、更讨厌他吧。毕竟,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浑身透着穷酸、懦弱又窝囊的人。

      他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故意落在所有人后面,想着等班里同学都走光了,再悄悄溜去操场,找个最偏僻的角落躲起来,安安静静待完一节课,就不会被人注意,也不会惹上麻烦。

      背上书包,岑昭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沿着走廊的墙边慢慢走。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地上,形成一块块明亮的光斑,他却不敢踩进去,只缩在阴影里,像一只时刻警惕着危险的小兽。

      可即便他再怎么小心翼翼,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刚走到楼梯口,通往操场的必经之路,一道戏谑又刻薄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哟,这不是我们班的穷屌丝吗?躲在这儿干什么,见不得人啊?”

      岑昭浑身一僵,血液瞬间仿佛凝固了。

      是曾小松。

      他缓缓抬头,就看到曾小松带着三四个跟班,斜倚在楼梯扶手上,一脸玩味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恶意和嘲讽,像是看到了什么可以随意玩弄的玩具。岑昭的腿瞬间软了几分,下意识就想往后退,想要躲开这群人,可身后就是楼梯,他根本无路可逃。

      “跑什么啊?”曾小松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狠狠揪住了岑昭背上的书包带,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带子扯断,“看见哥哥们就跑,这么不给面子?”

      岑昭被拽得一个趔趄,后背传来一阵紧绷的痛感,他死死抓着书包肩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要去上体育课……”

      “上体育课?急什么。”曾小松嗤笑一声,手上猛地用力,直接将岑昭背上的书包狠狠扯了下来,随手就往不远处的操场草坪上一扔。深蓝色的破旧书包在空中划过一道难看的弧线,重重摔在草地上,里面的书本、纸笔散落出来,被风一吹,几张纸页飘出去老远,显得狼狈又可怜。

      “我的书包……”岑昭急了,眼睛瞬间红了,下意识就想冲过去捡。那里面不仅有他的课本,还有他刚才在店里面折的不太好看的千纸鹤,是他全部的念想,是他要赔给蒋仕安的东西。

      可他刚迈开脚步,就被曾小松的两个跟班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力气大得让他根本动弹不得。他的胳膊被攥得生疼,像是要被捏碎一样,挣扎了几下,反而被拽得更紧,肩膀都传来一阵阵钝痛。

      “想去捡书包?急什么。”曾小松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岑昭苍白的脸颊,语气里的恶意毫不掩饰,“陪哥几个玩会儿,玩够了,再让你去捡。”

      岑昭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他卑微地仰着头,看着曾小松,声音里满是哀求:“求求你们,放我走吧,我要去上体育课,去晚了老师会骂的……”

      “骂?骂的也是你这个穷屌丝,关我们什么事。”曾小松不屑地啐了一口,对着跟班使了个眼色,“把他带到厕所去,这儿人多,碍眼。”

      两个跟班闻言,架着岑昭就往旁边的教学楼卫生间拖。岑昭拼命挣扎,双脚用力蹬着地面,鞋子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可他本就瘦弱,又饿了半天,力气根本比不上这几个高大的男生,只能被硬生生拖着走。他的鞋底摩擦着地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被拖进了卫生间,冰冷的瓷砖地面透着寒气,卫生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潮湿的异味,空旷又安静,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岑昭压抑的啜泣声。

      “放开我……求求你们了,我真的要上课……”岑昭的声音带着哭腔,卑微到了尘埃里,他挣扎着,想要往门外跑,却被跟班狠狠推到墙上,后背撞在冰冷的瓷砖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曾小松慢悠悠走进来,反手关上了卫生间的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这里成了只属于他们的、阴暗的角落。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缩在墙角的岑昭,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穷屌丝还上什么课?读书读得再好,还不是个穷鬼?今天哥几个好好陪陪你。”

      “不要……求求你们了……”岑昭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不知道曾小松他们要做什么,只能一遍遍地哀求,可那些话落在曾小松几人耳中,只会让他们觉得更有趣。

      “兄弟几个,给他扒光,让大家都看看,咱们班的穷屌丝长什么样。”曾小松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岑昭的心里。

      岑昭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他拼命摇头,双手死死抓着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把衣服裹得紧紧的,生怕被他们扯开。

      “不要……求求你们,别这样……真的要上课了,再不去,老师真的会罚的……”他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绝望和恐惧将他彻底包裹。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他只是想安安静静上学,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赔给蒋仕安一只千纸鹤而已。

      周围的跟班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刺耳又恶毒,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像无数根针,扎得岑昭头都不敢抬。他闭着眼睛,缩成一团,能感觉到有人伸手过来扯他的衣服,指尖碰到他的肩膀,让他浑身泛起一阵寒意。

      “真的要上课了,我求你们了……”岑昭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哑了,他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曾小松看着他哭得狼狈的样子,觉得没了什么兴致,皱了皱眉,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玩了,再闹下去,被老师发现,又要罚我们写检讨,麻烦。”

      跟班们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哄笑声也渐渐停了。岑昭松了一口气,以为他们终于要放过自己了,可还没等他缓过神,曾小松接下来的话,让他再次坠入谷底。

      “既然不扒衣服,那就给他留点纪念。”曾小松指了指卫生间角落里的垃圾桶,里面堆满了废纸、塑料袋和各种垃圾,“把这些垃圾,都给他身上倒,让他好好闻闻,自己身上的穷酸味,和这垃圾是不是一个味。”

      岑昭猛地睁开眼睛,眼里满是惊恐,刚想开口求饶,就被两个跟班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曾小松拿起垃圾桶,走到岑昭面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桶里的垃圾,一股脑地朝着岑昭的头上、身上倒了下去。

      废纸、塑料袋、吃剩的零食残渣、沾着污渍的纸巾,铺天盖地地砸在岑昭身上,落满了他的头发、肩膀、衣襟,一股难闻的异味瞬间弥漫开来。岑昭闭着眼睛,任由那些冰冷肮脏的垃圾落在自己身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垃圾的污渍,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他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只能默默承受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结束,快点让他走。

      曾小松倒完垃圾桶里的垃圾,嫌恶地看了岑昭一眼,拍了拍手:“真晦气,走了,去上体育课。”

      说完,带着一群跟班,大摇大摆地打开卫生间门,离开了,只留下满屋子的异味,和浑身沾满垃圾、缩在墙角的岑昭。

      卫生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静得能听到他自己压抑的抽泣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过了许久,岑昭才缓缓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慢慢站起身。他抬手,拂去头上、身上的垃圾,指尖沾着污渍,又脏又冷。他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瞬间红了眼眶。

      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纸屑和灰尘,脸上挂着泪痕和污渍,校服外套上全是垃圾的印记,散发着难闻的味道,整个人狼狈不堪,像个没人要的小乞丐。

      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流出来,他把手伸到水下,反复搓洗着,想要洗去手上的污渍,也想要洗去心里的屈辱和恐惧。可手上的脏东西能洗掉,心里的伤口,却怎么也抹不平。

      他想起自己被扔在操场草坪上的书包,想起里面的千纸鹤,想起还要去上体育课,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不敢去操场。

      不敢去捡书包,不敢面对那些看热闹的同学,不敢让老师看到他这副样子,更怕……怕遇到蒋仕安。

      他不敢想象,蒋仕安看到他这般肮脏狼狈的模样,会露出怎样嫌弃、厌恶的眼神。那比曾小松的霸凌,更让他难受。

      体育课的上课铃已经响过很久了,他去晚了,一定会被老师批评,会被所有人盯着看。

      岑昭缓缓转过身,看着卫生间里一个个紧闭的隔间,最终,他慢慢走到最里面的那个隔间,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插上了插销。

      狭小的隔间里,黑暗又压抑,只有一点点光线从门缝里透进来。他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想哭,想放声大哭,把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都哭出来,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的哭声,会被外面路过的人听到,怕曾小松他们去而复返,怕那些人听到哭声,会变本加厉地回来欺负他。

      他只能死死咬着自己的袖口,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眼泪无声地打湿了衣袖,沾湿了膝盖上的布料。

      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校服,沁入骨髓,可他却觉得,心里的冷,比这地面更甚。

      窗外的操场上,传来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声音,还有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热闹又鲜活,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只能躲在这阴暗狭小的隔间里,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动物,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和屈辱,盼着这节课快点结束,盼着这难熬的一天,快点过去。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隔间里的昏沉一点点漫上来,岑昭抱着膝盖缩在地上,又怕又累,意识渐渐发沉,几乎要睡过去。直到一阵清脆又刺耳的下课铃声猛地炸开,他才浑身一颤,骤然惊醒。

      心脏突突地跳,他屏住呼吸,贴着门板听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没有哄笑声,才慢慢拨开插销,小心翼翼推开一条门缝。

      卫生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岑昭轻手轻脚走出去,目光下意识投向操场草坪——那里空空荡荡,他那只破旧的深蓝色书包,不见了。

      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

      被扔了……一定是被曾小松扔了。

      课本、纸笔、还没折完的千纸鹤、那只被他小心抚平的白色纸鹤……全都没了。岑昭呆呆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茫然得不知道该往哪走,该做什么。眼眶一热,眼泪又开始不听话地打转。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一只手忽然伸到他面前。

      干净、修长,拎着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旧书包,安静地递过来。

      岑昭缓缓抬头。

      蒋仕安站在他面前,逆光而立,眉眼冷硬,神情依旧没什么温度。

      “千纸鹤我拿走了,这就当是你赔我的。”

      岑昭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原来书包没有被丢,是被他捡走了。他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接过书包抱在怀里,指尖都在发颤:“谢、谢谢……”

      蒋仕安没再说话,只是淡淡瞥他一眼,转身就走。

      岑昭抱着书包站在原地,下意识望向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耳后时,忽然一顿。

      蒋仕安只戴了一只助听器。

      另一边耳朵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只戴一只?好奇怪……

      他心里莫名冒出这个念头,却不敢深究,更不敢追上去问。等回过神时,人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教室门口。

      曾小松正坐在座位上,脸色极差,一看见岑昭,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像是找到了发泄怒火的出口。岑昭心头一紧,脚步顿住,不敢进去。

      直到看见班主任从走廊那头走来,他才咬咬牙,低着头快步溜进教室,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尽量把自己藏起来。

      刚坐下,“咚”的一声,桌腿被狠狠踢了一脚。

      曾小松凑过来,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他:“穷屌丝,有能耐了是吧?还敢告老师?你给我等着,看我下次怎么收拾你——”

      话没说完,班主任就在门口喊了他的名字,让他出去。

      曾小松狠狠剜了岑昭一眼,不情不愿地走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岑昭坐在位置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慌得不知所措,无助地小声喃喃:“我没有告老师……对不起……”

      他声音太小,几乎没人听见。

      蒋仕安坐在教室最前排,离他很远,却不知何时,目光静静落在岑昭身上,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指尖夹着那只从岑昭书包里拿出来的千纸鹤。

      天蓝色的纸,折得歪歪扭扭,翅膀不对称,身形也瘪瘪的,实在算不上好看。

      蒋仕安微微蹙眉,只觉得丑。他随手拆开,打算重新折一只规整的。

      纸张一层层展开,平整的纸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小小的、带着哭腔似的字:

      对不起 T^T

      蒋仕安拆纸的动作一顿。

      垂眸看着那行字,淡漠的眼神难得出现一丝极淡的怔忡。

      他没有再折,只是沉默地把这张写满笨拙歉意的纸对折了两下,轻轻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千纸鹤里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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