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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拿了我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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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的风很冷,可是没有下雪,什么时候下雪呢?谁知道呢。
早上六点的高中已经打了早铃,天还没亮,墨色的天幕里只缀着几点将熄的星子,风卷着碎叶往衣领里钻,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住宿生们眼睛还没睁开,手却已经机械地叠着被子,嘟囔着把脸埋进暖烘烘的被窝里多赖一秒。对走读生来说,这清晨实在太残忍,可一个瘦削的男生却早早起了床——他没选择多睡一会儿,也没想着留时间吃顿热乎的早餐,只是裹着洗得发白的单薄校服,站在垃圾场的火堆前取暖。
火堆里的废纸和枯枝噼啪燃烧,橘色的火舌舔着夜空,把周遭的寒气烫出一圈暖意。岑昭把冻得通红的手伸到火堆前,指尖几乎要触到滚烫的灰烬,再猛地收回,反复几次,直到指节终于有了些许知觉。他拢了拢领口,把校服外套往身上裹得更紧些,才攥着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往巷口的包子铺跑。
“阿姨,两个馒头,麻烦快一点。”他的声音带着未脱的少年气,却裹着几分急切的沙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
一分钟后,包子铺的阿姨用透明塑料袋装着两个热乎的馒头递过来,看着他单薄的身影忍不住叮嘱:“小伙子,穿那么少,不冷啊?”
岑昭顿了顿,指尖捏着塑料袋的边缘,只含糊地应了声“谢谢阿姨”,便攥着馒头往学校跑,风灌进领口,把他的话吹得支离破碎:“阿姨再见……”
他一边走一边啃着馒头,另一个被小心地藏在校服口袋里,留着中午当午饭。另一只手时不时蹭过馒头的热气,试图驱散指尖的寒意,等他赶到教室时,墙上的时钟刚好指向六点五十一分,距离晨读铃还有九分钟。
教室后门虚掩着,里面没多少人,大多数走读生还在食堂磨蹭,住宿生也趴在桌上补觉,呼吸声混着窗外的风声,显得格外安静。岑昭低着头,尽量放轻脚步往最后一组走,他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桌,后面就是总爱找他麻烦的曾小松。还好,曾小松还没来,他松了口气,把书包往桌肚里塞,刚翻开课本,眼皮就开始打架——昨晚为了多打半小时工,他只睡了四个小时,此刻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却不敢真的睡过去,只能用指尖掐着掌心,强迫自己睁着眼。
他怕,怕曾小松那群人突然冲进来,像往常一样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扔在冰冷的地上,用最刻薄的话嘲笑他,用最粗鲁的动作推搡他。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习惯了把自己缩成一团,习惯了在角落里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可即便如此,麻烦还是会主动找上门。
果然,晨读铃响前的几分钟,教室前门被猛地踹开,曾小松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故意把桌椅撞得哐哐响,嘴里还吹着口哨,把几个补觉的同学吓得一哆嗦。
“吵什么啊……”有人不满地嘟囔,却在看到曾小松的脸后立刻闭了嘴。
曾小松的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岑昭身上,他几步走过去,一脚踹在岑昭的桌腿上,木质的课桌猛地往旁边挪了半尺,撞得岑昭的胳膊一阵发麻。
“臭傻子,你挡到我的位置了,你眼睛瞎吗?看不到我的位置在你后面?”曾小松弯着腰,嘴角挂着恶意的笑,伸手就去扯岑昭的课本,“还看书呢?就你这穷酸样,读再多书也没用,还不如早点滚去工地搬砖。”
周围的同学纷纷抬起头,有人同情地看了岑昭一眼,却没人敢说话,更多的人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窃窃私语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岑昭的心上。
岑昭攥着课本的指节泛白,他低着头,把脸埋得更深,声音细若蚊蚋:“我没挡到你……”
“没挡到?”曾小松嗤笑一声,伸手就把岑昭的书包从桌肚里拽出来,往地上一扔,书本散了一地,“现在挡到了吗?臭傻子,给我捡起来!”
岑昭的肩膀颤了颤,他慢慢蹲下身,指尖刚碰到一本数学书,就被曾小松的跟班一脚踩住手背。钻心的疼从手背传来,他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喊疼,只能咬着唇,把眼泪憋回去。
“小松,别玩了,晨读铃要响了。”跟班嬉笑着收回脚,踢了踢岑昭的肩膀,“赶紧把东西捡起来,别耽误我们老大学习。”
曾小松看着岑昭狼狈的样子,满意地直起身,踹了一脚他的课桌:“算你识相,下次再挡着我的路,我就把你这破书包扔到操场上去。”
说完,他带着跟班大摇大摆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故意把椅子拖得刺耳,还时不时用脚踢岑昭的椅背。
岑昭慢慢把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重新塞进书包里。他的手背还在隐隐作痛,指尖沾着泥土,可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只能把脸埋在课本里,听着晨读铃刺耳地响起,听着同学们朗朗的读书声,把自己的委屈和恐惧,一点点咽进肚子里。
中午十二点的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像被放出笼的鸟,争先恐后往食堂冲,碗筷碰撞声和笑骂声裹着热气涌出门外。曾小松走时还不忘狠狠踹了一脚岑昭的桌腿,木质桌脚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书本震得从桌沿滑下来。
“穷鬼,别挡着老子的路。”他啐了一口,才带着跟班大摇大摆地离开。
岑昭慢慢蹲下身,把散落的书本捡起来,指尖还残留着早上被踩过的钝痛。他得快点收拾,下午还要去咖啡店打工——那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活,一个月五百块,加上外婆给的三百块生活费,八百块刚好够付房租和吃饭。他不敢多耽误一秒,把书包往肩上一甩,锁好抽屉就往走廊走。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岑昭低着头走,忽然瞥见地砖缝里躺着两个纸折的千纸鹤,翅膀微微翘着,像是刚从谁的口袋里掉出来。他下意识弯下腰,伸手去捡,指尖刚碰到那片带着温度的纸,一道冷得像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拿了我的东西。”
岑昭吓得浑身一僵,手猛地松开,千纸鹤轻飘飘落在地上,被他慌乱的脚狠狠踩了一脚,雪白的纸面上立刻印上一个灰扑扑的鞋印,翅膀也皱成了一团。
他慌忙后退一步,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是蒋仕安。
那个总是戴着助听器、坐在教室最前排、永远冷着一张脸的富家少爷。他站在逆光里,身形挺拔,眉眼锋利,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直直落在岑昭身上,像是在审判一个即将被处决的犯人。
岑昭的喉咙发紧,指尖攥得发白,他蹲下身想去捡那只被踩坏的千纸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到它掉在地上……”
蒋仕安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他,目光落在那只皱巴巴的千纸鹤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要怎么赔给我?”蒋仕安冷冷的看着岑昭。
“我没有钱...但是我可以重新在折一个还给你...可以吗?我一定还给你,对不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他太怕了,怕蒋仕安会像曾小松一样欺负他,怕这只小小的千纸鹤会变成新的麻烦。
蒋仕安依旧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走,黑色的校服外套在风里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给。
岑昭蹲在原地,看着蒋仕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捡起那只被踩坏的千纸鹤。纸页已经被踩得变形,翅膀边缘磨出了毛边,他用指尖轻轻抚平,心里又慌又自责:千纸鹤很难折吗?为什么他会那么生气?
他把千纸鹤小心翼翼塞进校服口袋,攥紧了口袋里皱巴巴的十块钱,快步走出校门。
校门口的文具店挂着褪色的蓝布帘,玻璃柜里摆着五颜六色的笔和本子。岑昭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声音惊醒后抬眼打量他:“小伙子,找什么呢?”
“老板,”岑昭攥着口袋里的十块钱,声音有点局促,“这里有折东西的纸吗?”
老板眯着眼想了想,转身从货架最上层翻出一沓天蓝色的折纸,拍在柜台上:“这个,十块钱一包,够你折不少玩意儿。”
岑昭拿起那包纸,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纸面,心里却在打鼓——十块钱,够他买两天的馒头了。他咬了咬唇,抬头看向老板:“老板,你会折千纸鹤吗?”
老板嗤笑一声,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想当年我可是靠这个追到我老婆的,怎么,你要学啊?”
岑昭用力点头,把口袋里那只皱巴巴的千纸鹤掏出来,放在柜台上:“我不小心把别人的千纸鹤搞坏了,想赔给人家。”
老板瞥了一眼那只千纸鹤,弹了弹烟灰,眼珠转了转:“小伙子,赔礼道歉可不能就只折一只啊,那多没诚意?你想想,人家辛辛苦苦折的,你踩坏了,只还一只,说得过去吗?”
“那……那怎样才算有诚意?”岑昭茫然地看着他。
老板笑了笑,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得用个小罐子装,不能太大,就那种装星星的玻璃罐,折个十来只放进去,才显得你真心实意。”
“可是……”岑昭急了,他下午还要上课,晚上还要打工,根本没时间折那么多,“老板您快点教我折吧,等下午上课了就没时间学了!”
“行行行,急什么。”老板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一张折纸,手指翻飞着演示起来,“你看好,先对角折,再翻过来,把两边往中间折……”
他的动作快得像蝴蝶振翅,岑昭睁大眼睛盯着,只觉得眼花缭乱,纸在老板手里听话得很,可到了他脑子里就变成了一团乱麻。等老板折完一只完整的千纸鹤,递到他面前时,他还是一脸懵:“没、没看清楚……”
老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两遍,动作慢了许多:“这次看清楚了没?先折出正方形,再压出折痕,最后把翅膀翻出来……”
岑昭似懂非懂地点头,指尖跟着比划了两下,还是觉得一团乱。老板把折纸塞到他手里,推着他往门口走:“行了行了,这东西要多练,熟能生巧,你回去自己琢磨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风铃又响了起来,岑昭被推出店门,手里攥着那包天蓝色的折纸,口袋里躺着那只被踩坏的千纸鹤。他站在阳光下,看着手里的纸,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学会折千纸鹤,一定要赔给蒋仕安,一定要让他消气。
风卷着寒意吹过来,他裹紧了单薄的校服,快步往学校走。下午的课还要上,晚上的工还要打,可他的心里却多了一点小小的、温热的盼头——就像冬天里那堆垃圾场的火,微弱,却足够让他撑过这段难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