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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张床的同片月 第六章两张 ...

  •   第六章两张床的同片月

      离开汉市那天,天是难得的晴。

      陆沉舟拖着行李箱站在蚂蚁民宿酒店门口时,陈砚正蹲在民宿门口的梧桐树下,假装在捡落叶。浅灰的连帽衫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指尖捏着片发黄的叶子,捏得边缘发皱。

      “我走了。”陆沉舟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有点突兀。

      陈砚猛地抬头,手里的叶子飘落在地。他站起身,手在连帽衫口袋里攥了攥,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点头:“嗯,路上小心。”

      王强、林芸和赵磊出来送他,“路上小心。”林芸往他手里塞了袋炒花生,“这是我们自己炒的,路上解闷吃。”

      王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常来,220房间还给你留着。”

      陆沉舟点头,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陈砚身上。他还站在原地,脚尖碾着那片刚落下的叶子,连帽衫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静静地望着陆沉舟这边。

      “我走了。”陆沉舟又说,这次声音轻了些。

      陈砚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像怕被烫到似的移开目光,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颗用玻璃纸包着的薄荷糖,和他抽的烟一个味道。“路上……含着,提神。”

      陆沉舟接过糖,玻璃纸在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糖是凉的,像陈砚的手。他捏着那颗糖,突然没了上车的力气,想说“我还会来的”,又觉得太刻意,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陆沉舟拉着行李走向路边,不远就就是地铁口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陈砚还站在梧桐树下,像个被遗落的影子,连帽衫的灰色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白。风卷起他脚边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他却没动,只是望着地铁口的方向。

      高铁启动时,陆沉舟剥开那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凉丝丝的甜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微苦的尾调,像极了陈砚的味道。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那个软件,“砚”的头像还亮着,距离显示已经变成了“10公里”。

      他敲下一行字:“上车了。”

      隔了十分钟,才收到回复:“嗯,注意安全。”

      没有多余的话,连表情包都没有。陆沉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薄荷糖在嘴里慢慢化掉,凉意顺着喉咙往下钻,却没压住心里泛起的空落。

      上海的办公室比汉市热得多。中央空调吹着循环风,夹杂着打印机的油墨味和同事身上的香水味。陆沉舟把背包甩在办公椅上,刚坐下,助理就抱着一摞文件进来:“陆工,甲方那边催最终版效果图了,还有上周的报价单……”

      “放这吧。”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角的绿植上。那是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远不如蚂蚁民宿酒店外面墙头上的爬山虎鲜活。

      接下来的日子被工作填满。改图、开会、见甲方,忙到凌晨是常事。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窗外的霓虹像片流动的光海,却照不进心里那点暗。陆沉舟偶尔会在改图的间隙拿起手机,点开那个软件。

      “砚”的头像总是暗着的,个性签名还是“薄荷糖味的,要试试吗?”,最新一条动态停留在三天前,是张照片——酒店旁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卷,露出背面的浅白。

      他很少主动发消息。有时是“刚忙完”,有时是“上海下雨了”,陈砚的回复总是很迟,也很短,大多是“嗯”“早点休息”“汉市今天晴”。像两条平行线,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各自延伸,只有偶尔的交点,浅淡得像没存在过。

      周五晚上加完班,陆沉舟路过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冰柜里的啤酒琳琅满目,他却在最角落看到了熟悉的白色烟盒——和陈砚抽的那种薄荷烟一模一样。

      他拿了一盒,付账时收银员多看了他两眼——大概很少见穿西装的人买这种廉价烟。走出便利店,晚风带着点湿意吹过来,陆沉舟靠在路灯下,抽出一根烟点燃。

      薄荷的甜味混着烟草的气息钻进鼻腔,不算呛人,却让他想起陈砚低头点烟时的样子:睫毛垂着,手腕微抬,火光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明明灭灭。他吸了一口,烟味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有点涩,远不如记忆里的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陈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民宿的洗衣机坏了,赵磊正趴在地上修,王强蹲在旁边递扳手,林芸在收拾还没有洗的床单,三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磊哥修了一下午,满头汗。”后面跟着个无奈的表情。

      陆沉舟笑了笑,回复:“看着像打仗。”

      这次回复很快:“本来就是,王哥说再修不好就换新的,林姐说省钱,吵了半天。”

      他能想象出那场景:王强拍着桌子喊“挣钱就是花的”,林芸叉着腰说“你懂个屁”,赵磊嘿嘿笑着打圆场,陈砚蹲在旁边,手里捏着扳手,憋红了脸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你呢?在干嘛?”陆沉舟问。

      “刚拖完地,歇会儿。”

      “抽根烟?”

      隔了几分钟,收到一张照片:白色的烟蒂捏在指间,背景是酒店的员工宿舍,墙上贴着张褪色的海报,是部老电影的剧照。

      “嗯,抽了一根。”

      陆沉舟看着那张照片,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才敲下:“少抽点。”

      “知道了。”

      烟燃到尽头,烫了手指。陆沉舟掐灭烟蒂,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地铁站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形单影只的,像被整个城市的热闹隔绝在外。

      汉市的秋意比上海来得早。

      陈砚把最后一床厚被子抱上楼时,鼻尖已经冻得发红。连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冻得发紫的嘴唇。王强在楼下喊他:“小砚,下来吃橘子,林芸刚买的,甜得很。”

      “来了。”他应着,把被子铺在220房的床上。床单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角,像他每次做的那样。

      楼下的橘子甜得发腻。林芸剥了一瓣塞进他嘴里,看着他冻红的耳朵:“明天把厚外套穿上,看你冻的。”

      “不冷。”陈砚含着橘子,含糊地说。

      赵磊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个快递盒:“小砚,你的快递。”

      陈砚愣了一下,接过盒子。地址是上海寄来的,没有寄件人姓名,只有一串熟悉的电话号码。他拆开盒子,里面是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标签还没拆,口袋里掉出张纸条,是陆沉舟的字迹:“汉市风大,穿上。”

      “谁寄的?”林芸凑过来看,眼睛一亮,“这衣服看着就暖和,不便宜吧?”

      陈砚把纸条攥在手心,指尖有点抖,红着脸低下头:“一个……朋友。”

      “是陆先生吧?”王强笑得不怀好意,“我就说他对你上心。”

      陈砚没说话,只是把冲锋衣叠好,放进自己的衣柜最底层,上面压着那件浅灰的连帽衫。

      晚上值夜班时,陈砚坐在前台后面,翻着那本《小王子》。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加密软件,“陆沉舟”的头像亮着,距离显示“837公里”。

      他犹豫了很久,敲下一行字:“衣服收到了,谢谢。”

      很快收到回复:“穿上合适吗?”

      “合适。”

      “那就好。”

      陈砚看着屏幕,突然想起高铁开走那天,陆沉舟捏着薄荷糖的样子。他起身走到冰柜前,拿了瓶冰可乐,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往下钻,却没压住心里泛起的甜。

      他走到220房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床上,把白色的床单染成一片银白。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被角,像在确认什么。

      上海的月亮,应该也这么亮吧?陈砚想。

      他关上门,把220房的钥匙挂回前台后面的挂钩上,旁边是那串红色的塑料绳房卡,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光。

      还没到该交回的时候。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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