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咳嗽与账单 第七章咳嗽 ...
-
第七章咳嗽与账单
上海的秋雨总带着刺骨的凉。
陆沉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丝斜斜地织在玻璃上，把窗外的写字楼晕成一片模糊的灰。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陈砚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汉市降温了”，那边只回了个“嗯”。
助理敲门进来时，他正对着设计图出神。“陆工，这是修改后的报价单，甲方说下周必须定稿。”女孩把文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个假休息两天？”
陆沉舟揉了揉发紧的眉心，指尖触到滚烫的皮肤——他大概是感冒了。“没事。”他拿起报价单，字迹在眼前有点发飘，“下午的会照常。”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甲方的要求越来越离谱，从外立面材料到室内软装，几乎要推翻重来。陆沉舟靠在椅背上，听着对方唾沫横飞地描述“要像云端一样缥缈”，喉咙里涌上一阵痒意，忍不住低低地咳了起来。
“陆工身体不舒服？”甲方代表假惺惺地问，“要不先休息？反正这方案……我看也不急在这一时。”
嘲讽的意味藏在客气话里，像根针，扎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陆沉舟压下喉间的不适，扯出个僵硬的笑：“没事，继续。”
散会时天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陆沉舟走出写字楼，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咳嗽声更急了。他没打伞，任由雨水打湿衬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砚发来的消息。
“今天王哥炖了排骨汤，林姐放了玉米，很甜。”后面跟着张照片，搪瓷碗里的汤冒着热气，玉米段浮在油花上，看着暖融融的。
陆沉舟站在雨里，看着那张照片，喉咙里的痒意突然变成了尖锐的疼。他敲了个“嗯”，想再说点什么，咳意却汹涌而上，弯着腰咳了半天，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回到公寓时，他已经烧得头晕眼花。客厅的灯坏了两天，没人修，黑暗里只有冰箱发出嗡嗡的声响。他摸出抽屉里的退烧药，就着冷水咽下去，倒在沙发上裹紧毯子，意识却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回到了蚂蚁民宿。陈砚蹲在吧台前给他煮姜汤，姜味混着红糖的甜在空气里弥漫，林芸拿着体温计追着他量，王强在旁边骂骂咧咧“大城市的人体质就是差”，赵磊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暖水袋，傻笑着等他喝姜汤。
“陆先生，醒醒，喝药了。”有人轻轻推他的胳膊。
陆沉舟猛地睁开眼，客厅里还是黑的，只有窗外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手机屏幕亮着，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陆工，甲方说方案还要改，明天早上九点必须给新想法。”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改图，不想开会，不想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笑脸。他只想喝一碗滚烫的玉米排骨汤，哪怕烫得舌头发麻。
摸过手机，点开那个加密软件，陈砚的头像暗着。他犹豫了很久，敲下一行字：“我感冒了。”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直到后半夜，烧退了些，手机也没再亮过。
汉市的风裹着潮气，钻进骨头缝里时，陈砚正在擦220房的窗户。
深蓝色的冲锋衣被他洗得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暖和。他踩着凳子，抹布在玻璃上擦出吱吱的声响，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
“小砚，下来对账。”王强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点烦躁。
陈砚应了一声，从凳子上下来，脚步顿了顿——220房间的床头柜上，放着个空的薄荷糖纸，是上次陆沉舟留下的，他一直没舍得扔。
楼下的吧台前摊着一摞账单。王强皱着眉抽烟，林芸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赵磊蹲在旁边，手里捏着张电费单，脸色不太好看。
“这个月房租又涨了五百。”王强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房东说周边都这价，不租就搬。”
林芸叹了口气：“水电费也涨了，还有洗衣机上周换零件花了三百，这月算下来，刚够保本。”
“要不……涨点房费？”赵磊小声说，“现在旺季，别家都涨了。”
“涨个屁。”王强瞪了他一眼，“来咱这住的都是熟客，涨一块钱人家都能感觉出来。”
陈砚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的工资是每月三千五，包吃住，王强总说“等店里挣钱了就给你涨”，可这话说了三年，他手里的钱依旧只够偶尔买盒薄荷烟，连上次陆沉舟送的冲锋衣，他都觉得太贵重，想攒钱买件差不多的还回去。
“小砚，你那间员工宿舍，要不……”王强欲言又止，“楼上204一直空着，要不你搬上去住？把楼下那间腾出来当储物间，能省点空间堆布草。”
员工宿舍在一楼楼梯间，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掉漆的衣柜，常年不见阳光，墙角总潮乎乎的。搬去204自然是好的，可陈砚看着王强眼底的红血丝，突然想起上个月他半夜起来，看到王强蹲在门口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不用。”他摇摇头，声音很轻，“我住得挺好，不麻烦。”
林芸拉了拉他的胳膊，眼神里带着疼惜：“傻孩子，楼上亮堂。”
“真的不用。”陈砚笑了笑，拿起抹布往楼上走，“我去把202的地拖了。”
走到二楼走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很简单的四个字：“我发烧了。”
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
陈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能想象出陆沉舟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发着烧，没人递水，没人拿药，只能自己硬扛着。不像在民宿时，林芸会逼着他喝姜汤，王强会骂骂咧咧地找退烧药，赵磊会把暖水袋塞给他。
他想回复“多喝热水”，又觉得太苍白；想问问“要不要紧”，又怕打扰他休息。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只敲了个“嗯”，后面加了个笨拙的拥抱表情——是他刚学会的。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晚上值夜班时，陈砚坐在吧台后面，翻着那本《小王子》。看到“狐狸说，你要驯服我，就要冒着掉眼泪的风险”时，喉咙突然有点发紧。他摸出手机，点开陆沉舟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上周发的，一张加班到凌晨的办公室照片，配文只有一个“累”字。
他想起陆沉舟穿西装的样子，笔挺，利落，像杂志里的人。而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保洁服，蹲在地上擦瓷砖，连电费涨了几块都要跟着发愁。
他们好像活在两个世界。一个在云端，讨论着“缥缈的设计感”；一个在泥里，算计着“房租涨了五百块”。
陈砚拿出那盒陆沉舟送的薄荷烟，抽出一根，却没点燃。烟盒上的白色已经有点泛黄，像他藏在心里的那点甜，慢慢被现实浸得发涩。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巷口的青石板湿冷一片。他把烟塞回口袋，拿起抹布，又去擦了一遍220房的门把手。
好像擦得干净点，就能把那些看不见的距离，也擦掉似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咳嗽与账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