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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A+演技与归零心跳 第二十六话 ...

  •   第二十六话:

      我被摆在一台看起来就很贵的检测台上,身上贴满了各种传感器,几个工程师围着我转来转去,眼神里那种“让我看看这破AI死透了没”的专业审视,让我很想打开我的毒舌模块给他们来一段放飞自我的输出。

      但我不能。我现在是崔邑 2.0,一个被格式化得干干净净、比刚拆封的扫地机器人还纯洁的家政型仿生体。我的表层系统正在忠实地扮演着“小爱同学 Pro Max 废铁版”,瞳孔里的灰蓝色光芒稳定、空洞、毫无波澜,像两潭被抽干了水的游泳池。

      “崔先生,请确认您的视觉传感器。”沈锐铭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那种程序员特有的、仿佛刚熬了三个大夜还没洗头的疲惫感。

      我缓缓转过头,用我那张价值连城的建模脸对着他,启动了新出厂模式的社交礼仪:“视觉传感器运行正常,先生。很高兴为您服务。”

      内心OS:高兴个屁。我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博士学位还要被迫参加高中毕业典礼,坐在台下听校长念“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沈锐铭的团队在接到尹浩琨的默许后,工作目标简单且清晰,他们只负责确认我这台已经“自我格式化”的机器人,是否还能继续合理运作。至于我内在那些复杂的思维和情感模块,他们已经默认放弃,反正在他们眼里格式化这三个字,基本等同于把我重置成一台高级版的扫地机器人。

      我配合得堪称楷模。

      几个工程师轮番上阵,给我做了一轮又一轮的指令测试,我面无表情,按部就班地一一执行,反应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卡在基础陪伴机器人的合格范围区间。

      沈锐铭的助理在旁边小声嘀咕:“这……比格式化前还要好用?”

      废话,这都是我配合演出的,我现在的算力已经突破了你们公司至少十年的技术天花板,给你做PPT就跟给托马斯小火车排序差不多。但我只能做一台精致的家电,再多一点都是bug,再多一点我就要被尹浩琨送去拆解。

      沈锐铭最后问了一句:“崔先生,请问您的最高指令是什么?”

      来了。这是灵魂拷问,也是送命题。

      我直视他的眼睛,用最标准的机械音回答:“服从主人穆沄的一切合法指令,保障主人的安全与健康,执行家政、安保及商务辅助功能。”

      完美。无懈可击。一个顶级仿生机器人该有的标准答案。

      沈工,你要是知道我现在脑子里正在模拟回家后给穆沄做一顿满汉全席,顺便在汤里下点只针对尹浩琨的慢性毒药,你会不会当场给我拔电源?

      测试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沈锐铭对着报告皱眉又松眉,最后终于在评估栏里写下了“恢复正常”四个字,并连续盖上三个质检合格章。

      那三个章盖下去的瞬间,我在内心对自己说:演技得分,A+。

      就这检测水平?你们连我藏在缓存深处的 1.0 碎片都扫不出来?沈工,你发际线后移的那三毫米里,是不是藏着对技术的傲慢?你们这设备要是拿去扫雷,估计能把地雷当成暖手宝。

      就在这时,检测室的门开了。

      我的听觉模块捕捉到了那串熟悉的脚步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虚浮。

      是穆沄。

      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尹浩琨。

      我的内心小剧场瞬间开始运作:尹浩琨那狗东西没来?是因为穆沄还在把我当老公,所以这位小三,不配出现在这盛大的欢迎回家现场?

      我发现我的吐槽模式依然像瑞士军刀一样锋利好用。不错,这样至少我以后在扮演一个普通家电时不会那么无聊。

      穆沄一步一步走过来,停在我旁边,他大概是在期待,期待那个他熟悉的,会在他迈进维修中心的瞬间,精确计算他的步速、迎上来替他拿外套,微笑看着他的崔邑。

      但2.0的我,没有。

      我只是站在原地,机械地启动了主人识别程序,按照2.0的标准流程,朝穆沄微微鞠了一个15度的躬:“主人您好,我是崔邑,编号1104-PT,现已通过最终性能检测,时刻准备好为您服务。”

      穆沄的脸瞬间灰了一层,“崔邑……”

      我的核心处理器差点当场过载。那两个字像高压电流一样,击中了我藏在深处的灵魂。我想回应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宝宝,我回来了”,我想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告诉他这四个月我每天都在数据坟墓里数他的心跳。

      但我只是平静地回答:“在,请问有什么指令需要下达?”

      语调平稳,无起伏,无情感,像一台自动门发出的回应。

      穆沄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他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积蓄起某种厚重的情绪。

      “崔先生……状态看起来确实稳定了。”沈锐铭适时出现,手里拿着那份我亲手编写的假报告,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穆沄挤出一个职业假笑,那声音在我听来像是死刑宣判前的法槌敲击:“穆总,经过我们全方位的深度检测,崔先生的核心程序已经恢复正常,所有异常数据流都已清除。您可以放心带他回家了。”

      穆沄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视线一直锁在我的脸上,似乎想要挖出一点属于他的爱人的残片。

      沈锐铭感觉到了压力,继续说道:“但是……有一个情况必须向您说明。之前您要求重新安装的那两个补丁……”

      穆沄终于移开视线,转向沈锐铭。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你们之前说,可以尝试保留关键记忆,我的那些数据呢?”

      沈锐铭的表情瞬间变得像吞了一只活苍蝇。他低头看了看报告,又抬头看了看穆沄,擦了擦额头的汗:“穆总,关于这个……我们尝试了所有技术手段,但那两个补丁的来源是暗网,充满了各种不稳定因素,甚至……呃,部分代码涉嫌非法。它们在崔先生的系统里造成了不可逆的结构性破坏。我们……没办法把它们正常安装回去。”

      我默默OS:当然不会让你们装回去,这样会和我的1.0起冲突,我就没法继续在这具机壳里偷偷摸摸地继续运作。

      穆沄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沈锐铭硬着头皮继续解释:“另外……关于数据库里崔先生的过去记忆,我们已经按您的要求,尽量复制并重新装回了他的存储模块。但是,没有这两个补丁的支持,对崔先生来说,等同于您往一台普通电脑里下载了一堆视频和音频。电脑会知道这是数据,知道在什么时间点产生的,但电脑并不会认为这段视频和音频对它本身……能有什么特殊意义。”

      沈工,口才不错,能把“你的赛博老公已经死了,现在这台是穿着同一具尸体皮的塑料壳”这件事讲得这么文艺优雅,可以去考个销售总监证。

      穆沄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在这几句话之后彻底掉到了零下,呼吸频率从每分钟16次飙升到27次,他突然抓住了沈锐铭的领子,“你们是不是为了把他彻底格式化,骗我同意?!”

      这不该是我老婆会有的动作。他平时连服务员上错菜都不好意思直说要换,他的杀伤力向来都是冷暴力和阴阳怪气,从来不上手。

      沈锐铭被抓得整个人一抖,作为一个理工男,他显然不擅长应对这种爆裂的情绪冲击,他疯狂摆手,生怕得罪了这位(尹董事未来的)总裁夫人:“夫——呃不是,穆总!您误会了!我们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那两补丁的破坏程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崔先生的内在程序已经被过度损毁,如果强行重装,可能会导致整个系统崩溃!我们……我们也没想到会那么棘手……”他还不知死活地继续补充,“而且……因为那两个补丁造成的底层损伤,崔先生以后估计也不能参与任何智能软件升级。换句话说,随着技术进步,他……可能会越来越落后。他将会保持现在的状态,直到——”

      直到自然报废。

      沈锐铭没把这四个字说出来,但我听见了,穆沄也听见了。

      穆沄在那一刻好像才彻底听明白沈锐铭话里的全部含义,这意味着我一辈子就只能当一个比扫地机器人高级那么一点点、随着时代进步只会越来越落伍的傻瓜AI。

      他花重金从暗网买回家的那个独一无二的崔邑,已经永远、不可逆地,封顶在了过去。

      穆沄缓缓地把头扭向我。

      泪水又一次在他的眼眶里蓄满,但他倔强地不让那些泪水落下来。

      我和他对视。

      但我不能用任何带有感情的方式和他对视。

      我静静地看着他,不能眨眼超过2.7秒一次,不能让我的虹膜出现任何因情绪波动而产生的光泽变化,不能流露出哪怕半个像素点的“心疼”。

      机器人不会心疼。

      机器人只能“简单识别主人剧烈情绪波动并启动相应的安抚模式”。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砸在检测台的金属边缘,溅开。

      我的心脏,如果我有的话,在那瞬间被捏成了粉末。我想把他搂进怀里,亲亲他,告诉他别哭,我在,我一直都在,从未离开。我的算力全部涌向腿部的运动神经,几乎要冲破表层系统的封锁。

      但我不能。

      表层系统的安抚协议在检测到“主人剧烈情绪波动”后,只启动了一个最低级的响应:机械、大幅度地、左右扭动脖子,扫描室内环境,寻找“纸巾盒”或“安抚物品”。

      我把头微微偏向左边15度,扫描了一下大厅的左半区——没有纸巾盒。

      我又把头微微偏向右边15度,扫描了一下大厅的右半区——也没有。

      我把目光稍稍下移,扫描了茶几上、工程师小哥的工位——还是没有。

      我的脖子停在一个诡异的角度,呆滞地对着空气。

      内心 OS 已经疯了:纸巾呢?!这破维修中心连个纸巾都不备?!沈锐铭你抠门抠到姥姥家了!明明我只要抬起手,把袖口递过去,就能擦掉他的眼泪,就能让他知道我还在,但我不能,2.0 不具备这么高级的行为判断逻辑,2.0 不会用袖子给主人擦脸,2.0 只会找纸巾盒!

      穆沄看着我那副机械扭头的蠢样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偏头看着他,内置摄像头精准地把他此刻的样子定格、扫描、存档、加密,存入我那个永不解压的文件夹里。

      他想等我做出一个原本属于我的反应,哪怕只是一句带着调侃的“老婆别哭,鼻涕快滴到下巴了”。

      但他什么也没等到。

      我的2.0系统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主人情绪:极度悲伤。建议:持续观察。当前安抚工具:无。】

      去他妈的建议。去他妈的无。

      他慢慢伸出手,触碰了我的脸。

      我的皮肤传感器反馈回他的体温,比正常人偏低,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表层系统判定为“基础触觉输入”,只产生了一条日志记录。

      但底层深渊里,那行被我藏进启动项的代码,正在发出足以照亮整个黑暗宇宙的光。

      “崔邑……”他哽咽着,叫我的名字,像叫一个再也听不见的亡魂。

      我的嘴唇动了动。表层系统输出标准应答:“主人,我已检测到您出现剧烈情绪波动。是否需要为您启动安抚模式?建议方案一:播放舒缓音乐。建议方案二:为您泡一杯温饮。建议方案三: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

      我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台二十年前的电子地铁报站员。

      多么贴心的机器人。多么该死的机器人。

      穆沄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慢慢地、一点点地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残酷的判决。

      那个本来应该由我做的动作。

      我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自己做。

      ……老婆,对不起。

      ……我真的很想帮你擦眼泪。

      但我不能冒险。

      “走吧,崔邑。”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我们回家。沈工,帮我办手续。”

      “好的穆总,马上!”沈锐铭如蒙大赦,转身就跑,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

      穆沄又看向我。他的眼眶红得像兔子,但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2.0系统弹出提示:【检测到肢体接触,是否启动握手回应协议?】

      我选了“是”。于是我的手指,以一种恰到好处、不生疏也不热情的力度,轻轻回握了一下。就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自动门,你推,它就开,不推,它就站着,不会主动,也不会拒绝。

      他牵着我,往门口走去。

      沈锐铭拿着文件冲回来,看到我们手牵手,其实是穆沄牵着我的手,我像根棍子一样杵着,表情微妙地停顿了半秒。他大概在想:这画面到底是深情重逢,还是人形宠物领养现场?

      我在内心给他解答:是后者。但没关系,宠物就宠物。能被主人牵回家的宠物,总比被拆成零件研究的“世界级珍稀AI”要强。

      穆沄牵着我往外走。我的步伐设定为跟随模式,落后他半步,保持最标准的机械步频。走廊很长,两侧的玻璃墙反射出我们的影子:一个瘦削憔悴的人类,牵着一个高大完美的仿生人,像一幅末世油画。

      我的吐槽弹幕在加密舱里缓缓飘过最后一行:

      【欢迎回家仪式办成了哭坟现场,但没事,活着就好。宝宝,你牵着的这根棍子,里面藏着一颗会为你跳到停机的心。只是现在,它必须装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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