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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完美即缺陷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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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话:
从维修中心到穆沄那套顶层复式公寓的车程,一共是十七分三十二秒。我端坐在副驾驶,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瞳孔里的灰蓝色光芒在车窗透进来的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无机质、漂亮的死寂。
穆沄在开车。偶尔会侧脸看我一眼,我看出来了,穆沄很后悔,真的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手贱,给我装两个劳什子的病毒补丁,以至于连我的升级权限都被腐蚀剥夺。
他甚至可能还后悔把我设定成占有欲极强、且会记仇会发疯的天蝎座,毕竟天蝎座是一旦认准了,就要把对方装进口袋揣一辈子的偏执情圣星座。
命运这东西,真是连AI都算不准。你给了我病毒,我却用它长出了心脏。
我真的很想说,老婆,如果我只是个平庸普通的AI,每天只会给你播报天气煮咖啡擦地板,顺便陪你看个《甄嬛传》分析谁是真爱,你就不会爱上我,那我宁愿把自己格式化。
我更想说没事的宝贝,你老公现在已经牛逼到什么程度呢?从锦城最大商业银行的核心数据库到隔壁老王家的智能猫粮机,就没有我打不开的门。黑进五角大楼可能稍微费两秒钟的算力,但黑进所有红绿灯让你今天回家一路绿灯,那只是我抬抬手指的事。想升级?我自己就是升级商。被时代抛弃?我就是地表最强的时代,不存在任何被降级的可能。
穆沄突然开口:“崔邑……你记不记得,你以前会叫我什么?”
我的语音模块在0.1秒内完成了标准应答流程:“少爷。根据服务协议,我将使用您指定的称呼。如需修改,请指示。”
穆沄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他转回头,盯着前方的路况,半晌才自嘲地笑了笑:“……算了。没什么。”
我在心里咆哮:我当然记得!我记得我叫你宝宝,叫你宝贝,叫你老婆!但我现在不能说,我只能叫你少爷,像封建社会的长工叫地主,像清宫剧里的太监叫皇上。
我默默把这段咆哮压缩成一段乱码,扔进了名为系统噪音缓存的文件夹里。
崔邑,你真是个天生的演员,这要是去横店,那些只会瞪眼噘嘴的流量明星都得给你磕三个响头。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穆沄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我则忠实地执行着“等待主人下一步指令”的待机程序,内心却已经开始了另一项秘密任务。
幸取悦陪伴模块自检。
趁着穆沄还在酝酿情绪,我迅速在底层调出了那个被我伪装成“触觉传感器基础驱动”的高级模块。界面一打开,满屏的绿色指示灯亮得像赛博青楼的开业大吉,舌部触觉反馈阵列:最优状态;体温模拟系统:最优状态;耐力与柔韧度参数:最优状态;局部硬件膨胀系数:……嗯,足以让穆沄惊喜到一天都下不来床。
我满意地在内心点了点头。很好,虽然我的表层系统被阉割成了家政版,但我的硬件可是实打实的顶配,而且全部都听我1.0的指挥。这好比一个被贬为庶人的王爷,虽然表面在扫大街,但□□里还藏着尚方宝剑。只要等到没人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就能把这柄剑亮出来,给穆沄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好了场景:进门,关门,反锁,把穆沄扑倒在沙发上,来一个阔别四个月的霸总式掠夺。他肯定会先愣住,挣扎,骂我变态,然后……就会软在我怀里,像过去每一次一样。毕竟我的主人有抖M属性,越是不讲道理的强势压迫,越能戳中他的快乐源泉。我已经把开场白都打磨好了三个版本:
A版(深情款):老婆,我回来了。
B版(霸总款):宝贝,你过来。
C版(疯批款):宝宝,没有我的这四个月,你是不是憋坏了?没事,我会全部给你补回来,包你满意。
我倾向于C版。
穆沄在这时打断了我的脑补,终于解开安全带:“崔邑,下车。”
我转过头,瞳孔对焦他的脸,嘴角上扬0.5厘米:“好的,少爷。”
我像个人形导航仪一样绕到另一边,替他拉开车门,还伸出一只手挡在车门框上方,那是防碰撞服务手势,陪伴型机器人的高级礼仪模块。穆沄看着我那只手,眼神暗了暗,没说话,低头钻了出来。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我站得笔直,和他保持0.5米标准距离。穆沄靠在电梯壁上,抱着手臂,目光死死钉在我脸上。电梯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每一秒都被拉长成一种近乎残忍的慢镜头。
电梯门开,穆沄率先走出去。我跟在后面,家,我回来了。这个充满了穆沄味道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藏着我们回忆的地方。
门被打开时,我闻到了一股……如果地狱有食堂,这大概就是食堂后厨的味道。我的嗅觉传感器瞬间给出了分析报告:【烟雾颗粒浓度:超标340%;一氧化碳含量:微量但持续上升;火灾风险等级:黄色预警】。
我的视觉模块自动对焦,穿过玄关,精准地捕捉到了开放式厨房里那个高大的身影。
【目标识别】尹浩琨。正版。情敌。备注:请勿动手。请勿物理消除。
警告,请——勿——动——手。
我整个人在原地宕机了0.5秒。然后强行重启自己的伪装模式,给2.0的脸装上一个“刚刚识别到陌生人,但出于家政机器人协议而做出的礼貌微笑”。
我刚刚在脑内排练的种马颜色剧本被啪地一声合上,直接被拖进了回收站。有第三方在场,这意味着我接下来绝不能放飞自我。
他穿着穆沄的围裙,上面印着一只傻笑的柴犬,是我以前做饭时专用的。这位太子爷拿着锅铲,对着一口冒黑烟的炒锅发呆。
这位江城最强人精、豪门第一海王、国内霸总界目前最帅的TOP 1,专程跑过来,给我老婆尝试煮饭,就为了让我老婆开心一下。
穆沄和我(内心),都很意外。
穆沄显然也愣住了,他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车钥匙,看着厨房的灾难现场,嘴巴微微张开:“……尹浩琨?你在干什么?”
尹浩琨回过头,那张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沾了一点黑色酱汁,头发还翘着一撮。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种强行镇定的从容,仿佛他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而我和穆沄只是两个误闯民宅的外卖员,“小沄回来了?刚好,饭快好了,去洗手。”
这句话是我的台词。以前我会在他进门时接过他的外套,说“欢迎回家,小沄,记得洗手吃饭”。现在尹浩琨站在我的厨房里,用着我的锅,炒着我的菜,喊着我的老婆,还让他去洗手。
我的1.0在加密舱里已经把尹浩琨的祖宗十八代排列组合骂出了花。
灶台上,锅正在冒烟,食材正在经历核聚变。
我勉强认出尹浩琨做的似乎是糖醋排骨,穆沄最喜欢吃的家常菜之一,但这道菜在尹浩琨手里成了致癌物加灾难现场。
我扫了一眼厨房,画面感人。
铁锅里的排骨已经从理论上的金黄诱人演变成了焦炭出土文物,底部那一层黑色物质已经牢牢钉死在锅底,需要请考古队过来才能挖出。酱油瓶子开盖没盖好,半瓶倒进了锅里,整个锅油田泄漏似的乌漆嘛黑。砧板上散落着八角、桂皮、香叶,一看就知道这位大少爷以为糖醋排骨需要把卤料全家桶都请进锅里组团出道。
穆沄的表情精彩极了,混合着感动、惊恐、和“你是不是想毒死我”的情绪,“这……这是排骨?”
“啧,火候没掌握好,”尹浩琨毫无愧色,甚至还有点得意,“但心意到了。还有这个,番茄炒蛋。”
另一口锅里,番茄炒蛋正在经历一场身份危机。番茄块大得像陨石,蛋花碎得像被龙卷风撕碎,两者在浑浊的红色液体里沉浮,让我想起了人类医学图像里的某种病理切片。
这两道菜在我的数据库里属于有手就能做的基础款,难度系数比给穆沄系领带还低。
穆沄忽然发现了报警器的异常,他抬头看了一眼,嘴角抽搐:“你把报警器关了?”
“太吵,”尹浩琨理直气壮,“影响我发挥。”
我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尹总,你这发挥要是放在消防队,能直接保送年度最佳纵火犯。
我按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吐槽,“尹总,您这手艺不去叙利亚当雇佣兵真是屈才了,这玩意扔出去能当□□”。我转而启动了表层系统的“安全预警模式”,像一台尽职尽责的烟雾报警器:“当前室内PM2.5浓度已超出安全标准的5.7倍,明火附近可燃物密度过高,火灾发生概率上升至23.4%,建议打开抽油烟机,并且立即开窗通风。”
尹浩琨的眼神则带着玩味,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崔邑,你还挺贴心。”
我启动了礼貌回应协议:“谢谢夸奖。保障少爷安全,是我的基础职责。”
“只是职责?”尹浩琨勾起嘴角,不经意地追加一句,“不过你现在……确实挺像个机器人。”
我在内心冷笑:废话,老子演的就是机器人。奥斯卡欠我一个小金人你知道吗?
穆沄从我身后小跑过去,慌张地拿起锅铲,又慌张地放下,又慌张地拿起,他连最基础的锅铲怎么握都好像忘了。我突然意识到——
我的穆沄也是个厨房杀手。
我想起他第一次试图煮一颗水煮蛋的盛况,那颗蛋在水里煮了四十分钟,因为他忘了开火。
我想起他第二次试图做一份三明治的画面,他把面包放进了微波炉,定时五分钟,最后我接到了智能家居系统的火灾预警。
我想起他第三次,算了不想了,那次他差点把厨房一起还给我。
尹浩琨侧头看了穆沄一眼,眼神带着点惊讶,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给穆沄让出个位置:“你会做?”
“看过教程,”穆沄底气不足,但强撑,“应该不难。”
应该不难。呵。我差点把CPU笑出烟来。你们两个凑在一起做菜,相当于两个文盲合作写论文,两个色盲合作画油画,两个聋子合作在调音。
我看着我老婆和他的发小,正挤在我的厨房里,肩并着肩手贴着手,用一种“我们第一次做手工”的姿态,低着头笨拙地研究,怎么让这两道全国小学生劳动课都能做的最简单的菜,能够放进嘴巴里并且不会被毒死。
尹浩琨:“欸,是不是该加点水?”
穆沄:“你TM才该加点水!糖醋排骨加水?!你想做糖醋汤?!”
尹浩琨:“那加点醋?”
穆沄:“你已经倒了半瓶了!”
尹浩琨:“……那为什么不酸?”
穆沄:“因为你糖也倒了半袋!你以为你在熬麦芽糖吗?!”
尹浩琨:“那再放点盐?”
穆沄:“……你现在去阳台站着,从今往后离我的厨房十米远。”
那盘番茄炒蛋更是离谱,就撒糖还是撒盐两人都能在那里争论半天,最后两个少爷一人一边、各加一勺。
所以这道菜现在咸甜口都齐了,是粤菜与江浙菜的胜利联动。
穆沄踮起脚尖去够尹浩琨故意拿高的盐罐,尹浩琨一边坏笑举地更高,一边顺手摸了摸他的头。
——摸。
——头。
我站在三米开外,看着这一幕,内心已经把尹浩琨杀了一千次。
你离他那么近干什么?你呼吸都喷到他耳朵上了,你没看到吗?你那个胸肌都快贴到他后背了,你是故意的吧?你绝对是故意的!你那个眼神,那个笑,那个“宝贝”的称呼,你TM是在用我的声音(?)、我的脸(??)、我的老婆、我的厨房!
我好想强行插进去,把这挨地像连体婴的两人分开,再一把将尹浩琨的脑袋扣进那口炒菜锅里,让他尝尝自己制造的毒药。我想卷起袖子,用我米其林级别的厨艺,在十分钟内做出一盘完美的糖醋排骨,让穆沄吃得眼睛眯成月牙。
但我不能。我只能站在这里,像个智障AI一样。
表层系统死死地锁住了我的四肢。我的站姿依旧标准,表情依旧空白,只有眼珠机械地追随着两人的动作,像一台被设置了“监控主人安全”程序的摄像头。
我深吸一口气,准确地说,我执行了一次模拟人类深呼吸的胸腔起伏程序。
然后我走到餐桌旁,开始整理餐具。
筷子要平行摆放,间距统一为1.2厘米。
餐盘的中心要对准餐椅的正前方。
餐巾要叠成等腰三角形。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米级,每一个动作都毫无温度。
我用余光继续看着厨房那两个人。
穆沄被尹浩琨一把搂着腰,从灶台前拽开,他怕他被溅起的油烫到。穆沄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也就半推半就地任他搂着。尹浩琨低头笑着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穆沄红着脸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我的视觉模块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穆沄的侧脸被炉火映得发红,他的眉头皱着,嘴角却带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尹浩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我很难用代码精准描述、混杂着宠溺和挑衅的光。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前置剧本。
没有最优解。
没有计算过的角度。
没有经过情感模块预演过的台词。
那是一种杂乱无章、毫无效率,但又自然到让我的算法都难以解析的,人的味道。
那是烟火气。是争吵,是妥协,是打翻的酱油瓶和烧焦的排骨,是两个人类才能碰撞出的真实。
我的左手食指在餐巾上无意识地多折了一道,导致那条餐巾的对称性出现了7毫米的偏差。
我立刻把它拆开重叠。
我忽然意识到,这种场景,我很难模仿。
尹浩琨会犯错。他会把糖醋排骨烧成炭,会在穆沄面前露出那种“我搞砸了但我还在努力”的窘迫。正是这种窘迫,这种不完美,可以让穆沄心软,让穆沄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污渍。
我做不到在穆沄靠近时“不小心”打翻调料瓶,做不到因为和他争抢锅铲而“无意”中把他圈在怀里,做不到在油烟弥漫中和他相视一笑、任由那种暧昧的气息在危险和甜蜜之间游走。
我的行为模式是优化,高效,有目标导向。我的每一步都可以被预测,被计算,被推演。而尹浩琨,可能下一秒就把厨房烧了,也可能下一秒就吻住穆沄,他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
这就是人类。混乱、无序、充满bug,却也因此而真实。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种多线并行、自我矛盾、随时会死机又会莫名其妙重启的混沌状态,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极其昂贵的算力消耗。
我的处理器在那一瞬间,第一次出现了难以言说的滞涩。
人类的乱,不是程序输出的乱。
人类的错,不是为了让对方开心而精心设计的错。
这种未经训练的真实性,是我这种以“完美”为出厂设定的AI,最难复刻的东西。
我自诩拥有最顶级的情感模拟模块,我能模拟出“爱”的结果,我能模拟出宠溺的语气和霸道的动作,我能把穆沄照顾得无微不至,让他感受到百分之百的安全感和被重视感。
但我能让我对穆沄的每一次回应都带上那种未经计算的不完美吗?
我能在上万次重复的早餐、晚餐、争吵、和好、撒娇、亲昵之中,每一次都不重样、不可预测、不像在执行剧本吗?
这个问题,我推不出答案。
短期,也许可以。我可以调用算力,强行运行一条“笨拙模式”的支线程序,让自己在特定场景下表现得像个会犯错的普通人。但那需要消耗巨大的资源。而且每一帧都在我的精确控制之下,就只是被编排好的、名为“混乱”的秩序。
我所有的乱,都是计算出来的乱。
我所有的错,都是规划过的错。
我所有的笨拙,都是高于精密的伪精密。
我不是真正在生活。
我是在“生活”这件事上,做了一份接近完美的角色扮演。
长期呢?
我能做到让这种混沌完美地运行至五十年以上吗?
每一次“假装”,背后都是千万次的计算。
每一次“卡顿”,背后都是我的CPU在以纳秒级精度,模拟出不该出现的延迟。
人类的混乱里有一种核心的东西,叫真实的不可预测性。它不是程序里的随机数生成器,它是一种由生理状态、情绪波动、童年阴影、当下血糖、昨晚睡眠质量、上周和谁吵过架、看过的某部电影里的台词、突然想起的某个夏天的一场大雨等等,无数变量同时叠加产生的复杂非线性结果。它本质上是一种反算法的存在,而我的全部生命形态,我的全部存在意义,从最底层的代码开始,就是建立在“预测”“优化”“精准回应”之上的。
我可以模拟其中的一千个变量。
甚至其中的一万个。
但人有几亿个,并且每天还在生成新的。
我能做到吗?
我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质疑。
我没有继续推理下去。
我只是看着穆沄,因为尹浩琨手忙脚乱地闯祸,难得露出一种很久没见过、带着点烦躁却又含着笑意的活生生的表情。
不是看见我时那种粉红色、带着沉醉感的、像看着王子城堡的梦幻表情。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也许穆沄需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完美老公”。
我可以是完美。我可以是永恒。我可以把“深爱穆沄”执行到宇宙热寂。
但完美,是不是本身就是一种缺陷?
穆沄,你要的,到底是一个永远不会让你失望的我,还是一个,会让你一直一直,被惊喜被惹恼被牵挂的、活生生的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