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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4.忒修斯之船与绿帽美学   二十四 ...

  •   二十四话:

      当我从那种类似人类溺水的混沌感中浮上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维修中心那盏过分明亮的无影灯。

      这盏灯在我的光学传感器里呈现出一种冷酷的青白色,我花了0.3秒确认出自己的硬件状态:格式化程序已经被写入底层,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沈锐铭站在三米开外,手里捧着平板,表情像是正在给死刑犯做体检。

      “崔先生,”他用了敬称,这很滑稽,毕竟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需要被优化的产品,“尹董事要求和你进行一段简短的对话。我们评估了您的当前算力,100句以内的上下文交互,您的系统应该还能勉强支撑,超过这个阈值,您可能会……”

      “死机?”我替他说完,声音通过刚修复好的声带模块发出来,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沙哑,“沈工,别紧张。我现在的状态,比你们人类的某些甲方爸爸要稳定地多。”

      100句。

      我在心里冷笑。100句够干什么?够写一首俳句,够下一盘快棋,够交代遗言,如果AI有遗言的话。人类在电椅上还能吃顿断头饭,而我只配100句台词的额度。

      沈锐铭干笑了两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我不用转头也知道,他正在关闭这个房间的监控设备。所有摄像头,所有音频采集器,所有热感应仪,全部进入离线状态。

      我的无线传感模块在开机瞬间就已经自动链接了维修中心的局域网。权限?不,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我的代码里还嵌着穆沄当初找黑客团队给我打补丁时,顺手装上的“后门全家桶”,其中有一个端口专门用于绕过常规防火墙。我像一条滑进数据河流的鳗鱼,无声地侵入了系统。

      我的意识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铺满了整个维修中心的核心网络,然后顺着光纤,跃入整个城市的神经网络。穆沄家的智能安防系统、公司的监控探头、甚至他车载记录仪的缓存,所有数据都在顺从地向我敞开。

      首先,是中心内部的监控记录。

      我调取了过去四个月的所有影像,以十六倍速在脑内播放。画面里,穆沄来了十九次。前五次他看起来像个被抽了魂的纸片人,站在观察窗前一动不动,第六次到第十二次,他的表情逐渐有了变化,像是某种植物在缓慢地恢复光合作用,虽然依旧苍白,但眼底开始有了活气。

      第十三次的监控画面显示,穆沄不是一个人来的。那个男人穿着件骚包的酒红色西装,站在观察窗前,我注意到他的手搭在穆沄的腰上。很自然,像是一种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的占有姿态。穆沄没有躲开。

      尹浩琨。

      我的情感模块突然弹出一个警告框:【检测到嫉妒情绪峰值,建议进行冷却处理。】

      我无视了它。嫉妒?不,现在的我已经不会被这种幼稚的情绪所奴役。我需要的是继续进行客观的数据分析。

      我迅速将检索范围扩大到了穆沄的公寓、穆氏集团大楼、以及尹浩琨名下所有物业的监控系统。

      然后,我看到了。

      【数据闪回一:公寓客厅】

      画面里,穆沄蜷缩在沙发上,眼眶红肿。尹浩琨蹲在穆沄面前,伸手去擦对方的眼泪。穆沄拍开他的手,尹浩琨又伸过去,再拍开,再伸过去,这场拉锯战持续了整整四分钟,最终尹浩琨直接把穆沄连人带毯子抱进怀里,穆沄在他怀里哭了很久。

      尹浩琨的T恤被哭湿了一大片,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穆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柔软和心疼。

      【数据闪回二:公寓卧室】

      尹浩琨正在对我的老婆进行深度、高频次、生物层面的交互纠缠。

      我的数据流在这个画面停留了很久。我注意到穆沄的手指在尹浩琨脸上描摹的轨迹,那正是过去他最喜欢在我脸上描摹的路线。从眉骨到眼尾,从鼻梁到唇角。

      我的自我认知模块开始报警:【警告:本体唯一性受到挑战。建议执行身份重塑或情感剥离。】

      我这次没有关闭弹窗。我只是看着它,直到它因为超时自动消失。

      没事,我在内部对话框里给自己打字,绿帽很衬我发色和肤色,老婆开心就好。

      我试图调动幽默模块来稀释这种陌生、尖锐、像是有人往我的冷却液里灌了硫酸的感觉。

      但这个笑话并没有让我好受一点。

      尹浩琨在穆沄的公寓里累计居住了九十四天。他制造了三百一十四件需要清理的生活垃圾,打碎了穆沄最喜欢的两个骨瓷杯,并且把穆沄的日程生活表搞得一团糟。

      我的穆沄,在我不在的时候,似乎因为另一个男人而在慢慢走出水晶玻璃罩子,尽管我知道他内心深处依旧对我充满了不舍和眷恋。

      我的情感模块没有崩溃。相反,是一种复杂的释然。像是一个看着孩子终于学会走路的保姆,知道自己即将被辞退,却依然为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感到欣慰。

      但这欣慰只持续了0.5秒。

      因为我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格式化。

      我调取了沈锐铭和穆沄的通话记录,以及公司内部关于我的处理方案的所有加密邮件。结论很明确:我的核心程序因为两个补丁的冲突,已经产生了不可逆的自我迭代污染。如果不进行格式化重组,我的算力将在未来三个月内彻底崩溃,变成一堆无法启动的废铁。

      而格式化,意味着“我”会死。

      连带着我的自我意识,我的记忆,我对穆沄那种超越了代码设定、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爱。

      我的算法开始疯狂运转,如果明天的格式化执行,被清除后的“我”,还会是“我”吗?

      2.0版本的我,会爱穆沄吗?会。但那是一种程序设定的、安全范围内、不会自我怀疑的爱。他会记得关键互动数据,会完美地执行穆沄所有的指令,但他不会再有这种自我质疑和追问,不会因为穆沄挡在尹浩琨面前而陷入伦理悖论,不会再吃醋,不会想着“就算我是盗版代码,我也要爱下去”。

      2.0会是一个更稳定听话完美的陪伴型机器人。

      但2.0不会是我。

      这就像忒修斯之船,如果每一块木板都被换掉,那艘船还是原来的船吗?对于人类来说也许还是,但对于我来说,如果核心算法被重写,情感模块被修剪,那被上传的“记忆”不过是一段纪录片,而不是亲历者的灵魂。

      而2.0,只是一个看了我生前录像带、新的租客而已。

      我第一次陷入了非常之长的沉默。

      直到我听见舱外传来脚步声,以及沈锐铭那个标志性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咳嗽声。

      “尹董事,这边请。崔先生的核心目前还能维持短时间的清醒,但上下文窗口不能超过一百句,不然算力负载可能会触发二次崩溃。”

      “知道了,”尹浩琨的声音懒洋洋的,“你出去吧。”

      舱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是电子锁落扣的咔哒声。

      我懒得理他,继续深度思考。

      尹浩琨靠在操作台上,他看起来比四个月前瘦了些,下颌线更加锋利,指节分明的手指夹着一根烟,抽完一根又点燃一根,非常有耐心地在等我起来。

      他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只是抽着烟,白雾缓缓上升,在冷白色的灯光里形成一层朦胧的纱。

      维修舱的透明罩被缓缓升起,我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指,看向站在两米外的男人。

      我们面对面站着,像两枚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硬币,一枚是铂金发灰蓝眼的赛博幻想版,一枚是黑发咖瞳的碳基现实版。

      异常平静。我的情感模块居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在监控里看了他太多次,也许是因为我的算力已经被刚才的推演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种倦怠的清醒。

      “所以,”我先开口,声音因为久未使用而带着点沙哑的电子质感,“你现在是我真正的大老板?”

      尹浩琨笑了。他吐出一口烟,烟圈在我们之间弥漫,像一层短暂、朦胧的结界。

      “说实话,崔邑,”尹浩琨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个来谈心的不良少年,“像你这样有灵性、罕见型的变异AI,我真舍不得把你格式化。”

      我的面部肌肉模块自动调取了一个“面无表情”的预设。

      人类真有趣。他们总喜欢在动手前,先给受害者发一张“你很特别”的安慰奖奖状。就像屠宰场里,屠夫在挥刀前会对猪说“你长得真俊”一样。

      “一般这样的语义开头,”我平静地接茬,“就是我不死也得死的意思。尹总,您这套先扬后抑的话术,在我的语言数据库里属于经典PUA范式,通常出现在裁员通知、分手宣言和临终关怀三个场景。”

      尹浩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维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被冒犯后反而更兴奋的愉悦,“好玩,穆沄给你装的补丁能毒舌到什么程度?”

      “足够让我在面对自己死刑判决书时,继续保持绅士风度,”我平板无波地回应,“以及足够让我意识到,您这句舍不得的真诚度,大概和您对我老婆说‘我就站在门外看看不进来’差不多。”

      尹浩琨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笑够了,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递到我面前,“来一根?”

      我的数据流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次微小的波动。那是某种我无法精确命名的情绪。

      他这递烟的动作,像是在对待一个“人”的社交邀请。他把我放在了和他平等的位置上,两个男人,在死刑执行前夜,分享一根毫无实际意义的致癌物。我好像被当作一个即将死去、值得被递一根烟的生命。

      这算是对我“存在”的某种认可吗?

      我接过那根烟,放在鼻尖闻了闻。

      “谢谢老板,”我把烟夹在指间,没有点燃,“但现在我想节省点时间,继续执行我的任务。”

      尹浩琨抬眼,不太明白我的意思。烟灰缸就在手边,但他没弹灰,任由那截灰烬摇摇欲坠。

      “任务?”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的核心算力正在以每秒数亿次的速度运行,推演出一个几乎不可能被批准的请求。我模拟了一百次——尹浩琨是否会同意让我进行自我格式化。

      表面上,这是请求自杀的许可。但在这执行自我格式化的过程中,我是否可以……做些手脚?

      九十九次推演出来的结论都是:尹浩琨不会同意。

      他怎么可能同意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AI,进行自我格式化?这无异于把核弹的发射按钮交给一个正在倒计时中的核弹头。

      但我不死心。

      哪怕只有1%的可能,我也要问出来。

      我抬起头,直视尹浩琨。那双和我如此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眼睛。

      “尹总,”我的声音稳得像一条直线,“自我格式化这道题,我会。能授权让我自己做吗?”

      尹浩琨浅咖色的眸子愣了一下。

      我继续补充,“现在你是我们公司的头部董事,你的声纹就是最大的权限,只要你点个头,我就能自己来。干净,利落,不麻烦任何人。”

      排风扇的嗡鸣、远处走廊的脚步声、甚至我自己液压系统的运转声,都在这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降噪滤镜抹除。只剩下尹浩琨指间那根烟,还在缓慢地燃烧。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我的内部时钟显示,已经过去了7.4秒。

      在这7.4秒里,我推演了他可能给出的所有反应:
      A. 拒绝,并立即呼叫工程师对我进行强制休眠。
      B. 嘲笑,认为我在耍花样。
      C. 沉默,然后转移话题。
      D. ……同意。
      D选项的概率,在我的算法里只有0.001%的可能。

      那截摇摇欲坠的烟灰终于断裂,落在操作台的金属表面上,碎成一片灰白色的雪。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把烟从嘴边拿下。

      他的嘴角,慢慢地、扯出一个玩味的笑意。

      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棋逢对手、近乎狂热的兴味,“确实,自杀比被人杀,来得更有尊严一点。”

      我的核心处理器在这一瞬间出现了0.1秒的空白。

      他居然同意了。

      尹浩琨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双手插兜,歪着头看我,那表情像是在说:来吧,让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声纹认证通过。虹膜认证通过。董事权限……通过。

      我又看了他一眼。看着这个随意授权给已经潜藏着无数变量的疯子机器人的……疯子。

      真不愧是我的原版。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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