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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抚疾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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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天喜地的鞭炮声一阵接一阵,边泉睁开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在飞角楼五楼的喜堂内,只是这次喜堂不再冷清空荡,堂内摆满圆桌,桌旁围坐着的都是闭着眼睛的修士。
这些修士大多修为不高,境界低下,且都处于灵魂离体状态,被咒法禁锢着陷入沉睡。
百里氏兄妹也在其中,不过他们的灵魂和□□同在。
而景再青则在边泉旁边坐着。
边泉的手仍紧握着景再青,手里一直有温度源源不断传来,他缓慢地动了动,僵硬起身时也没松开手,感受到体内灵力流动如常后,他搂抱起闭着眼的景再青离开圆桌,找了张金钩椅将人放下,并起修长的食指中指开始给景再青解咒。
这咒颇为麻烦,边泉试了多次,景再青都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堂内红烛静静地垂泪,暖色的光线柔和了景再青的脸,他眼下的两颗小痣在烛火下格外鲜亮。
边泉有些意动地伸手,在离景再青的脸不远处停滞,手影落在景再青的脸上,从眉划过眼,划过那两颗标志似的痣,再落到那紧抿着的淡色的唇。
最后,边泉的手落下,俯身握了握景再青覆着层茧的手,然后轻轻放下,转身提剑劈开了五层紧闭着的雕花窗。
这次窗十分干脆地被破开,没有再次复原。城外鞭炮还在响,空气中飘来浓烈刺鼻的硫磺气味。
边泉从五层一跃而下稳稳落地,四周烟雾缭绕没有百姓的身影,他伸手挥了挥面前的尘雾继续向前走。
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从哪无声钻出,悄无声息地扑向边泉,边泉下意识拔剑,直到看清人影才匆匆收了剑。
那是一个有鼻子有眼的小孩,衣着打扮竟然和刚入渭城时,第一个扑向景再青的那个小孩一模一样。
“仙人快跟我来!”小孩小声说了句话,边泉虽迟疑了一瞬,但还是任由在小孩牵着他走进了一间房。
刚进去,屋内一个妇人颤颤巍巍地扑了上来握住了小孩的手,红着的杏眼将小孩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
“陈小井,娘不是叫你不要乱跑吗?你怎么就是不听!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说着竟有些哽咽。
陈小井挤进妇人的怀抱中,瓮声瓮气道:“可是娘,我们好好待在家里也只是在等死啊,那个人不会放过我们的,但是现在不一样啦!”
陈小井抬起毛茸茸的脑袋拉住边泉的手:“娘亲你看!是醒着走出那座楼的仙人!他手里还有剑,会救我们的吧,对不对?”
在两双期冀的目光之下,边泉郑重点头:“我乃巽山宗弟子,两位尽管将所知的一切告诉我,我定想办法救大家。”
陈小井跳起来积极道:“仙人,我都知道!我告诉你!”
边泉凝神,颔首道:“好,先说说你口中的那个人是谁吧。”
“那个人是晚萤姐姐的未婚夫婿,叫谢斯亥!”
在陈小井的描述中,边泉大概知道了这座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渭城本是一个热闹的地方,城内有一家医馆,主人家是一位来自九鹿谷的女修,名叫叶晚萤,而她就是谢斯亥画阵困住渭城的原因所在。
变故的开始就发生在某个不起眼的炎热午后。
陈小井在城东的林子里打算摸鸟蛋,但是被出去觅食回来的大鸟发现,被形状疯癫的鸟扇着翅膀给吓跑了。
回了家后,陈小井身上莫名其妙开始发痒。
一开始他没当回事,只当自己起了寻常的疹子,抹了草药就好。
但是到了第二天,他脸上血色尽失,手臂上和脖子上都出现了大片状如层羽重叠的疮,这疮显眼可怖,且具有极强的传染性。
他娘亲带他寻医,路上的人见了他都隔得远远的,但是只要是稍微靠近一点的人,不久后都生出了同样的病,连修士也不例外。
得病的人都会变得异常消瘦,直到变成皮包骨的样子,全身布满羽状疮,如同山海经里走出的某个精怪,恐怖至极。
没人见过这种病,最开始发病的陈小井成了怪物,而其他病人则被统一关压在了一处。
这时,想要离开渭城的人发现,渭城好像被什么阵封住了,连一条印信都传不出去。
所有人都无法逃离这里,只能躲起来,对这些怪物避之不及。
除了叶晚萤。
作为九鹿谷出谷弟子,叶晚萤医术精湛,但这种病症她也是头一回见。
她寻遍籍录查看是否有相似的病症,再凭着以往的经验,尝试着给发病的源头——陈小井施术配药。
陈小井身上的羽毛开始慢慢地脱落,脸上终于开始有了血色。
所有病人都以为自己要有救了。
直到第一个因病而死的人出现。
新一轮的恐慌再次绞紧了城内所有人的已然脆弱不堪的神经。
“怎么会这样啊?你不是大夫吗?她怎么死了啊!”眼红的壮汉抱着自己骨瘦如柴已无气息的妻子,撕扯着嗓子质问叶晚萤。
叶晚萤也不知道,她一遍又一遍解释,但是这些人和疯了一样,根本听不进去。
这些形容可怖的人像是找到了恐惧的宣泄口,不管不顾地声讨叶晚萤,她被群起而攻之。
拦在她身前的陈小井母子差点被打个半死。
有修士问:“你不是九鹿谷弟子吗?为什么救不了人?为什么!你肯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也有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跪在地上求她:“仙子你救救我们吧!你救救我们吧!”
这些声音纷纷扰扰,一层推着一层如同海浪般席卷向叶晚萤,她快喘不过气了。
快想想,到底还有什么办法?
叶晚萤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弟子牌上的九叶鹿纹。
对了……还有一个办法。
叶晚萤紧攥着弟子牌绝望地想。
九鹿谷弟子所修之法顺应天地灵气运转,自体内散出的精纯灵力带有强悍的疗愈之效,对未修炼的普通人来说几乎是活死人肉白骨。
只要叶晚萤散灵,所有人就都能得救。
叶晚萤在灯火下最后摸了摸弟子牌,然后放下,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
那一晚,渭城内下了一场难得轻柔的雨。
不大不小的雨声下,母亲握着女儿瘦如麻杆的手陷入了混沌的梦,眼角的泪在烛光下依稀闪着光。
帏帘后,儿子卧在父母病床前脚踏上,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白色麻带飘飘,丈夫在妻子的灵堂里疲累得倒地不起。
雨后,窗外响起清脆婉转的鸟啼,陈小井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病好像莫名其妙地好了,疮疤消失了,血肉渐渐充盈,这怪病竟如同恶梦惊醒般消失了。
娘亲匆匆走进来捧起他的脸,仔细检查他的身体,嘴里不断念着“好了…好了”,然后紧紧抱住陈小井,一滴泪划过她的脸颊,落在光滑如初的手臂上,无声无息。
陈小井和娘亲想去医馆找叶晚萤说这件好事,但是医馆紧闭且被人下了道法,喊名字也无人回应。
医馆再次开门时,里面再没有那个总是笑意盈盈的晚萤姑娘了,只有一个眼圈通红,消瘦憔悴,穿着一身素白的男修。
“谢斯亥说自己是叶姐姐的未婚夫,他说叶姐姐留了信让他确认我和母亲的情况,我以为他是个和叶姐姐一样好的人,跟他说了好多话……”
陈小井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他说,他说都是我们害死了叶姐姐,都怪我们,是我们逼死了她,所以他要用我们的命来换叶姐姐的命,这是我们欠她的。”陈小井的尾音粘连,说到最后哑声哭了起来,转身投进娘亲怀里,传来闷闷的呜声。
娘亲轻柔地拍打陈小井的脊背,长叹一声后说:“他们的婚期就在今日,那姓谢的说了,在今日就要让叶姑娘活过来,那我们离死也不远了……”
边泉思索许久,实在想不到谢斯亥能用什么手段将散灵之人复活。
修士散灵之后回馈天地不入轮回,灵魂与天地相合,几百年来,从未听过有散灵之人死而复生。
问过谢斯亥踪迹后,边泉握着剑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