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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身佛像 无相佛的秘 ...

  •   云祈盯着那尊佛像看了很久。

      烛火在她身后安静地烧着,把整座佛殿照得亮堂堂的。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告诉自己,这世上没有鬼,没有神,没有佛,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木头,只有快要倒塌的庙,和她这个被扔进来等死的人。

      但她不信。

      她不信这些的,从小就不信。

      宫里那些妃子们初一十五都要烧香磕头,求儿子求宠爱求平安。跪下去的时候诚心诚意,站起来该害人还是害人。她娘不信这些,也教她不要信。

      “求人不如求己。”娘说,那时候正把最后一块银子塞进枕头里,怕自己死后女儿连口饭都吃不上,“那些泥塑木雕的东西,若是真有用,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受苦的人了。”

      所以她不信。她被送到这里来,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罪,也不是因为她觉得献祭能保佑月玄国,她只是没得选。

      从小到大,她什么事都没得选。不被允许出生,不被允许活得好,不被允许死得痛快。现在连死法都被人安排好了,献祭给一尊佛像,听起来体面,其实和扔进乱葬岗没有区别。

      但现在,她有点不确定了。

      那些灯盏是怎么回事?她亲眼看见的,里面一滴油都没有,灯芯都化成灰了。她下午打扫的时候还特地看了一眼,还想着要不要找老方丈要点灯油,明天好点上。可现在它们烧得正旺,火苗稳稳的,连风都没有晃一下。灯油像是被人刚刚倒进去的,满满的,清亮的,在火光里泛着微光。

      还有那个声音,那个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木头裂开的声音,不是她听错了。是真真切切的,有人在说话。

      而且那个声音回答了,回答了她说的话。

      云祈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开口:“……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佛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远处山风穿过破墙的呜呜声,但没有那个声音。

      “我知道这里有东西。”她的声音在佛殿里回荡,撞到高高的屋顶又落下来,带着一点颤抖,“你刚才说话了,我听见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但那些烛火同时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前面走过。不是风吹的。如果是风,所有烛火会朝同一个方向倒。但它们只是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云祈的心又提了起来,提到了嗓子眼。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强迫自己不要抖。

      不能怕。怕了就输了。怕了就连最后一点尊严都没有了。

      她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石板地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在空荡荡的佛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不用吓我。”她说,声音尽量放平,但还是能听出一丝紧绷,“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你装神弄鬼?”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云祈以为自己真的在跟一尊佛像说话,久到她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也许那些灯盏本来就有油,只是她没看清楚。也许那个声音是她半梦半醒时自己脑子里的。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她只是因为太冷太饿太害怕,所以自己吓自己。

      她正要转身回小屋,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次不是嗡嗡声了,是更清楚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声带都生了锈。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要从什么地方使劲挤出来。

      “……你不怕?”

      只有三个字,但云祈的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不怕是假的。

      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手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不能退,退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站在佛殿中央,仰着头看着那尊佛像,看着那张半闭着眼、嘴角带笑的脸,觉得那笑容里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慈悲,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审视。像在等她回答,像在看她会怎么选。

      “怕什么?”她硬着脖子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在空荡荡的佛殿里震了一下,“怕你把我吃了?那你吃啊。反正我留在这里,不是饿死就是冻死,早死晚死都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是真的这么想的,说出来之后才发现,原来她早就没有在怕死了。死有什么好怕的?活着才可怕。活着要被人骂,被人嫌弃,被人当祸害。活着要一个人缩在冷宫角落里,听着外面的热闹,假装自己不在意。活着要记住所有人的脸,记住他们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垃圾。

      死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

      过了很久,久到云祈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它忽然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像是说话的人离她近了一点,或者声音大了一点。

      “你话很多。”

      云祈愣住了。

      她想过它会说什么。也许会威胁她,也许会吓唬她,也许会问她为什么不怕死。但她没想到它会说这么一句话。不是威胁,不是恐吓,不是恶狠狠的。听起来反而有点……无奈?像是被她弄得没话说了。

      “……你管我话多话少。”她没好气地说。

      那个声音没有再回答。

      烛火安静地烧着,佛像半闭着眼,嘴角带着笑,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的对话只是她的幻觉。但烛火是真的,灯油是真的,那个声音也是真的。

      云祈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回小屋去睡觉,还是应该继续站在这儿等它再说话。她想了想,觉得既然都已经说话了,不如问清楚。

      “你是谁?”她问。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长到她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了。长到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一直数到快一百下。

      然后,那个声音终于响了。比之前清楚了很多,像是说话的人终于下定决心,或者终于相信她不会害怕。

      “与你无关。”

      云祈:“……”

      她觉得自己被噎了一下,真的噎了一下,像是吞了一块石头,不上不下的。

      “你这叫什么回答?”她皱起眉头,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你把我灯灭了,把我吓醒了,我问你是谁,你就说‘与你无关’?”

      那个声音沉默了。

      云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冲。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委屈,也许是因为——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跟她说话,结果对方根本不想理她。

      “你至少告诉我,你是不是住在这佛像里的?”她指了指头顶的无相佛,声音放软了一些,“你要是住在这里,我以后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扫地擦灰,总得知道怎么叫你吧?”

      很久很久的沉默。

      久到云祈以为它真的不会回答了。她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回小屋。

      “谢梧攸。”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云祈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佛像。谢梧攸,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不是她听过的任何妖魔鬼怪的名字,不是什么“无相佛”“不动佛”那种佛号,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名。像是隔壁邻居家的孩子,像是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像是一个……活着的人。

      “谢梧攸。”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那个声音没有回应。

      “我叫云祈。”她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以后多多关照。”

      “……谁要关照你。”

      云祈忍不住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声音没有那么可怕了。虽然它装作很凶,虽然它说话噎人,但那种感觉……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明明不想理人,却又忍不住回应。明明可以不理她,却还是告诉了她名字。明明可以继续装神弄鬼吓唬她,却只是说了一句“你话很多”。

      她打了个哈欠,困劲终于上来了。紧绷了半天的神经一下子松下来,整个人都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我要睡了。”她转身往小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想了想,回过头,“对了,那些灯……是你点的?”

      沉默了一会儿。

      “……太黑了。”

      云祈又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撑的笑,是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谢谢。”她说。

      她钻进小屋子,缩在木板床上,把棉袍裹得紧紧的。木板床很硬,棉袍很薄,佛殿里还是很冷。但她没有再发抖。

      因为她发现,今晚的佛殿,比昨晚暖和了一些。

      只是一点点,刚好够让她不再发抖。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佛殿,不是寺庙,不是她见过的任何地方。是一座很高的台子,用石头砌的,四四方方,站在上面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群,穿着铠甲,举着旗子,风吹过来,旗子猎猎作响。

      她站在台子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腿有点软。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站在台子中央,背对着她,穿着一身银色的铠甲,铠甲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棵松树,风吹过来纹丝不动。他的肩膀很宽,但不知道为什么,云祈觉得那肩膀有点窄,像是还没有完全长开。

      他回过头来。

      云祈看见了那张脸。

      很年轻。比她想象中年轻。比她大不了多少。五官很好看,眉毛很浓,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枯井,看不见底。但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下巴绷得很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绷紧的弓弦,随时会断。

      夕阳在他身后烧着,把半边天都烧红了。他的眼睛里映着那团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他看着她。

      云祈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你话很多。”他说。

      嘴角弯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但云祈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管我。”

      梦里,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边从红变紫,从紫变蓝,最后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站在点将台上,她站在他身边。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也不管。

      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害怕?”

      云祈想了想:“怕什么?”

      “怕我。”

      “你可怕吗?”

      他没说话。

      云祈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夕阳里很好看,鼻子挺挺的,睫毛很长。但嘴唇还是抿着,下巴还是绷着,像是一直在忍着什么。

      “你不可怕。”她说,“你就是个嘴硬的少年。”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不是碎了,是裂了一道缝。像冰面下面的水开始流动,从裂缝里渗出来。

      “我不是少年。”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是将军。”

      “少年将军。”云祈说,“那也是少年。”

      他没说话。但云祈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梦里,风停了,星星很亮。她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山下面有灯火,一点一点的,像是有人在等她回去。但她知道,没有人等她。

      “谢梧攸。”她叫他。

      “嗯。”

      “你叫什么名字?”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有点奇怪:“你刚才叫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再叫一遍。”云祈笑了笑,“谢梧攸。”

      他没说话。但耳朵又红了一点。

      佛殿里,烛火安静地燃烧着。

      无相佛的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微笑,好像柔和了一些。不再是审视,不再是冷漠,更像是……终于有人来了。

      佛像耳朵下面的金身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不是掉色,不是污渍,是金身在微微发烫。

      像是少年被人叫了名字,别过头去,耳朵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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