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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祸国妖星 月玄国九公 ...

  •   月玄国历三百一十七年,秋。

      去渡厄寺的山路很长,两边种满了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掉下来,铺得满地都是金黄色。送亲的队伍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云祈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山路弯弯曲曲的,一直伸到云雾里面,看不到头。越往上走,银杏树越少,到了半山腰,就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头和枯黄的野草了。风比山下大,吹得轿子一晃一晃的,帘子啪啪地拍打着轿框。

      她收回目光,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轿子里很窄,她蜷着腿坐着,膝盖抵着轿壁,硌得有点疼。这件棉袍太薄了,冷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往她骨头缝里钻。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抄进袖子里,指尖冰凉。

      她想起小时候,每年入冬前,娘都会给她做一件新棉衣。娘的针线活不好,缝得歪歪扭扭的,但棉絮塞得厚厚的,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床被子。娘一边缝一边说:“宫里冷,得多塞点棉花。”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快记不清娘的脸了。

      她睁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银杏树已经看不见了,外面只有雾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山。送亲的队伍沉默地走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头看她。

      她想,娘要是知道她现在被送到山里去,大概会难过。但也不会太难过,因为娘说过,“求人不如求己”,指望别人对你好,不如自己对自己好。可现在,她连自己都对自己好不了了。

      轿子颠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栽,脑袋撞在轿框上,闷闷的一声。外面没有人问怎么了。

      她揉了揉额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月玄国九公主,被送去献祭给佛像,路上磕了脑袋,没人管。说出去大概没人信,可这就是她的命。从出生那天起,就是这样了。

      她出生的那天,正好是月玄国在边境打了一场败仗的日子。父王心情不好,连看都没来看她一眼。娘抱着她说:“你来得不是时候。”后来这句话像一句咒语,跟着她一辈子。

      来得不是时候,活在哪里都不对。

      国师说她命硬,克身边的人。是真的吗?她不知道。但确实,她身边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娘死了,给她送饭的小太监病死了,连她偷偷养的那只瘸腿兔子,都被皇后娘娘的猫咬死了。她哭了三天,之后便再也不养任何活物了。

      也许国师说得对,她就是祸星,活着就会害人。

      所以把她送到山上来,献给佛像,是最好的结局。至少,她不会再害人了。

      “九公主,到了。”

      声音从外面传来,不咸不淡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云祈睁开眼,掀开帘子,自己走了下来,没有人扶她。

      送她来的人很少。一个太常寺丞,两个侍卫,一个丫鬟。太常寺丞姓李,叫什么她不知道,只听说他是专门管祭祀的。两个侍卫全程没说过一句话,眼神都没往她这边看过。那个丫鬟是临时从洗衣房借来的,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眼睛红红的,一路上都在偷偷抹眼泪。

      云祈看了那个丫鬟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说“别哭了,我没事”?她有事,她有大把的事。说“你放心,我不会害你”?谁知道呢,也许她真的会害人。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丫鬟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云祈转过头,不去看她。

      渡厄寺比她想象中还要破。

      大门上的红漆都掉光了,露出灰扑扑的木头,木头上面还有虫蛀的洞。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得看不清,只能勉强认出“渡厄”两个字。院墙塌了一角,用几块石头胡乱垒着,野草从石头缝里疯长出来,比人还高。

      院子里有个香炉,铜的,生了绿锈,里面没有香,积了半炉子雨水,水面上漂着烂叶子和虫子壳。地上铺的石板都裂了,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风从破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一个老和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了补丁。他很瘦,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

      他的目光从云祈脸上掠过,没有怜悯,没有好奇,没有同情,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像看一块石头,像看一片叶子,像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

      “人送到了。”李寺丞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国师说了,九公主从此便是佛前的人,不得擅离佛殿半步。每日打扫,更换香火,不可中断。”

      老和尚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寺丞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身就走。两个侍卫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靴子踩在青苔上,差点滑倒,踉跄了一下,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那个丫鬟犹豫了一下,朝云祈福了福身,小声说了句“公主保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云祈手里,转身跑了。

      云祈低头看了一眼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馒头,还带着体温。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群人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银杏树林的尽头。风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下来,飘飘荡荡的,落在她脚边。

      她攥着布包,手指捏得很紧。

      “随我来。”

      老和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云祈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过身,跟在他后面。老和尚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背有点驼,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穿过院子,绕过香炉,走上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

      小路两边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云祈走得小心翼翼,怕摔了。

      “这座寺里,只有你一个人?”她问,声音在风里飘着,有点虚。

      “还有你。”老和尚头也不回。

      “我是说和尚。”

      “没了。”老和尚的语气很淡,“最后一个师弟,五年前走了。”

      “去哪了?”

      “死了。”

      云祈沉默了一下。死了。在这座山上,死大概是最不意外的事。

      “那你一个人,怎么守这个庙?”

      “不用守。”老和尚推开一扇木门,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老人的呻吟,“它本来就是要倒的。”

      门后面是一座佛殿。

      很大。比云祈想象中大得多。

      殿内没有点灯,光线从高高的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几道光柱,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那些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像水里的微生物,像时间的碎屑。

      正中央是一尊佛像。

      两丈多高,几乎要触到殿顶的横梁。金身的,但金身已经斑驳了,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里面的泥胎。有的地方金粉还完好,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有的地方已经黑了,像生了锈。

      佛的面容是慈悲的。眉毛弯弯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讽的笑。它低着头,像在看跪在面前的人,又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云祈仰起头,看着那张脸。脖子仰得酸了,才看全。

      “无相佛。”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叫无相,怎么还长了一张脸?”

      佛像当然不会回答。

      她的声音在佛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被那些高处的黑暗吞没了。

      老和尚从角落里翻出一盏油灯,吹了吹上面的灰,点燃了。火苗很小,摇摇晃晃的,在巨大的佛殿里显得微不足道。昏黄的光晕只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更多的角落还是黑的。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他指了指佛殿角落的一间小耳房。耳房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每日打扫佛殿,更换香火供品,不可擅离。”

      “吃的呢?”

      “会有人送上来。”

      “被褥呢?”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审视,判断她能在这种地方撑多久。

      “我去拿。”他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心那尊佛。”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是插销落下的声音。他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佛殿里只剩下云祈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尊无相佛,看了很久。脖子酸了,眼睛涩了,她才低下头。

      小心那尊佛?一尊佛像而已。金身泥胎,被人造出来,被人忘了,最后在这座快要塌的庙里慢慢烂掉,和她差不多。

      她收回目光,环顾了一圈佛殿。

      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手指按上去能留下印子。香炉里连一根残香都没有,里面不知道积了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团。蒲团破了,露出里面的稻草,稻草都发霉了,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气味。墙角结着蛛网,蛛网上挂着干枯的虫子壳。地上散落着一些不知什么东西的碎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这地方怕是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云祈叹了口气,把棉袍裹紧了些,开始动手收拾。

      没有扫帚,她就用袖子拂去供桌上的灰。袖子很快就黑了,她也不在意。没有抹布,她就撕了一块衣襟,蘸着香炉里的雨水擦佛像的底座。水是浑的,擦上去一道一道的,她用力搓,搓到手心发红。

      她做得很慢,但很认真。擦完底座擦莲台,擦完莲台擦供桌,擦完供桌擦香炉。一边擦,一边自己跟自己说话。

      “这得多久没打扫了……一年?十年?还是从来就没擦过……”

      “你叫无相佛是吧?无相佛,这名字谁起的,挺有意思。”

      “你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了?是不是很久没人跟你说话了?”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佛殿里回响,没有人回答。她也不在意。她从小就这样,没人说话的时候就自己跟自己说。说宫里的事,说娘的事,说那只瘸腿兔子。说着说着,就好像没有那么难过了。

      天色慢慢暗下来。

      深山的夜来得早。窗棂缝隙里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佛殿陷入完全的黑暗。云祈摸索着找到老和尚留下的那盏油灯,灯芯快烧完了,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摇摇晃晃的,随时都会灭。

      她摸黑进了耳房。耳房很小,只够放一张木板床,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床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她把棉袍裹紧,蜷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墙,膝盖抵着胸口。地上很凉,凉意透过鞋底往上渗,她把脚缩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冷,真的很冷。

      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风里带着湿气,钻进骨头缝里,冷得她牙齿打颤。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又像是从佛殿那边飘过来的。不是风声,不是木头裂开的声音,也不是虫鸣。是更低沉的东西,像野兽在喉咙深处滚动,像大地的呼吸。

      云祈猛地睁开眼睛。

      油灯灭了。佛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片黑暗里看着她。

      不是错觉。是真真切切的、被盯上的感觉。像猎物被猛兽锁定了,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背上的肌肉绷紧了,心跳突然加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不敢动。

      她僵在那里,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黑暗中,那个东西还在看着她。她能感觉到它的目光,沉甸甸的,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但她没有叫。叫了也没用。没有人会来。她被锁在这座佛殿里,哪里都去不了。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开门。

      她深吸一口气。

      再吸一口气。

      心跳慢慢稳下来。手还在抖,但她能控制住了。

      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摸到耳房的门,推开,走进佛殿。

      黑暗中,她仰起头,朝着那尊佛像的方向。她看不见它,但她知道它在。她知道那道目光是从哪里来的。

      “你要杀就杀。”她说。声音比她想象中要稳,在空荡荡的佛殿里回响了一下。“别装神弄鬼的。我明天还要起来扫地。”

      嗡鸣声停了。

      佛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所有的烛火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那盏油灯,是佛殿两侧那些早已干涸的灯盏——她下午打扫的时候亲眼看见的,里面一滴油都没有,灯芯都化成灰了。可现在,它们被重新注满了灯油,火苗齐刷刷地窜起来,将整座佛殿照得亮如白昼。

      光来得太突然,云祈的眼睛被刺得生疼,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等眼睛适应了光亮,她放下手,看见那尊无相佛。

      还是老样子。低眉垂目,面容慈悲,嘴角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但她忽然觉得,那张脸上的笑,和刚才不一样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烛火在她身后安静地烧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细细的,一直延伸到佛殿的尽头。

      云祈站在佛殿中央,仰着头,看着那尊佛,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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