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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讳 云祈是被鸟 ...

  •   云祈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山里的鸟比宫里的多得多,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一场谁也不肯让步的争吵。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一束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金灿灿的。

      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渡厄寺佛殿中,她被献祭给一尊佛像。还有一个会说话的声音,叫谢梧攸。

      云祈坐起来,棉袍从肩膀上滑落——她昨晚是裹着它睡的,果然不够厚,早上起来手脚还是冰凉的。她搓了搓手,又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一点。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冰得自己都缩了一下。

      她站起来,推开耳房的门。

      佛殿里很安静。那些烛火已经灭了,灯盏里的灯油又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灯盏里干干净净的,连一滴油渍都没有,灯芯也还是那撮灰,跟她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要不是她记得昨晚那些火苗亮得刺眼,她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场梦。

      只有晨光从高窗里洒进来,照在无相佛的金身上,泛着温暖的光泽。那光泽柔和得不像真的,像是有人给佛像镀了一层蜜。

      云祈仰头看了佛像一眼。

      它还是老样子,低眉垂目,面容慈悲。耳根处那一小块金身,颜色似乎比别处深一点,但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踮起脚想看清楚,够不着,只好放弃。

      “早。”她随口说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跟佛像打招呼,还是在跟那个声音打招呼。

      没有人回应。

      她也不在意,转身出了佛殿,去找水。

      老方丈昨天指给她看过——佛殿后面有一口井。她绕到佛殿后面,看见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她费了好大劲才把石板推开,往里面看了一眼。井很深,黑洞洞的,看不见底,但能看见水面反着光,离井口大概有两三丈远。

      她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只破桶,桶底烂了个洞,她用布条堵上,又找了一根绳子绑在桶把上,把桶放下去。打上来半桶浑水,水里飘着青苔碎屑,放在院子里等泥沙沉下去。

      趁着这个功夫,她又在寺里转了一圈。

      渡厄寺比她想象中还要破。除了佛殿还算完整,其他屋子基本上都塌了一半。有的屋顶塌了,露出一根一根的椽子,像排骨一样。有的墙倒了,砖头散了一地,砖缝里长满了草。有的干脆连影子都找不到了,只剩下一片瓦砾。

      后院有一小片菜地,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蔫头耷脑的白菜,叶子黄了边,上面还有虫眼。不知道是谁种的,也不知道是谁在管。她蹲下来看了看,觉得这些白菜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

      老方丈住在寺门口的一间小屋里。云祈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开着,人不在。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碗粥和半个馒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走进去,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吃了去打扫。”

      字写得很丑,但一笔一画的,很认真。

      云祈端起粥喝了一口,凉的。粥很稀,能照见人影,米粒没几颗。馒头硬得像石头,掰都掰不开,她掰了好几下,手指都掰红了,才掰下一小块。她把馒头掰碎了泡在粥里,等泡软了再吃。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碗底舔干净了才放下。她已经习惯了。在宫里的日子,比这好不了多少。至少这里的粥是干净的,没人往里面吐口水。

      她把碗放下,回去打水。水已经澄得差不多了,泥沙沉到了桶底,上面的水清了一些。她拎着桶进了佛殿,桶很沉,她两只手提着,走几步歇一下,从井边到佛殿门口,她歇了三次。

      “我要开始打扫了。”她对着佛像说,喘着气,“你要是嫌吵,就忍着点。”

      她找了块破布当抹布,蘸了水,从供桌开始擦。

      灰很厚,厚得像一层毯子。抹布擦过去,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灰被水打湿了,变成灰色的泥浆,顺着桌沿往下淌。她擦了一遍,抹布黑了,她去外面搓干净,回来再擦。擦了三遍,供桌才露出本来的颜色。是木头的,暗红色,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是一朵一朵的云。

      她一边擦,一边说话。

      “你知道吗,我娘以前说过,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要把自己收拾干净。我觉得她说的对。这佛殿也是一样,虽然破,但擦干净了看着也舒服。”

      “你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了?是不是很久没人跟你说话了?也对,谁会跟一尊佛像说话呢。除非是来求什么的——求子求财求平安。但你灵不灵啊?你要是灵的话,月玄国也不会打成这样了。”

      “哦,对不起,我不该说你坏话。但你确实不灵嘛。我听说这座寺建了三百多年了,月玄国的仗也打了三百多年,你要是真有用,早该打完了。”

      她一边说一边擦,嘴里就没停过。

      擦完供桌擦香炉。香炉是铜的,生了绿锈,她用抹布蘸着水使劲擦,锈擦不掉,但灰擦干净了,露出铜的本色,暗沉沉的,泛着青光。

      擦完香炉擦蒲团。蒲团有三个,都破了,她把里面的烂稻草掏出来,拍掉灰,重新塞进去一些干净的稻草。稻草是她在后院找的,晒得干干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塞完了,她用布条把破洞缝上,缝得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会漏了。

      擦完蒲团擦柱子。柱子是木头的,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上面刻着一些字,但年头太久了,看不清写的什么。她踮着脚擦,够不着的地方就跳起来擦,跳了几次,累得气喘吁吁。

      最后她站在佛像面前,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该擦你了。”她说,“你太高了,我够不着。”

      她搬了张凳子来,踩上去,刚好能够到佛像的底座。凳子不稳,晃悠悠的,她扶着佛像的腿站稳,开始擦。

      从底座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擦。底座是莲花的形状,每一片花瓣都要擦,缝隙里都是灰,她用抹布角抠,抠得手指疼。

      擦完底座擦莲台,擦完莲台擦衣摆。衣摆上有很多褶皱,褶皱里藏满了灰,她一条一条地擦,擦得手酸。

      “你叫无相佛,这个名字有意思。无相,就是没有相。那你到底长什么样?是现在这张脸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擦到佛像的膝盖处,踮着脚往上够,整个人贴在金身上,冰冰凉凉的。金身表面很光滑,但有些地方翘了皮,边缘扎手。

      “你知道吗,我其实不信佛。”她说,“我娘说,求人不如求己。泥塑木雕的东西,若是真的有用,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受苦的人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但你说,我娘要是知道我现在在擦佛像,会不会生气?”

      没有人回答。

      她也没指望有人回答。

      但就在她准备跳下凳子的时候,那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你娘说得对。”

      云祈吓了一跳。是真的吓了一跳,整个人一哆嗦,脚下一滑,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抓住佛像的衣摆,稳住身体,心脏砰砰砰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话!”她喘着气,声音都变了调,“吓死我了!”

      “……你一直在说,我以为你希望我回答。”

      “我是希望,但你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怎么打?”

      云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跟一尊佛像怎么打招呼?难道说“嘿,我要说话了,你准备好了吗”?她想了想,觉得这个画面太滑稽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算了,”她说,“你继续说吧。”

      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说得对。”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哪句?”

      “求人不如求己。”那个声音说,“泥塑的东西,确实没用。”

      云祈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硬撑的笑,是被逗乐了的那种笑。

      “你在说你自己没用?”

      那个声音沉默了。

      云祈笑得更厉害了,扶着佛像的衣摆,笑得弯了腰,差点又从凳子上滑下去。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你——你这个人——不是,你这个鬼——怎么这么有意思?”她笑着说,“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自己没用的。”

      “……我不是在说我自己。”那个声音听起来有点恼,有点急,“我是在说这尊佛。它是它,我是我。”

      “你不是住在它里面吗?”

      “住里面不代表我就是它。”那个声音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就像你住在宫里,你就是龙椅吗?”

      云祈愣了一下。

      这个比喻……还挺有道理的。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仰头看着佛像。

      “那你是什么?你不是佛,你是什么?”

      沉默。

      “谢梧攸?”她叫他的名字。

      “……一个鬼。”那个声音说,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死了很久的鬼。”

      云祈没有害怕。

      她只是看着那张金灿灿的、慈悲的脸,想象着里面住着一个少年的鬼魂。他在这尊佛像里待了很久。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知道他在。他只能看着这座庙一天天破下去,看着那些人来了又走了,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过去,时光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

      她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那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你昨天问过了。”

      “我知道,但你昨天说的是‘与你无关’,不算。”

      沉默了一会儿。

      “……谢梧攸。”

      “谢梧攸。”她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那个声音没有回应。

      “我叫云祈。”她说,“以后多多关照。”

      “……谁要关照你。”

      云祈又笑了一下。她拿起抹布,继续擦佛像。

      “谢梧攸,”她一边擦一边说,“你死了多久了?”

      “……三百年。”

      “三百年?”云祈的手顿了一下,“那你死的时候多大?”

      沉默了很久。

      “……十九。”

      云祈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擦佛像,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

      “十九岁。”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好小。”

      “……不小了。十六就上战场了。”

      “那也不大。”云祈说,“我今年十七,你要是活着,也就比我大两岁。”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云祈也没有再说话。她安安静静地把佛像擦到够得着的地方,跳下凳子,换了一桶水。

      “明天我去找个梯子。”她说,“你上面太脏了,得好好擦擦。”

      “……不用。”

      “要的。”云祈把抹布拧干,搭在桶沿上,“你现在住在这里面,这就是你的家。家得收拾干净。”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忽然说:“你也是。”

      “什么?”

      “你也是被送到这里来的。”他的声音很低,“这里也是你的家。”

      云祈愣了一下。

      家,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她住的地方叫冷宫,叫偏殿,叫佛殿,从来没有人叫它家。她娘活着的时候,那间破屋子是家。她娘死了之后,就没有家了。

      现在,一个鬼对她说,这里也是你的家。

      她低下头,看着桶里浑浊的水,水面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有点哑,“这里也是我的家。”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继续擦佛像。

      晚上,云祈缩在耳房的木板床上,裹着那件棉袍。她还是很冷,但她没有再发抖。

      因为她发现,今晚的佛殿,比昨晚更暖和了一些。

      让她不再发抖。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谢梧攸。”她小声叫了一下。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睡吧。”

      云祈笑了,她把棉袍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缩成一团。

      “晚安。”她说。

      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他在听。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佛殿里,烛火安静地燃烧着。

      佛像耳根处的那一小块金身,颜色又深了一些。在烛光下,那一小块金身微微发着光,不像是金子的光,更像是体温。像是少年的耳朵,被人说了谢谢,不好意思了,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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