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解铃 我们该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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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来，室内无一人开口。
想了想，殷无畏还是问道：“既然袁老洲牧不计较沈阿娇的过去，甚至对她的才能颇为欣赏，为何后续还会逼迫沈父沈母自杀？”
袁显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回答，“其实沈父沈母的死不能算是父亲逼迫的。”
见袁显实在难以启齿，一旁的袁正则接着他的话道：“父亲确实赏识沈阿娇，那是因为阿娇姑娘本身有慧根有才能，可在自己儿子的婚事上，他只是作为一个父亲的角色。父亲只想儿子好，起初父亲是想为兄长寻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可兄长一心只钟意阿娇姑娘，父亲明事理，既不计较阿娇姑娘在宋家被休，也尊重兄长的选择，可是本来双方定好的婚期，到了沈家，沈阿娇却当众反悔，不仅给兄长吃了一记闭门羹，也是言而无信让羽洲的百姓看了笑话。”
袁显怕袁正则口无遮拦，拦下他自己说道：“父亲在意的，是羽洲牧的威信。”
说到这里，殷无畏大体上听明白了。
当众摆了人一道，被摆的人还是洲牧的长子，将来要接手羽洲洲牧的位置，这论谁，都理应生气的。
听着别人的故事，萧回不知为何脸色却有些说不上来的难看，他主动开口问道：“后来又经历了什么，冯九娘怎么变作了怨灵？”
袁显说：“此事说来话长了……”
……
袁怀信大发雷霆，认为沈家存在儿戏洲牧府的嫌疑。
袁显替沈家求情。他抬着空轿子回到家，没来得及脱下婚服消化这一切，就听家仆送来消息说沈家父母已经悬梁自尽了。
袁显跪在地上，“父亲，沈家人如今已经丧命两条，您看在儿子的份上，饶了沈阿娇的性命吧。”
袁怀信一甩衣袖，气到拍桌，“是我逼沈家父母死的么，是他们知晓犯下自身犯下大罪，自己怕了才自杀罢了。至于那个沈阿娇，”袁怀信惋惜道，“这女子本是个有本事的，怎么偏偏到了感情之事上，就被骗得团团转……”
袁怀信恨铁不成钢地咬牙道：“无论如何，你得去沈家把这件事调查清楚！全羽洲的百姓都看着呐！”
袁显袖中的手攥紧，站起来躬身道：“儿子遵命！”
袁显来到沈家，沈阿娇已经将父母的尸身放在草席上，呆滞地坐在庭院的地上，双目无神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袁显走近了些，沈阿娇被他吓了一跳。
“你是我抓我走的么？”沈阿娇麻木地开口问道，“可不可以等我先让父母入土为安之后再抓我进去？”
袁显心中酸涩，抬手想抚摸沈阿娇的发，但又没有合适的身份。
天上开始落雨，他抓起自己的衣袖挡在沈阿娇头上。
雨水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把沈阿娇溅得也要飘零。
她像一块没有根的浮萍，任人宰割。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没有选择的机会。
“对不起。”沈阿娇忽然吸了吸鼻子。
袁显有些无措，明明被悔婚的人是他，可他在看到沈阿娇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时，已经完全忘记了责备，甚至有些心疼。
袁显说：“不是你的错。”
一个从来强硬的姑娘，在别人的说三道四下独自撑起一片天，随意嫁了人，被婆婆嫌弃并非贤妻良母，又像一块破抹布似的被人用完就丢，丢回来之后再想捡回去。她明明可以不信，但她还是心思单纯地认为宋平会对她好，为了她可以不顾一切。
但她赌错了，结果就是赔上了一家人的性命。
“对不起。”袁显对她说，“我不应该向你提亲的，我应该把这份喜欢偷偷藏在心里，是我害了你，害了你父母。”
他说完，沈阿娇哭得急了。
她的哭声与急躁的雨水混在一起，被淹没了声音。
袁显假装没听到她的啜泣声，给她留了一分最后的颜面。
“你挺傻的。”袁显评价道，“我帮你打听了，宋平昨夜从你家回去，貌似和他娘吵了一架，周围的邻居都听见了，但早上没有人见过他出来。”
说到这里，沈阿娇抬起头来，一双眼睛蓄满了泪水，“他现在在哪里？”
袁显说：“还在家，被冯九娘关起来了。”
雨渐渐小了，沈阿娇的心也渐渐冷了下去。
“我明白，我其实都明白的。”她望着被雨水砸出坑的地面，满目疮痍，“我信他对我的感情，但是他这个人就是因为重感情，哪边都放不下，夹在中间为难。”
说到这里，沈阿娇叹了口气，这口气很轻，轻得仿佛她已经是个死人。
“我不想让他为难了。”她说。
袁显没听出她话中的深意，以为是就此放弃了与宋平的感情。
他劝道：“我知道你考虑得很多，倘若你不介意，可以来洲牧府……”
“我累了，我想先把我爹娘安顿好。”雨停了，沈阿娇站起来，说道，“其他的事情我们日后再说好么，假如还有机会的话。”
袁显见她拖着两个人的草席就要往外走，想帮忙被拒绝了。
周围看热闹的邻里都猫在自家门前，一言不发，表情却耐人寻味。
“我不是来抓你的！”袁显在她身后喊。
沈阿娇没回头，轻声地说了声谢谢，便逐渐消失在了袁显的视野中。
几日后，有人在羽洲的公共洗衣池附近发现了沈阿娇的尸体。
冯九娘早起背了一筐的衣裳要去洗衣池，没想到一开门迎面撞上来邻街的老婆子，那人冲她摆着手喊道：“别去了！别去了！今日这洗衣池怕是去不成了！”
冯九娘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老婆子面色变了变，一副不知当讲不当讲的表情。
冯九娘拍了拍她，“有什么不能说的啊！”
那老婆子凑到冯九娘跟前儿，低声说道：“是……是你们家那个，阿娇，她在洗衣池自……自尽了。”
冯九娘捂着嘴后退两步，一副惊慌的样子，嘴上说着“天哪”，放下箩筐关上大门便朝屋子中走去。
她特意在厨房拿了一碗烧好的米粥，端到正屋，敲了敲门，压抑不住嘴上的笑意，“儿啊，娘给你送早饭来了。”
宋平自打那天晚上对沈阿娇发下誓言，回来后便和冯九娘大吵一架，他要收拾行囊离家，冯九娘便撒泼打滚地把他锁到了正屋当中。昨天一整天都没给他送饭吃，宋平把屋内的水都喝光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听到冯九娘的声音，以为是老娘心软了。
他慢慢走到门边，给冯九娘开了门，“娘，您答应我接阿娇……”
没等他话说完，冯九娘便一个箭步冲进屋内，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忍耐不住脸上的笑意，“平儿啊平儿，我说什么来着，这沈阿娇就不是省油的灯，我正愁该怎么办呢，她倒是好，直接给我送了这么一份大礼，哈哈哈哈哈哈哈！”
冯九娘没头脑地忽然仰头大笑，合不拢嘴，一拍桌道：“你猜怎么着儿啊，这沈阿娇她就是自作孽不可活，没那富贵命！不仅没做成那洲牧家的儿媳，反而成了池中鬼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平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问道：“什么意思？”
冯九娘将还冒着热气的米粥送到宋平面前，歪着嘴笑道：“儿啊一天没吃饭饿了吧，先把这碗粥喝了。”
宋平偏头过去。
冯九娘直接将碗怼到他的嘴边。
宋平一个抬手掀翻了冯九娘手中的碗，目眦欲裂地吼道：“我问你，刚刚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碗叽里咕噜砸到地上，里面的粥洒了一地。
冯九娘哎呦一嗓子，指着宋平鼻子道：“什么什么意思？字面意思！那沈阿娇恶人自有天收！她死了！”
宋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失心疯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忽然就埋头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响彻天地。
冯九娘被吓到，凑近了弯腰叫着“儿啊儿啊”，要扶他起来，却被他一把甩开。
冯九娘不敢再靠近他。
他独自坐在地上哭了许久，直到哭到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天都黑了，他才摸着地面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出家门。
冯九娘跟在他后面叫道：“平儿，平儿啊，你去哪里？”
宋平像块飘摇在空中的破布，一走一个趔趄，飘忽忽地向前走。
漫无目的地不知走了多久，他停了下来。
睁眼一看，竟然走到了洗衣池边。他发了疯一样寻找沈阿娇的尸身，却跑遍了洗衣池也没见到。
他像孤魂野鬼一样蹲在洗衣池边，池水泡透了他的全身。
呼啸的风狂吹，他却好似浑然不觉。他反思自己这一生的儒雅不过是愚孝而已，胆怯懦弱，最终什么都没抓到手里，悲痛欲绝。
……
“宋平在洗衣池坐了一夜，临近太阳升起时，他跳进了洗衣池，选择和沈阿娇同样的方式死去。”顿了顿，袁显又说，“冯九娘接受不了儿子被自己逼死的事实，找邪修想救活自己儿子，不料走火入魔。”
“你们看到的宋府的结界是我设下的。”袁显低着头，“其实宋平坐在洗衣池的那一夜，我也在，那时我刚好把阿娇的尸身安顿好，打算要走，没想到碰见了他。我不想打扰他，偷偷观察他想要做什么，没想到他竟然什么也没做，最后坚决地选择赴死。我自问没有这样的勇气，同情他们夫妻二人的遭遇，便将宋宅买下，找修士将宋平与沈阿娇的魂魄召回宋府，设下结界，让他二人可以不受外界所扰，安宁幸福地在宋府度过生生世世。”
“那冯九娘……”
殷无畏没说完，袁显就回答了他，“冯九娘因为想救活自己的儿子找了邪修，自己走火入魔，人不人鬼不鬼。我将她强行驱逐出宋府，她最终死在大雪中，怨念骤生，迟迟不散，才化作了这五里雾气，每次遇见年轻的书生就认为是自己的儿子，将书生拽入幻境扮作宋平，聊以慰藉自己的执念。”
故事便到此结束了。
大家沉默良久，还是萧回先开了口，“既已知晓了这雾气产生的来龙去脉，那么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也该走一趟宋府了。”
萧回的话音落下，众人齐齐看向袁显。
袁显虽不愿面对，但还是深深吸了口气，道：“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