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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豆浆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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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
窗外的光透过薄纱窗帘渗进来,浅浅一片,落在天花板上,像被揉碎的晨雾。
5:20,周四清晨。
枕边微凉,翻身时触到的是一片安静。
黑衣人没有再出现。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楼道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混着楼下小贩收拾摊位的响动,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冷意,像在提醒我,世界从未停下。
或许是我扛过了那一关,或许循环真的停了。
但我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平静从来都不是给我的,只是还没轮到我。
我坐起身,指尖揉了揉眉心,才发现一夜过去,肩线竟绷得有些紧,像背上压着看不见的重量。
下楼,我用冷水扑了把脸,混沌的思绪才稍稍清醒。
小区门口的早餐摊早已冒起白雾,蒸笼叠得老高,香气裹着冷风漫开。
我站着等了会儿,指尖微微蜷起,买了一袋包子、两杯豆浆。
“两杯?”老板娘问。
“嗯,给人带的。”
她憨厚笑了笑,没再多问。
我拎着袋子往前走,指尖被塑料袋勒出浅浅的印子。
走到巷口时,脚步猛地顿住。
要是他没来呢?
我不知道他在不在,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接。
站了五秒,风卷着碎叶擦过脚边,我终究还是迈步走进了巷子。
脚步声在墙壁间闷闷地回响。
走到大致中间的位置,我停下,手里的袋子被攥得发出轻响。
“沈约?”
没人回答。
风穿过窄巷,卷起地上碎叶,安静得过分。
“我带了早餐。”
等了几秒,身后才响起声音,低低的,像贴着空气过来。
“我不饿。”
我手里的袋子轻轻晃了一下,回头,发现他就站在我身后几步远。
像一直静立在阴影里,没发出过半点儿声音。
我把袋子递过去,手臂伸得僵直,眼睫垂着不敢看他:“买多了。”
他没动。
我就那样举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几秒后,他走近接过袋子,指尖无意擦过我的手,温度很低,像深秋的石。
“豆浆还是牛奶?”我问,声音有点小。
他扫了一眼:“豆浆。”
“这杯,”我指了指左边,“这杯也是。”
他微微张口,喉结轻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每天都要来送?”他问。
我低头咬着吸管,没看他:“不知道。”
“不知道还送?”
“……”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袋子,嘴角又动了动。
我咬着吸管,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昨天,”我轻声开口,心跳快了一拍,“衣服不是这样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身:“嗯。”
“换了?”
“嗯。”
“为什么?”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以为他不会说了,结果几秒后他淡淡开口:“那件沾了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再答。
可我一瞬间就懂了。
是血吗?救我的时候沾上的?他受伤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没敢再问。
沉默在巷子里慢慢漫开,冷意顺着衣领往里钻。
下一秒,他声音压得很低:“别回头。”
我握着豆浆杯的手指猛地一僵,慢慢抬眼。
“他在你后面三米。”
我没再出声,心跳重得快要撞出来,生怕他察觉。
“走。”他轻拍我肩,力道很轻,语气却稳得异常,“走大路,别跑,一跑就会被盯上。”
我点头应下,一步步朝大路走,始终不敢转头。
不敢回头,怕看见不该看的,更怕回头时,身后空无一人。
走出巷口的时候,我咬了咬下唇,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沈约还站在那里,手里的豆浆没动,然后我看见他举起手里的豆浆,喝了一口,随即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轻轻喘匀气息,没再看他,径直往学校走。
上午的课我听了,依旧没有走神。
第二节是物理课,老师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卷子。
我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昨天的随堂小测,”他缓缓巡视了一圈,声音清了清,“我批完了,总体不错,有几个同学进步很大。”
他开始念名发卷。
“向听禾,92。”
她起身拿卷时扫了我一眼,我明白那眼神的意思,毕竟我从前总排在末尾。
“奚挽星。”
我抬头,心跳漏了半拍。
“85。”
教室瞬间静了一瞬,连呼吸声都轻了下去。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来,模糊又尖锐,我听得不太清,却能精准抓住那几句不敢置信的话。
“她?”
“85?”
“骗人的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细小的针。我手心冒汗,脊背发紧,咬紧下唇稳住呼吸,一步步走上前。
起身走到讲台接过卷子,老师看我一眼,没说话,可那眼神,我懂。
我回到座位上,把卷子反过来扣着,手有点抖。
向听禾凑过来:“85?你认真的?”
我点头,没敢再看她。
“你上次多少?”
“没及格。”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在看我,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
我低头,把卷子翻过来,从上往下看错题,看到第三题的时候,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我赶紧抿住,假装在思考。
但那一秒,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的自己,从来不会因为考好而开心,毕竟考好是不可能的。
但现在,85分。
我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最后只是低头,盯着卷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放学的时候,向听禾从我身边走过,什么也没说,但我感觉到她在看我。
路上,我把卷子从书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我想起一周前的自己,躲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人,也不敢看卷子。
一周而已。
我把卷子叠好,放回书包。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但我还是走了进去。
走到中间,我看见沈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没回头。
我忽然想起早上他喝豆浆的样子,想起他说“那件沾了东西”,想起他没说完的话。
我忽然想靠近一点。
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风裹着夕阳落在肩头,指尖刚要抬起,轻轻碰一下他的后背。
他就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在想什么?”我问。
他没说话。
我也没再问,就站在那儿,看着巷子另一头。
天还没黑,夕阳从巷口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今天没被跟。”他说。
“嗯。”
“85分。”我突然说道。
他转头看我。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轻声说:“物理小测85分。”
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极轻地点下头,说:“挺好。”
我呆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夸我。
我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改说什么,最后只轻“嗯”了一声。
我们并排站着,没再说话。
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巷子里的光越来越少。
“沈约。”
“嗯?”
“你以前……也这样保护过别人吗?”
他没回答。
我转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背着双手,看着巷子另一头。
过了很久,他说:“没有。”
我歪着头,想了想,问:“她……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过了几秒,他说:“和你一样。”
“一样?”
“一样笨。”他说。
我抿了抿唇,没忍住轻轻弯了眼。
他也极轻地笑了一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微怔,抬眼看他,他却望着巷口,没看我。
“他在那边。”他说。
我的心猛地一缩。
“在哪?”
“巷口。”
我没敢回头,但我知道,他说的“他”是谁。
“为什么不动?”
“在等你过去。”
我手指顿住,眼神微惊。
“他只能在我主动走进去的时候动手?”我问。
“嗯。”
我想起昨天自己跑掉的那一次,想起他说的“你走大路他追不上,走小路他就会出来”。
我瞬间明白了。
“那我以后不走这里了。”我说。
他低头看我,没说话。
过了几秒,我听见他说:“你会走的。”
“为什么?”
他没回答。
我站在原地,手腕还被他握着,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巷子另一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但我没回头。
过了很久,他说:“走了。”
我这才敢喘气。
他松开手,靠在墙上,看着我。
“你刚才说,”我喘着气,“我只能在大路上安全?”
“嗯。”
“那如果我一辈子不走小路,是不是就永远不会死?”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那个答案。
不走进去,就不会死,但永远也不会长大。
我站直身子,看着他。
“明天,”我说,“我还会来。”
“我知道危险在等我。”我看着他,“但我也知道,你在这里。”
我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这次没回头。
当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课本。
小测的成绩已经知道了,但第二章还没学完。
窗外有风吹进来,有点凉。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这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
明明知道看不到,却还是想看。
我坐回桌前,重新翻开课本。
这一次,我盯着书页,笔尖刷刷作响。
风掠过窗沿,带着夜的凉意。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字迹上,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
风掠过窗沿,我忽然想起他那句没说完的话。
你会走的。
我会走向哪里?
是走向危险,走向未来,还是……走向你。
我没再往下想,只是握紧笔,继续往下学。
因为我知道,我只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