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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物理小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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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着他走出便利店。
夜晚的风裹着微凉的湿气扑在脸上,街面空荡,行人稀稀落落,路灯把路面染成一片昏黄,连影子都拉得格外漫长。
他走得不急不缓,步伐稳而轻,我落在后半步,目光只敢停在他背上。
利落的黑短发被晚风拂动一丝弧度,深色外套裹着挺拔的身形,肩线绷得笔直,像一道不会弯折的线。
“你叫什么?”我追上前半步,声音轻得被风卷走一半。
“沈约。”
“哪个约?”
“约会的约。”
我顿了顿:“……挺好听的。”
他没回头,肩线却轻轻动了下,分不清是笑,还是只是随意耸肩。
“你刚才说,”我快走两步与他并排,“未来的我派你来的,那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她能来,但帮不了你。”
“为什么?”
“她那边,不太平。”
“她现在在哪?”
沈约忽然停步,看向我。
“和你一样,被追杀,只不过追杀她的人,比你的多一百倍,也厉害百倍。”
他说完,偏了偏头,继续往前走。
我没再问,可那个“一百倍”,沉在脑子里,重得发闷。
穿过两条街,我们停在一栋废弃居民楼前。墙面斑驳脱落,楼道漆黑,没有灯,像一张深不见底的口。
沈约先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撞来撞去,撞出空旷的回声。
我跟在后头,指尖微微发紧,黑暗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五楼,他推开一扇门。
房间陈设简单,正中间摆着一把旧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老了近十岁,眼角刻着浅而清晰的细纹,连眼神、坐姿都全然不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沉静与锋利。
她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手搭在扶手上,像是等了许久。
“来了?”她声音很轻。
和我声线一致,却沉得多,稳得也多。
我站在门口,没动。
“坐。”她指了指地上。
我坐在地上,仰头看她,这个角度,她像一个陌生人,又像我自己。
她垂眸看我,眼神复杂,像看久别故人,又像凝视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眼神相触的一瞬间,我忽然想问,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怕过吗,哭过吗,有没有哪一刻,觉得撑不下去了。
但我没问,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会一直追杀你,”她望向窗的方向,眼神暗沉,“直到你造出时光机那天,或者,死在某一天。”
“那我怎么才能活到那一天?”
“学习。”
“……什么?”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我在镜中所见,分毫不差。
“把课本学透,提前学大学的内容,你就会变成我。”
她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与我平视。
“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派人回去救你?”
我摇头。
“因为我造出了时光机。因为我从十七岁起,比别人多活了无数轮。”
她看着我。
“你每一次死,都会回到今早,这是我给你保护机制。你会死很多次,不计其数,但每一次,都要记住,他们是怎么杀你的,从哪来,用什么方式。”
她伸手,轻轻按在我肩上。
“我花了十二年,死了两千三百多次,才活到造出时光机的那一天。”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两千多次。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要碎掉两千多次。
眼眶猛地发涩,我用力眨眼,把那点热意狠狠压下去。
她看着我的表情,没有笑。
“我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她说,“哭了很久。”
我抬头看她。
“但你没时间哭。”她站起来,“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她看向门口,沈约靠在门框上,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你比我幸运。”她说,“你有人陪你了。”
“他叫沈约,”未来的我说,“他会陪你到结束。”
“那你呢?”
“我当然是回去继续工作。”她站起身,低头看我,“记住我说的话,学,死,再学,再死,直到你变成我。”
她往外走。
“等一下!”我站起来,“你还没告诉我,我最后成功了吗?”
她停在门口,没回头。
沉默了很久,我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在这里见到我,”她说,“不就是答案吗?”
她走了。
房间开始一点点消散,墙壁变成透明,再化作稀薄的空气,连带着旧椅子,一起消失无踪。
我发现自己站在废弃的楼道里,沈约安静地站在旁边,像从未离开过。
我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过了几秒,我直起身,没看他。
“走吧,”我说,“回家。”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书桌前。
窗外夜色沉沉,只有楼下车灯偶尔划过,留下一瞬光亮。
妈妈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事。”
妈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轻轻带上了门。
我打开台灯,翻开物理课本,第一页,力学。
我以前看这些东西,脑子会自动放空。太难了,不想学,是真的学不会。
我一向觉得自己笨,不是读书的料,再努力也赶不上别人。
反正也没人会在意我。
但今天不一样了。
我盯着那些公式,脑子里只有四个字:两千多次。
未来的我死了两千多次,才活到发明时光机的那一天,才活到能派人回来救我的那一天。
而我才死三次。
想明白这点,我把课本重新翻到第一章,开始看。
窗外有风吹进来,有点凉。
巷子里发生过什么,明天又会发生什么,我以后会死多少次,这种事我都没想过。
但现在满脑子只回荡着一件事:明天的物理小测,我不能再不及格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个死了两千三百多次,才见到我的未来的自己。
第二天清晨,闹钟响起。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
5:50。
应该是周二了。
下一秒,我猛地僵住。
不对。
不该是周二。
该是周一。
我坐起身,看向日历。
周二。
循环……停了。
是因为我……扛过去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愣了几秒,然后下床。
到学校的时候,还没上早自习,我低着头穿过走廊,走到教室门口,深呼吸,推门进去。
教室里有人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坐到座位上,拿出物理课本。
上午的课我一直低着头听,不敢再让心思飘走。
窗外的鸟,前排同学的发梢,旁人的玩笑,都再分不走我半分注意力。
老师在讲什么,我就听什么,听不懂的,先记下来,等到下课再看。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最后一个收拾书包。
不是故意的,只是做题太沉浸了,忘了。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电风扇嗡嗡响着,我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天还亮着。
放学的时候,我没走大路。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条小巷。
我走了进去。
巷子不长,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走到一半,我停下来。
身后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另一种,空气被撕开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三米外,墙裂了一道口子,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
和昨天一模一样。
这一次,我并没有等沈约出现。
几乎在看见裂痕的瞬间,转身就跑。
冲出巷口时回头一瞥,那只手缩了回去,墙面慢慢合拢。
我抵着墙大口喘气,心脏撞得肋骨发疼。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弯了一下。
我没死。
是我自己跑的,没靠任何人。
我深呼吸,继续往家走。
一路没回头。
到家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妈妈在厨房做饭,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晚。
“值日。”我抱住她,喃喃说。
她没再问。
我回到房间,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课本,第一章。
明天小测。
我把今天老师讲的重点又看了一遍,把公式又默了一遍,然后拿出作业本,开始做作业。
做完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窗外静得只剩下风声,整座城市都沉入睡眠。
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
5:50,周三。
我坐起来,看了一眼日历,周三。
周二过去了,我没死。
周三来了。
我忽然想起未来的自己说的那句话:你会死很多次,很多很多。
但今天不是周二。
循环真的停了。
我下床,穿衣服,出门。
我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
向听禾正和旁人说话,看见我进来,忽然顿住,转头看向我。
“奚挽星。”她喊我,“昨天放学……我好像看见你了。”
我指尖猛地一缩,心脏轻轻一跳。
“看见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说话。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指尖攥紧了课本。
然后轻轻摇头:“没什么,大概是我看错了。”
她转回头继续聊天。
我没敢出声,只低头把课本攥得更紧。
她没看错,我很清楚。
下午第一节课,物理小测。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题目。
第一题,会,第二题,也会,第三题,好像见过,第四题……
我停了一下,想了想,写了一个答案。
不一定对,但不能空着。
五十分钟,我写完了,交卷时,指尖微颤。
放学的时候,我没走大路。
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条小巷。
然后我走了进去。
巷子不长,两边是老房子的墙,没有窗户,没有岔路。我走得不快,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
走到中间的时候,我停下来。
“沈约?”我说。
没人回答。
我又说:“我知道你在。”
等了几秒,身后有人说:“你怎么知道?”
我回头,他站在巷口,还是那身装扮,脸上没什么表情。
“猜的。”我说。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昨天说跟着我,”我说,“那今天呢?今天也在?”
他点了点头。
“那你今天可以不用跟了。”我说,“我今天没死。”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又是那个动作,可能是笑,可能是耸肩。
“明天呢?”他问。
我想了想。
“明天可能也会死。”我顿了顿,“但今天没死,所以今天,我赢了。”
他没说话。
我转身,继续往巷子另一头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沈约。”
“嗯。”
“你明天……还会在吗?”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忽然有些局促,手指轻轻搅着书包带,脸颊微微发烫。
“在。”他说。
我没回头,嘴角微微扬起。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课本。
小测的成绩要明天才知道,但不管分高还是分低,都需要继续学。
窗外有风吹进来,有点凉。
我把课本翻到第二章,开始看。
看了两页,我停下来。
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路灯亮起,四下空无一人。
我不用看,也知道他就在附近。
坐回桌前,再次翻开课本。
风从窗外进来,带着微凉的夜气。
这一次,我盯着书页,没有再抬头。
不敢,也不能再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