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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次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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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
放学铃响时,我还埋在最后一道题里。
笔尖顿在纸上,墨点微微晕开。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桌椅被拖动的声响渐渐消散,只剩头顶风扇嗡嗡旋转,把傍晚拉得漫长又空荡。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后,我抬眼,窗外已沉成一片灰蓝。
又只剩我一个了。
我把笔插回笔袋,拉上书包拉链,起身。
后门的镜子映出我,普普通通,低垂着眼,没什么表情。
这样最好,没人看我,我也不用去看别人。
走出教学楼,晚风带着凉意贴上来,天边还剩一点将熄的暗红,像被按灭的火星。
校门口小卖部亮着暖黄的灯,老板低头刷着手机,周围安静和谐,像时间被按了暂停键。
我绕开人群扎堆的公交站,拐进小巷。
这条路我走了两年,穿过去能快十分钟。
一踏入巷口,脚步声就被两侧青灰墙壁弹回来,闷闷地撞来撞去。巷尾尽头亮着主路昏黄的路灯,光朦胧地漫进来一小截。
我以为今天也和往常一样。
直到身后,响起一道陌生的脚步声。
我没回头。
两年了,这条小巷安安静静,从未出过事。
可身后那道脚步声,却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风忽然停了。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然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奚挽星。”
完全陌生的声音。
我整个人一僵,不敢回头,本能催我快走,可腿像被钉死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声音又近了一分:“奚挽星。”
我转头。
巷子中央站着一个人,黑衣黑帽,脸模糊不清,像蒙着一层雾。
他朝我走来。
我想跑,腿脚却不听使唤,心里拼命想逃,脚却像生根扎地,半步都挪不动。
距离五米。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膝盖没有弯曲,像在飘着,又像在滑行。
天光落在他身上,却又落不上去,反而径直从身体里穿了过去。
距离三米。
我想喊,嘴张开,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距离一米。
他抬手。
那只手伸过来时,我看见了他的手指,又长又白,指甲却是灰的。
那只手触到我的胸口。
我低头,看见那只手从我心脏处穿入又穿出,手上空空如也。
疼、疼。
冷、好冷。
眼前彻底黑下去,再也没了声息。
……
“星星!快起床!要迟到了!”
我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发白的天花板,晨光淡得几乎看不见。
闹钟惊响,5:50,周一。
我盯着天花板发怔,半天没动,抬手按住胸口,指尖慌乱地摸索。
伤口、寒意都没有,仅仅只是心脏蹦跳发出的砰砰声。
昨晚……是梦?
我慢慢直起身,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外面有鸟叫,有汽车启动的嗡鸣,还有厨房传来的轻响。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下床,穿衣服,刷牙洗脸,习惯性地望向镜子,镜子里还是那张脸,依旧没有任何不同。
难道真是做梦吗?
我往脸上泼了把冷水,深深吸了口气。
大概,真的只是场梦吧。
吃过早饭,我背上书包出门,走过楼梯、单元门、小区路、公交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阳光正好,路上有很多学生。
进校门的时候,有两个人并排走,堵住了前路。
我僵在三米外,等他们离开,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假装在看鞋带。
快走。快走。快走。
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同桌还没来,我把书拿出来,翻开学习起来。
“奚挽星?”
我抬头,是班长,她站在我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卷子。
“你上周的作业没交。”
我张了嘴,没发出声音。
这句话,我确定听过。
“三次了。”班长指尖叩响桌子,皱眉,“三次没交,老师让我问你怎么回事。”
指尖猛地攥紧课本,心跳一下乱了,这话,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喉咙发紧,声音又轻又抖:“我……明天交。”
班长盯了我两秒,叹气,点头离开。
我低头,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却什么都没记住。
一整天,浑浑噩噩。
课间我没离开教室,午休时缩在厕所隔间,啃完两个面包。
下午的课听了几句,走神,拉回,再走神,循环往复。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依旧是最后一个收拾书包,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天还没黑,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有橙色的光,校门口的小卖部还开着,老板还在低头刷手机,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不,是和“梦里”一样。
我站在校门口,望着那条通往小巷的路口,暮色正一点点往下沉。
要不还是走大路吧,仅仅绕远一点,多走二十分钟而已。
脚刚往大路方向迈了一步,那个声音又冷不丁响了。
“奚挽星……”
还是他。
我猛地回头,身后人流暗涌,没人看我,更没有黑衣人。
我浑身发麻,几乎是连滚带爬往人堆里冲,只想赶紧藏起来。
书包在背上颠动,呼吸发沉,大腿发酸,我跑过公交站,冲上大路。
路边有个便利店,我一鼓作气冲进去,躲在货架后面,背靠着货架,大口大口喘气。
三分钟后,没有人追来。
我缓缓探出头,透过玻璃门向外看,路上人来人往,哪里有什么黑衣人,分明无异样。
我稍松气,气息还没稳定,便买了瓶水,拧开瓶盖,站在收银台旁边喝,手指攥得发白,整只手都在抖。
老板看我一眼,没说话。
喝完水,我走出便利店,这次我只敢在人多、有路灯的地方行走,走了四十分钟,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妈妈关切地问:“星星,怎么才回来?”
我只是笑了笑,抱住了妈妈,说:“只是绕大路回家了。”
妈妈没再问,只是轻抚我的头顶。
第二天,闹钟响起,我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
5:50。
应该是周二早上了吧?
不对。
我猛地坐起。
可墙上的日历,无声的重复着:
周一。
我盯着那两个字,呼吸一滞,手指一点点凉下去,浑身都在发轻。
整整一天,我都在核对。
早读老师开口,还是那句“翻到37页”。
数学课上那声咳嗽,卡在同一个时间点。
向听禾回头借笔,连语气都分毫不差。
一字一句,一举一动,全在重复。
我第三次站在巷口时,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暗红,风卷着路边小摊的油烟味飘过来。
我心里清清楚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有人叫我的名字,一个脸模糊如雾的黑衣人会走近,手径直穿过我的胸口,然后我再次醒来,回到周一清晨的5:50。
已经死过两次了。
这一次,我选择站在巷口,没动。
我等了一会儿,巷子里还没有人,巷子外也没有,风吹过来,带着路边小摊的油烟味,一切正常,却让人不禁汗毛直立。
我僵在巷口,一动不动站了五分钟,被路人来回盯着,脸一阵阵发烫。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还算聪明。”
我转身。
男人站在三米外,黑色外套,长相并不亮眼,却让人一眼顿住,因为他的眼神,像能看穿一切。
“不过,站在这儿也没用,”他靠在墙上,随意扫了一圈,“他们可以从任何地方来,不一定是巷子,比如——”
他的话没说完,我身后的墙就裂开了。
是真的裂了。
砖块迸飞,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抓住我背后的书包带往里拽。
我来不及尖叫,书包带勒进肩膀,整个人直往墙上扯。
我想呼救,却发现路人一无所觉,依旧说说笑笑,仿佛那道裂开的墙、伸出来的手,全都不存在。
肩上一松,我回头,那只手已经松开。
男人站在我旁边,手里握着一团看不清的东西,像刀,却不反光,边缘模糊,像空气被划开了一道裂缝。
被他斩过的手缩回墙里,墙上的洞缓缓自愈。
“跑。”他说。
我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跑了三步,还是忍不住回头。
他没动,站在那道正在愈合的洞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愣着干什么?”他挥了挥手上的东西,又拿手帕擦了擦,“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我死不了,但你会。”
我加速跑了,像体考一样,用尽我全身的力气。
我跑出了巷子,跑过了两条街,跑进了昨天那个便利店,躲在货架后面,蹲下身子喘气。
三分钟后,没有人追来。
五分钟后,男人推门进来,拧开水瓶,自己却没喝,反而转手递给我。
我接住,猛灌了一大口,终于缓解了嗓子火辣辣的痛感。
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瓶,拧开。
“你买了两瓶?”
“嗯。”
“那刚才那瓶……”
“给你的。”
“那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他瞟了我一眼,慢悠悠道:“你手还在抖着,拧得开吗?”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的确在抖,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他没说话,喝了一口水,靠在货架上,看着便利店外面的马路。
天彻底黑了。
“你死了几次?”
“三次。”
他点头,不再说话。
很久之后,我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他忽然低头,直直看向我的眼睛,神情平淡:“知道他们为什么杀你吗?”
“什么?”
“有人不想让你活到三十年后。”
“为什么是我?”
“因为三十年后的你,会造出一样东西。”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那你呢?谁派你来的?”我也抬眼,直视他的目光。
他只看着我,沉默了许久。
“我叫沈约。”他看我一眼。
我攥着水瓶,头垂得更低,眼睛不敢抬,嘴唇抿得发紧,一句话都不敢说。
见我这副模样,沈约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我来自未来。”他顿了顿,轻咳一声,“是未来的你决定的。”
他望着货架,眼神里划过一道看不清的情绪,快到我没来得及看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头看手,握着水瓶的指尖在抖,想冷静下来,却控制不住。
“走。”他转身朝外走。
“……去哪?”
“带你去见个人。”
“谁?”
他回头看我:“未来的你。”
我没动,上下打量:“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沈约愣了一下,露齿笑了:“你终于会问了。”
“走吧,”他说,“路上你可以慢慢问,要是不信的话,你速度挺快,随时都可以跑。”
我僵在原地,不敢看他眼睛,只敢飞快瞟一下。
沈约也看着我,没说话。
三秒后,我抬起脚,跟了上去。
声音出口时,最后一个字有点飘,我不知道他听没听出来。
便利店外面的路灯亮得发白,飞蛾一圈圈在灯罩上扑腾,怎么也飞不进去。
收银台的阿姨趴在桌上打瞌睡,一切都正常,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我盯着地上的影子,忽然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那个只会躲着人的奚挽星。
再看向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
可究竟是何时停下的,我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