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来信》西眉湖

4、第 4 章

　　七
　　与梁植恋爱以后，我开始期待时间延长，时常在想如果一天有四十八小时多好。有时遇上酒馆不忙，他会来出版社接我，坐在他的机车后面我们一路狂奔。暮色像打翻的松烟墨，在鼓楼的红墙上晕染开来，他忽然收紧我环在腰间的手臂，手腕间珠串硌得肋骨生疼，梁植却扬起嘴角，看着后视镜里被晚风吹散的黑色头发，像抓不住的流云掠过肩头。
　　“你看左边！”我激动地指着前方，鼓楼大街的鸽群正掠过飞檐，机车擦着突然变道的出租车惊现而过，我的笑声散在风里：“你听见没？出租车里在播放《甜蜜蜜》。”
　　“嗯，很漂亮。”你眼中始终有未消散的笑意。
　　我只当你在敷衍，拍了拍你的肩膀：“看见什么又漂亮了！”
　　透过后视镜与你相视，害羞的一方成了我，靠在肩头耳边传来你沉稳的声音：“女朋友漂亮，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很浪漫。”
　　我没有应答，只是紧紧将你抱住。机车在出租屋楼下停住，你靠在车前目送我上楼，走上二楼我忽然朝下望，发现你还在，心脏像被蜜饯裹住，朝楼下跑去与你抱个满怀。你抱得十分用力，像要将我揉入身体，我想你一定也舍不得，只好留恋且贪婪地回抱着你：“不想你走，梁植。”
　　梁植习惯性地揉了揉我的头发，有意哄着我：“不走，再抱一会。”
　　这个拥抱持续得太久，久到我能感受到从他衬衫里穿透的凉意。理智之下我才清醒，想起明早还要上班，这才从怀中抬头准备上楼。
　　“要下雨了，回去吧。”
　　我转身走上漆黑的楼道，数着台阶上陈年污渍，一步一句无声的告别。躺在床上依然无法入睡，闭上双眼就会浮现梁植的脸，第一次谈恋爱比想象中快乐，比想象中难以割舍，我带上彻底的勇气，向他诠释爱是最大权利。
　　冬天，梁植在出版社附近租了个房子，他心疼我早起乘地铁，我也不愿他下班来回奔波。房子整体面积不大，梁植在窗台为我放置了一张书桌，旁边立着的是那把吉他。我写作时候他唱曲，似乎如他所说，我们有在拥抱理想，爱有所爱。
　　周末在家我会叫他早起去买菜，他不会讲价，只在一旁看我与卖菜阿姨为那几毛钱的差价大费周章，有时讲不过，他便过来付钱，一手提菜一手搂着我离开，我抱怨道“梁植你一点都不懂生活常识”，他也只是心甘情愿地应着“是是，那以后你多教教我”。
　　我不是个理想主义者，梁植在身边却总让我期待以后，以后的以后，你一直在好不好。
　　八
　　临近新年，梁植告诉我他辞去了酒馆驻唱。我想热爱与理想并不允许他在此停留，所以我支持他的一切决定，只是失落他做完这一切才通知我。
　　他和酒馆里另外三位驻唱组成了乐队，名为青羽。
　　收拾行李时我仍在与他置气，梁植看出我的小情绪，像往常一样哄着我，可这次我并不买账。一路沉默到火车站，我才意识到即将分别，忽然懊悔自己的任性，明明也很心疼。他牵着我的手找车厢，眼下乌青清晰可见，我再也忍不住哽咽起来，转身扑进他的怀里：“梁植，乐队的事情再忙你也要好好休息，抽屉里我放了些零钱，你去买菜不准学我讲价，想吃什么买什么。还有，不忙的时候要给我打电话，我会想你的。”
　　头顶传来一阵轻笑，右手被套入一条红绳，上面的珠子还透有清晨雾气。我有些疑惑：“这是什么？”
　　“新年礼物。”
　　火车里我反复摩挲手链，眼睛望向窗外的枯树，萧瑟且明亮，忽然就想到了你，才发现，你不曾提及你的家乡，与你有关的过往，我都不知道。
　　潮湿的霉味从墙角渗出，半包红塔山被按在地下室开裂的水泥墙上，霓虹灯光从半米高气窗挤进来，光影在窗里淌成一条紫色河流，这是你们的排练室。
　　“第六家了，”贝斯手阿杰用拨片刮着生锈的暖气管：“那主编说咱是城乡结合部来的，阿植，咱还唱吗？”
　　指尖抖落，缓缓吐出烟圈，昏暗灯光下看不清梁植下阖的眉眼，始终低着头，像是思考，又像动摇，好长一段沉默。
　　“继续练吧。”
　　电吉他手明威最先开始，旋律中不时传来高频尖锐的音调，那是从五道口市场淘来的二手Fender Telecaster，陈阔击打着架子鼓，将旋律推进高潮，梁植站在中间和声支撑节奏。那样的夜晚才算狂欢，他们冲黑夜叫嚣，黎明到来又怎样，先撕裂了再说。
　　除夕夜家里来了很多亲戚，大家谈天说地，二姨的女儿找了个好夫家，婚姻圆满；三舅的小孩考上重点高中，吵着要换新手机。你在做什么，还在排练室唱歌吗？忽然很想梁植，我跑进卧室给他打了通电话。
　　“喂？梁植，你在忙吗？”
　　电话里传来他断断续续的声音：“没，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了，不陪家人吗？”
　　门外不时有小孩的笑声，而电话另一端却异常安静，我想他又在排练室待着，心中不免几分难过，于是尽可能逗他开心：“陪了一天了，这会只想跟你说说话。”
　　“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儿想我啊？”梁植轻笑，语气又回到以前的不着调。
　　被拆穿后我也不再遮掩：“嗯，就是想跟你说声新年快乐。”
　　“行，回来给你大红包。”
　　短暂一通电话也觉得圆满，窗外烟花绽放，我学着电视剧中的模样握紧双手，对着烟花许愿，祈愿梁植来年顺利，我们一切都好。
　　于是我在大年初三的早晨回到北京，
　　很想你，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