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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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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梁植以为是梦。
砰,砰,砰。
他在这个昏暗的房里,不知道睡了多久。整个人像沉在水底,声音从很远的岸边传来。
砰。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漏进一道光,刺得他偏头躲闪。
然后他听见一个轻柔的声音——
“梁植开门。”
他猛地坐起来。
是许乐栖。
跳下床,他扶着墙冲到门口,腿有些发软。
“我在——”
门拉开,阳光刺进来,梁植眯着眼睛,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
耳边响起玻璃破碎的声音。
不是她。
是一张男人的脸,头发长了,胡子也没刮,眼睛带着血丝,很是沧桑。这张脸他认识,以前天天见。
阿杰。
他的贝斯手。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阿杰看着他,一件皱巴巴的毛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阿植……”阿杰欲言又止,“瘦了。”
梁植没接话,他站在门框里,手扶着门把,眼前的幻像飘渺破碎,整个人像被抽空。
“我刚才敲门,”阿杰说,“敲了半天。”
“睡着了。”
“刚听见你喊了”。阿杰顿了顿,“你喊的谁?”
梁植没说话,楼道里不时有风灌进来,冷的人哆嗦,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没穿鞋。
“进来吧。”他说,转身朝里走。
————
阿杰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间屋子,信封摆了一地,茶几上还有俩空烟盒,屋子里一股潮味儿,像几年没人住过。
梁植坐在对面,点了根烟,手有些抖。
“听老宋说你出来了。”阿杰说。
梁植吸了口烟,眼神不带分毫变化,机械般点了点头。
阿杰盯着他,墙上挂钟来回摆了又摆,他终于开口:“哥几个想你了。”
烟灰落在裤子上留下灰印子,梁植低头拍了拍,没拍掉。
“我和明威想把乐队重新做起来,就等着你回来。”阿杰站到他面前,“这几年我们都没闲着,攒了几首压箱底的,就说回来留给你呢,老宋嘴上不说,心里头还是盼着你回去。你回来,咱还是当年的——”
“不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阿杰愣了一下。
“你……不听一下歌吗?”
“那你看一眼谱子?”
“算了,阿杰。”
阿杰走到他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阿植,你看看我。”
他抬头,那双眼猩红,肿着,眼窝凹下去了。就是这双眼睛,以前在台上,尽是野心,这双眼睛看着台下,亮得能烧起来。
“你怎么了?”阿杰问,“你在里面四年,我们没本事把你弄出来,是我们对不住你,但你现在出来了,咱还是跟从前一样,咱——”
“阿杰。”
“乐栖不在了。”
空气滞留了一瞬,阿杰蹲在那里,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梁植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她不在了。”
阿杰慢慢站起来,坐到沙发上,又待不住,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梁植。
“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我还没出来的时候。”
“怎么就……”
“雪崩。”梁植说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无奈,又像嘲笑,“火车,雪崩,铁路局的通知迟了。”
寥寥数语,他平静地陈述完了。
阿杰背影僵住,那声音听得他发寒。他想起许乐栖,那会他和梁植还在酒馆驻唱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角落,扎着马尾,笑眯眯的模样,后来她和梁植谈了恋爱,每次排练她都来,只是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
“昨天去看她的时候遇到她爸妈,我才知道,她没告诉他们我坐牢的事,说我这几年一直忙着乐队,她一边等我,一边一个人扛着。”
梁植把烟按灭在茶几上,按得用力,烟头都碾碎了。
“她走的时候,我还在里面,没人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把她一个人留在西北,跟她断了来信。可我是真的怕了,我怕林昶去找她,我想她好好的,不要再因为我出事了。”
“是不是我做错了,所以老天爷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了。”
阿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想去陪她,那么大的雪,她得多冷。”
阿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梁植,你别犯傻。”
“我没去。”他转过头来,脸上全是没干的泪痕,“我没去,我怕她生气,她在信里写的……她说希望我好好生活,希望我出来为自己活着。”
他笑起来,笑的比哭还难看。
挣脱开阿杰的手,梁植渐渐放下,像溺水前的挣扎,这次他甘心坠下。
后来他们去了什刹海。
不知道谁先说的,也许是梁植说想喝酒,也许是阿杰说出去走走,反正就去了。
街上人来人往,阿杰陪梁植无目的地走着,在人群里逆行。
两人在湖边长椅上坐下,脚边放了几瓶啤酒,梁植猛灌了几口,看了看对面酒馆驻唱,放下,又拿起。
阿杰没喝,伸手拦住他再开一瓶。
“你说一辈子当个驻唱多好。”梁植忽然开口,指了指对面那家店,“那年我常带她来这,她说这哥们唱歌比我好听。”
他盯着那家店看了很久,站在台上的,像他,又不像他。
“后来我问她为啥总来这,她说听里面的人唱歌,就想起我在酒馆驻唱的模样。”
“我也怀念,那时候多好。”
“那时候多幸福。”
“再唱个几年,我就和她结婚。”
风吹过来,水面的波纹荡漾开。梁植不再说了,拿起酒,接着灌自己。
阿杰看着梁植的脸一声不吭,认识这些年,从来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无助,那几年什么苦什么罪都受了,他也只是忍着,一个人带着乐队从尘埃里扛过来,从没见过的眼泪,如今在眼前落了又落。
“阿植,别喝了。”
夺过酒瓶,在地上没放稳,咕噜滚到一旁。
梁植麻木的任他抢走,倒在长椅上,“我答应陪她再来这里的,”他说,双手捂住脸:“我他妈又在骗她。”
声音断了,整个人只是颤抖,但阿杰听见了,他在哭,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源源不绝的悲痛。
路过的行人偶尔对两个男人投来好奇的眼光,风继续吹着,带走一丝生气,梁植坐在那,像棵不再生长的树。
“阿杰,留在北京吧。”
“那你呢?”
“我去陪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