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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二十七
      车在墓园门口停下,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付了钱,推开车门,脚落地那一瞬间差点软下去。扶了下车门,他站稳,往里走。
      一排排的墓,顺着山坡往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十三区的,只记得路过很多名字,很多陌生的照片,很多花。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照片。
      她在笑。
      是他在监狱里回忆了无数次的笑——眼睛弯着,嘴角往上翘,有点恬静,又有点俏皮,像是完成什么不得了的事。那是他第一次演出结束给她拍的,她说很有纪念意义,一定要好好拍。
      照片上的人对他笑着,永远看着他。
      他站不住了,
      膝盖砸地的时候很响,梁植没觉得疼。他往前爬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脸离那块碑只有几寸,他才伸手,去摸那张照片。手指碰到冰凉的玻璃,指尖下是她的笑脸。
      “我来晚了。”他说。
      声音是从碎了的喉咙里漏出来的。
      “我……我来晚了。”
      照片里的人还是笑,没有那句“梁植你又迟到”,不会说“算了原谅你了”。就这么笑着,永远笑着。笑着他的心一点一点被捏碎,在胸口穿出窟窿。额头抵在碑上,石头很凉。他想,她躺在这一年了,他竟然把她落在这个地方等他一年,等他这个混蛋。
      “我不知道……”整个人都在抖,肩膀抖的停不下来:“我在里面,我得不到你的消息……我怕林昶找你,我……对,手链,手链,是不是我拿走了你的手链才……”
      梁植从口袋里拿出手链捧在照片面前,他说不下去,他张开嘴想喘气,喘出来的却是一阵呜咽。
      “对不起。”他说。
      他抓住墓碑,两只手抓住边缘,脸贴着照片的位置,“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疯魔般,他不停地念,语无伦次,像个疯子。他不知道许乐栖能不能听见,也许不能,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想抱她,怀里却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将整条胳膊换上去,环住那块碑,像以前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石头的棱角,硌得生疼,他不放手,紧紧抱着,像抱着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我来了,我来了……乐栖,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风吹得干花作响,天彻底黑了。梁植慢慢滑下去,滑到碑座旁边,背靠许乐栖的名字,抬头看着月亮,她还在笑。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尊跪了千年的石像。
      天亮时分,他在弥漫的雾气里瞧见一双互相搀扶的身影。直到雾气散开,两幅身心俱疲的面孔停在面前。
      “是小梁吧。”那声音苍老,沙哑。
      梁植顿然抬头,他端倪着那双眼睛,仿佛刚见到过。
      是乐栖爸爸。
      人就站在三步开外,手中抱着鲜花,提了个袋子,里面装着香和纸钱。
      “叔叔阿姨。”梁植艰难开口。
      叔叔放下手中的袋子,右手扶住梁植肩膀,眼眶中隐约有泪光闪烁:“难为你还记着乐栖,”头偏向一侧,他顿了顿,说“几年前她回家跟我们说了你俩的事,但你工作比较忙,她又出了事,所以这几年总是没能见上。”
      梁植站在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没说。
      他坐牢的事,她没说。
      她许乐栖什么都没说。
      她替他瞒着,瞒着她爸妈,说他忙着组乐队,说他事业有成。这些难以启齿的不堪,她又替他抹去。
      “叔叔,”梁植腿软了一下,差点又要跪下去,他自己撑着膝盖,“我……我这几年过的不太好,没照顾好乐栖,是我的错。”
      梁植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他看见老人那双浑浊的,带着点期待的眼睛,便再发不出声。
      他跪下去了。
      “对不起,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你们……”他跪在那,头低着,肩膀不住颤抖。
      两人没动,站在原地,注视着这个发抖的男人。
      “你起来。”叔叔上前拉起梁植,“如果我女儿命中有这一劫,我和她妈妈认命。小梁,我们很感谢你陪在她身边,也谢谢你没有忘记她。乐栖在西北的时候曾给我来信说,支教这三年,她觉得值得。既然她满足了,我们也就没遗憾了。”
      他不敢应这声谢谢。
      他要怎么坦白,说这几年他早已和她断了联系,说他对她避而不见,给了希望又破灭,说他的决绝叫她总是以泪洗面,说他留她一个人在大雪里……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叔,”他说,“我不是人。”
      老人看着他,只是摇摇头,然后伸出手,那只粗糙的干裂的手,抓住他手腕走到墓碑前。
      “从今往后,你要好好的,有时间了,再来陪她说会话。”
      风继续吹,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许乐栖的脸上,她笑着看这三个人,看着人间最疼的一幕。
      从墓园回来,梁植径直去了许乐栖的卧室。
      收拾的整洁,衣柜里还放着几条裙子,抚过柔软布料,他瞧见镜子前少女的纤影,裙子举在胸前比划着长短,还能听见她愉悦的哼歌调,她分明是喜欢的,却总穿着衬衫和铅笔裤,瘦弱的背影愈发令人心疼。
      梁植看得眼酸,这么瘦弱的人,光是薄薄一层都起不来,何况是那成堆的雪。
      关上衣柜,他在书桌前坐下,一页一页翻开曾经她看旧的书,有勾画,有批注,他来回摩挲,感受她留下的余温。
      屋子里静的可怕,梁植不忍发声,像是破坏此刻温存。
      哪里都是她,她一个人,看书,睡觉,发呆。
      他总留她一个人。
      来也是,去也是。
      真是个败类。
      抽屉没上锁,他顺手拉开,里面有个铁盒。那模样他记得,是第一次送她去火车站时,许乐栖怕他饿着,留了些零钱进去叫他好好吃饭,后面乐队越来越忙,她却从没忘记朝里面塞钱。
      沿着边缘抠开,他停下,然后松了手,又将盖子合上。
      泪水顺着下颚滴到桌上,“是不是我不好好吃饭,你就回来了。”那声音带着委屈,他终于在这个满是许乐栖的房间里,像个无助的孩童放声痛哭。过往那些年,他留她一个人,往后那些年,他只剩一个人。
      梁植在床上昏昏睡去,手里抱着铁盒,夜还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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