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来信》西眉湖

20、第 20 章

　　二十六
　　咔哒——
　　梁植开了门，又回到北京的出租屋。
　　他在监狱表现不错，减了一年刑，今天刚出来。谁也没告诉，独自回了公寓。
　　四年，再次回归正常生活变得有些不适应，他瘫坐在沙发上，颓废地挠了挠头发，右手按打开电视听着新闻：“今天，城市迎来入冬的第一场雪，雪花飘落的时候，很多人或许已经忘了，就在去年今天，同样一场雪让三百二十一个生命永远停在了回家路上，k1058次列车在穿越茫茫雪原时，遭遇了雪崩。事发前，气象部门已连续发布三次红色预警，但调度部门因流程冗余，无人拍板，迟迟没有下达停运指令，直到列车发出的四十分钟后，指令才草草拟好，但那时，这趟列车，已联系不上。”
　　“此刻，事故现场早已被积雪覆盖，铁轨也重新通车。但有些道理不该被覆盖，再次提醒大家，冬季出行，请务必关注天气与交通信息，愿风雪夜归的人，都能平安到家。”
　　啧，刚出来也不播送点好的。梁植听得不耐烦，伸手按掉电源。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一下——坐太久了，还是这具身体本来就坏了，他不知道。
　　他推开窗，叼着烟盒里最后一根，冷风像刀子，割在脸上，他反而觉着舒服，有痛感，才能明白自己真实活着。他用手拢着点烟，深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吐出烟圈。忽然想起许乐栖说过，喜欢看他抽烟的样子，说这话的时候她皱着鼻子，假装嫌弃，眼睛却在笑。
　　窗外是北京的冬天，路上的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没人抬头，没人看见这扇窗里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这，他一直在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收拾片刻他去了宋致远公司。男人却像早有预料，在办公室坐着等他。
　　“说说吧，什么想法。”
　　宋致远将茶杯放到他面前，“试试混音师吧，里边蹲了几年，人多的地方，不适应。”
　　“乐队不做了？”
　　梁植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才说：“老宋，谢谢你还愿意给我个机会，但我不想辜负你的期待，进去几年什么心气都磨平了，眼下我只想过个正常人的日子。”
　　宋致远认真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抬头。”
　　他抬了，这种凝视他熟悉，当初说要签青羽时，宋致远就是这么看他的。
　　那时候他会迎着他的目光，甚至带点挑衅。现在他只是抬头，没躲，也没接。
　　“瘦了。”宋致远说。他盯着梁植的侧脸，当年多少小姑娘在舞台下为他欢呼，他又是如此轻狂，以前是桀骜，觉得自己能和世界干一架。现在，他也说不上来，有点像巷子深处的野狗，被人踹过几脚，不叫了，也不咬人了，就这么缩着，对谁都甩不掉戒备。
　　“行。”他说，声音淡下去，“名片拿着，想回来就说。”
　　宋致远走的时候，梁植送都没送，手捏着名片搭在膝盖上，继续看着那杯茶。
　　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他收好名片，起身离开。
　　从工作室出来他在街上随便晃了晃，经过一家卖手表的商店时他停下，然后想起什么，他摇头失笑：“真的失职。”
　　那年他送给许乐栖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俩人约着去改大小，却再没能实现。
　　如今已经分开四年，他寄出去的那封信，早就将两人的缘分斩断。
　　转身进了胡同巷，他只觉得恍惚，这地方到处都是许乐栖的影子。一开始她安静地站在那；后来俩人夜晚散步到巷口分别；最后，是他跨过整条街，看见楼上永远为他点亮的灯盏。
　　当初铁了心要一刀两断的人，时过境迁，戒不掉想念。
　　人总是这样，越是失去什么，越想念什么。
　　楼道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
　　梁植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楼梯间沉闷作响，三楼拐角，有人往下走，他往旁边让了让，头都没抬。
　　那人却停了。
　　“……梁植？”
　　他回头。
　　昏暗中那张脸他回想了三秒——玲子。
　　“好久不见。”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玲子没接话，她抱着纸箱子，两人隔着几级台阶站着，谁也没动。
　　“什么时候出来的？”
　　“今天。”
　　玲子点头，顿了顿，“挺好的，我来帮忙看看这还有没有她留下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许乐栖的东西，那个他连卧室都不敢进的地方。
　　楼道里很静，楼上有电视声音，有人在炒菜，油下锅刺啦一声响。
　　梁植把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说出口的时候嗓子紧了一下，“她还好吗？”
　　玲子抬起头看他。
　　这一眼让他愣住，不是难过，不是同情，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在确认什么。
　　“你不知道？”她问。
　　想说的话如鲠在喉，知道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没再收她的回信，出来以后他也不敢联系她。
　　玲子低下头，从兜里掏出手机，她划了几下，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地址。他接过来看——四个字，他没念出声，眼睛扫过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
　　南山公墓。
　　他把手机还给她，动作很慢，双手止不住发颤。
　　“南山那边，”玲子说，声音很平，“十三区，四排，7号。你有时间的话，去看看她吧。”她说完往下走，经过梁植身边时停了一瞬，把纸盒交到他手上。
　　“这是她在西北的东西，里面有写给你的信。”
　　“三年，她给你写了整整三年。”
　　脚步声远去，楼上有门打开又关上，楼道再次暗下来。
　　梁植站在原地，双手抱住纸箱，箱子里放着一本相册，一个笔记本，和堆叠的信封。
　　楼道口吹来一阵风，灌进领口，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层薄汗，后背发凉，眼前除了这堆物品，再也瞧不清其他。
　　很久以后他才想起来往上走，走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眼那扇关着的门。
　　然后继续往上，五楼，他的家。
　　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扭了三次才打开。
　　门在身后关上，他靠在那站了会。屋里黑，他没开灯。窗外光线透进来一点，照着箱子里几封信。
　　他拆开的手很稳，信纸折了三折，展开来，她的字密密麻麻。
　　“亲爱的梁植。”
　　视线停顿，这称呼他看得刺眼，以前她只叫他梁植，语气是软的，带着笑，像喊一个随时会回头的人，
　　“我想你应该看不到，你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离开西北了。”
　　他往下看，烟在指尖烧着，忘了抽。
　　“和你告别那天，我在门口哭了很久，不甘你认命，也不甘你将就。你生日之后，我每天都在等你回信，我想你总会托人带句话给我，哪怕只是一句‘等我’。直到看清楚你说的断了，我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对我的回答。一年的时间里，我开始怀疑，怀疑你是真的算了，怀疑那两年都是我一个人的梦，你抱着吉他唱歌的样子，在排练室半夜打电话说想我的声音——那些光景隔得太远，模糊到我快忘了你的脸。”
　　他的手开始抖，信纸边缘在颤抖。
　　“可我放不下你，梁植，我愿意等你的，不过五年而已，就当这是场冷战，等你出来了，我们换个状态好好审视两人的关系。从始至终，我想要的，不过是坦诚，是公平，是有选择。可是梁植，你总这样，总让我没得选。”
　　“我不想怨你，因为我知道，你现在所承受的，必定是我痛苦的百倍。我只是不明白，你把我推远了，谁来接住你的眼泪。”
　　最后一页只有几行字，写得用力，纸都快划破了。
　　“梁植，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回信好不好。”
　　纸张掉着碎屑，落款出摸起来额外光滑，那是许乐栖的眼泪。
　　落款是她的名字，日期是四年前。
　　信纸从手中滑落，薄薄一张覆在地上。
　　他跪了下去。
　　没有声音，那种哭是没有声音的，那种痛是噬骨钻心的。梁植嘴张着，喉咙里快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喘不上气，眼泪糊了一脸，他用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像个躯壳般躺在地上，信纸在掌心皱成一团，然后他慌忙展开，用手指抚去那些褶皱，抚不平，越抚越乱。
　　“我想回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声带撕裂般沙哑，“我也想你，我真的很想你……”
　　他跪着拆开其他信封，像个疯子一样不断拆开
　　“亲爱的梁植，又是一年立春，你在里面还好吗。”
　　“亲爱的梁植，蕙姐又被说亲了，这次她依旧没去跟人见面。”
　　“亲爱的梁植，你的小树苗基金拯救了棒牙儿，他是我的学生，如今成绩稳步上升。”
　　“亲爱的梁植……”
　　太多了，太多了，他看不完，他看不清，眼前全是她坐在窗前的模样，孤零零的，写着写着又开始落泪，一会笑，一会哭。
　　然后他站起来了，拉开门冲出去，没顾上关门。
　　他往下跑，一步跨三四个台阶，差点摔倒，手撑了下墙。继续跑，跑到一楼的时候撞到个人，那人骂了什么，他听不见。
　　跑到路边，他拦车，一辆车过去，没停，又过去一辆开走。他跑到马路中间，伸着胳膊，一辆出租车急刹，司机探出头来骂“你神经病啊”。
　　“南山公墓。”他拉开门上车。
　　司机愣了愣神，从后视镜里看他——一个男人，大冬天只穿一件薄毛衣，脸上晒着泪痕，眼睛是红的，嘴唇在抖。
　　车开了，
　　他坐在后座，两只手攥得骨节发白。车窗外灯光一道道划过他的脸，他什么都看不见。
　　只看见她最后一行字。
　　“回信好不好。”
　　他低下头，脸埋进手心。
　　车往南山开，往他迟到了一年的地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