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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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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山间白雪化成积水,窗外偶尔听见清脆鸟鸣,这漫长的冬季也算过去。
还没走到门口,已传来孩子们朗读的声音,我立在门边,定了定神朝角落里望,棒牙儿举起书本站得挺直,手里那把握不住的锄头终于换成合适的书了。
进教室前主任同我们开了个短会,她说这里匮乏的资源对学生的成绩造成一定影响。这镇上太过偏远,书本都是几年前编撰的,所教所学总归在追赶别人的步伐。于是她提出在互联网上召集募捐,呼吁广大网友进行书籍捐赠。
老师们从各个平台发起募捐,一个月的时间里得到不错的反响,北京一家名叫星海辰光的机构为学生送来新的课桌与书本,短短半年时间里,这所破旧的小学在春天来临之际,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希望。
我微笑着向学生们点头,在黑板前落下一撇一捺。
“同学们好,今天我们要学习的是——找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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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4,出来。”
手铐间铁链摩挲,梁植被人拉着在会见室坐下,他抬眸,宋致远端坐在眼前,那副欣赏的眼神一如初见,梁植只当看错,摇头失笑,清了清嗓子才拿起电话:“老宋,新年快乐,说迟了。”
“找人卖个面子通融我进来的,就长话短说了。”
梁植沉默着,只等他开口。
“林昶右耳算是废了,现在人精神状况不太好,把你送进来不算结束,他到处打听着那小姑娘。”
“她不在北京了。”
“我的意思是这几年先断了,别让她来,也别写信了。”
“阿植,你这次不能再出事了,人都有错的时候,但得醒过来。”
他听见宋致远的叹息,沉重地在脑中回响,反反复复。有这么一瞬间,让他觉着比起自己的理想,他更辜负了眼前人的期待,一路掌灯引航,终被他固执自毁。
“行,知道了。”
“出来如果还想做音乐,来找我。”
电话挂断,宋致远最后看了梁植一眼,听不见他说什么,但梁植看懂了,他点点头,快速用手抹过眼前不堪流落的泪。
他说“梁植,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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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温度降低,风还在吹,雪还在化,我试着用手指丈量天地,然后看清我于这世间,如沧海一粟。”合上笔,我凝望着窗外盖有积雪的黄土出神,两旁尽是枯树。如今我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一个人在这边也会有想倾诉的片刻,回头才发觉倾听的人早已不在身边。于是只好写下来,我怕忘记,往后还要亲口同梁植再说一遍。
桌上有一盆郁金香,前几天棒牙儿送来的,瞧着个头长了不少,在学校卯足劲学习。希望在这里的三年,可以将他们顺利送往城里的中学。
“老子看他是反了天了!”砰——房外传来叔叔的怒吼,我出去时,他正将常用的那个茶杯摔得稀碎。
“爸!你冷静点!阿植不收信有他的理由,咱等他出来不就是了。”眼看着叔叔又要接着砸东西,蕙姐和阿姨站在一旁拼命拦他。
“滚!老子就如他的愿,当他死了!”一把推开娘俩朝外走,阿姨没站稳倒在地上,我赶紧跑过去将人扶起,阿姨却摆摆手,不住地捂脸痛哭。一向坦然的蕙姐也只是站在一旁无声落泪,我顿时觉着心慌,拉着姐姐胳膊:“姐,发生什么了,梁植回信来了吗?”
蕙姐从桌上拿起信封递给我:“乐栖,你知道阿植怎么想的吗?你分析分析,万一他有别的意思呢?”我听见她的语气是那么无助,仿佛瞧见梁植辍学那年,她独自一人从深圳来到北京时的模样。
“以后别写信了,我犯的错我认了,你们一家人好好活,就当没我这个人。
等许乐栖支教结束,麻烦送她回去,我俩已经分手了,算我欠她的。”
白色信纸上只留下仓促两行,语气一如他离开时决绝。
梁植你又这样,永远都是自作主张。
心底的委屈,愤怒,不甘交织在一起,折磨得我只觉酸涩,不是收了手链吗,不是看到我的决心了吗,为什么还是视而不见将所有人推远。梁植,这是不是对我太残忍了。
指尖深深掐进缝里,我试图平复心情安慰蕙姐道:“他可能没做好面对你们的勇气,我们给他点时间,你知道的,他自尊心很强的。”
“他说你俩分手怎么回事,不是好好的吗?”蕙姐回握我的手,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那会我俩吵架了,我赌气来着,没有分手。”
“你们别担心,我先去备课了。”说罢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窗户,这才忍不住趴在桌前大哭,带着对他的控诉与委屈,一个人在桌前溃不成军。
“什么承诺,什么爱情,都是假的,梁植你个骗子。”
眼泪落在日记本上化开褶皱,砸得心脏千疮百孔。
之后再没人提起梁植,蕙姐躲着相亲在附近找了个活儿,早出晚归,也算规律,叔叔依旧种着家里田地,我只有中午回来吃饭时能瞧见他身影,听阿姨说他常坐在土地上发愣,想必觉着感慨。我依旧写着日记,也不算向梁植倾诉什么,只是有些话要说给自己听。
谁不是闭着眼说日子就这么翻篇过了。
但我没放弃与他回信的念头,大概每三个月我会给他写上一封,时间久了也只剩下家长里短,不再固执追问两人之间的关系与感情,我始终放不下,却也不再同他讲起,往后若是有机会他能收到,也能瞧见缺席的这几年是什么模样。
时间并非了无痕迹,抽屉里信封堆得越来越高,转眼已是支教最后一年,班里学生准备着升学考试,等他们成绩出来,我也该回到南方。
临行那天正是冬至,学生们都站在学校门口泪流满面,瞧着三年前稚嫩的面孔少了分孩子气,渐渐模糊了眼眶。
我珍视这份短暂的师生情,也感激他们给我这个机会见证彼此的成长。最后一个拥抱,将每一个人的模样刻画进心底。
“老师期待与大家的再见,我们山高水远,海阔天长。”
回到家中蕙姐早已收拾好行李,我忍住不去看她哭红的双眼,故作坦然道:“好啦我也该回家陪陪爸妈,等梁植回来我再和他一起来呀。”
“乐栖,这几年辛苦你了,回去也要好好的。”蕙姐轻抚我的发顶,纵然有百般不舍,还是将我送别。
“希望下次见面,我能看到姐夫噢。”
向叔叔阿姨告别后我独自去往火车站,临行前阿姨朝包里塞了个信封,叫我走后再打开。
面包车朝村外开去,我坐在车上缓缓拆开,是用红线缠绕的纸币,表面有些污渍,早已失去挺阔的棱角,阿姨不知道在那间老房子里攒了多久。梁植一句别亏欠,她真的待我视如己出。
眼泪唰地落下,我顿时哭出声来:“不该这样的,不该对我这样好的……”
周遭的黄土高山都在倒退,我盯着后方,仿佛看见阿姨如往常站在门口等我下课,直到渐行渐远,我抬头望着苍茫,祈求命运高抬贵手,让她往后的期待不再落空。
大雪,车站外,妇女抱着孩子行色匆忙,风刮得脸生疼,脸朝围巾里缩了缩,我逆着风往站台去。
队伍排得老长,回家省亲的,外出务工的,你言我语,谈得乐呵。
“哎哟,这雪下不停,要不咱改签过几天走?”
“改签不要钱啊?抢到的票不走,你等着喝西北风呢,我看这雪就没这么大。”
身后一对夫妻争吵着,我看了眼妻子顺从的样子,倒显得委屈。伸手接住飘零的雪花,竟是透骨的冰冷,进入车厢前我最后回望了一眼,像是永别。
火车缓慢行驶,雪盖过窗户一层又一层,直到耳边传来女人绝望的尖叫声,前方一处雪白倾然而下,那是我看见的最后一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