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与她重新开始》古古阿古阿

7、回忆·初遇 同桌给你一

　　当年，也就是祁西十五岁那年。

　　她从争吵的养父母口中，第一次知道了自己是领养的孩子，那一刻，祁西只是安静的看了争吵的两人，然后抱着自己的书回到被几片掉渣的木板隔出的房间中。

　　用两坨棉花塞到耳朵中，开始刷题，已经高中了，她的成绩在初中时名列前茅，可在已经被中考刷掉一批人后的高中，她现在的成绩不算那么的好。

　　所以她必须加倍努力，才能赶超那些天资聪颖又或是家中有钱可以花高价上补习班请家教老师的对手们。

　　至于是不是领养的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在这个家中，就算她是亲生的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

　　又不是什么富豪之家，亲生的跟抱养的要争那上亿家产，所以要算个血缘亲疏。

　　祁西早就在生活的蹉跎下，学会了充耳不闻，要是她把别人说的所有话都当真，那么她现在早就活不起了。

　　隔板外，父母的争吵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停止了，夫妻俩没有生育能力，这个为了安抚老人而抱养来的女儿，一直都很懂事，成绩好，小小年纪就能参加竞赛拿奖金。

　　拥有这样省心的女儿，周围的邻居不知道怎么羡慕她俩，可是只有她们知道这个丫头本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温顺。

　　“咚咚咚。”轻轻地三声敲木板声，祁西没有抬头但是闻到了母亲许茹玉身上那股中药夹杂着膏药味儿。

　　她很讨厌自己在专心致志的做题时有人来打扰，时间很宝贵耽误一点她就会落后一截，就像班主任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的‘高考时一分就能刷下半个操场的人’，而她没有浪费时间以及落后于人的权利和资本。

　　本就生在沼泽之下，读书这唯一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她必须要狠狠抓住才行。

　　不过她在母亲面前必须乖巧，毕竟现在不管她是不是亲生的，在她成年能打工赚钱之前的学费生活费都要倚仗她。

　　放下手中的笔，祁西将耳中的棉花掏出来，转头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容：“妈妈，怎么了？”

　　“没事儿，西西啊，你好好学习知道吗。”许茹玉看着祁西想说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来，干枯的每根手指上都贴着白色的膏药的宽大的手掌在祁西瘦削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

　　最后叹气摇头离开了屋子。

　　人走后，那股预示着那具像一节脆到一碰就碎的枯枝的身体的药味儿在小隔间中经久不散。

　　祁西深呼一口气，也不顾窗外飘着细雨，一伸手将书桌正对面的涂着绿色油漆的木窗户给打开。

　　然后将桌子上的书本都挪开，防止淋湿，自己也抱着练习册，坐在硬板床旁边的小板凳上将床单被褥被掀开，用床板当桌子继续写。

　　刚刚那些话是许茹玉对她说的最多的话，祁西印象中的她总是病怏怏的，年幼时许茹玉的头发就是半白的，到了现在已经是满头银发。

　　给祁西开家长会的时候，同学们会误会她是祁西的奶奶，小学时候的祁西没有那么懂事，听到这种话气到不行，跟说这话的小朋友打架。

　　最后脸上都挂了彩，对方家里有点关系不依不饶的，要求赔偿，也是那次之后祁西才知道家里的条件到底有多么的差。

　　因为赔偿两万元后，祁西一家一连吃了一年的低价批发来的大头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从那以后祁西就变成了邻居嘴里的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在学校时她懂事不吭声只知道学习，回家后她主动帮忙做家务。

　　她知道这个家已经步履维艰，任何一场风雪都能将其压垮，所以她必须要懂事了。

　　那个时候的小祁西的世界还很单纯的，无非就是听邻居叔叔阿姨们的话，多帮妈妈分担一些家务，除此之外她也做不了什么了。

　　人在苦难的环境就像菜苗扎在粪坑里，不管愿不愿意都会被催熟，而揠苗助长在不该成熟的年纪被逼着成长。

　　作为家中唯一的‘指望’，也被贫穷的父母倾注了所有的金钱，身上背负着沉重的期望，在听到他们说‘这个家以后就等西西读完大学发达以后就好了’这些话时，祁西眼中看着的是邻居阿姨家的菜地中那一片被放了过多的肥料而被烧死的青菜，她竟然在对那些死掉的菜产生了共情。

　　祁西六年级时就已经比同龄人要成熟的多，她知道审时度势，也知道老师们最喜欢什么样的学生，更知道隔壁新搬来的那个被称为吴二流子的男人一直在用色迷迷的眼神看着她。

　　那个时候的祁西不像十五岁的祁西，即使成熟心里想要的东西也没有那么多，想的也不复杂。

　　做完一套物理题后，祁西伸了伸腰，活动了一下因为趴着的时间太长而僵硬的脖子。

　　背后有点湿漉漉的感觉，祁西回头一看，暗道不妙，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大了，随着这里常常爱刮的邪风，将她那张从垃圾场搬回来的小木桌给淋湿了，晶莹的水滴，一部分留在桌面上的凹陷的小坑中，一部分沥沥啦啦的顺着桌面落到水泥地面上。

　　同时因为隔间太小坐在床边的祁西距离窗户也不远，她的背后也被淋湿了一点，纯黑色的布料粘在身上，难受的紧。

　　于是她起身关窗，用家里的抹布把桌子擦干净，地面就那样放着等待风干，然后才换了身衣服。

　　申城的高中实行的是月休制，也就是说在校的高中生一个月放两天假，周日晚自习前必须返校，其余时间都闷在学校。

　　这是一个不发达的小城市，所以教师资源自然比不上其他大城市，在这方面欠缺的就让学生们用更多的学习时间补全。

　　将一切收拾好后，祁西看了看时间，自己该回学校了，于是换上校服，背着书包，穿上雨衣，跟许茹玉说了一声后，祁西一个人走到公交车站等车。

　　到秋天申城的天黑的早，又是雨天，路上的行人很少，祁西一个人站一会儿，陆陆续续又有一些高中生举着伞走到她身边。

　　其中也不缺祁西的同班同学，但是祁西这个人因为一些流言蜚语导致没人愿意跟她说话或者同行。

　　她也懒得去维持什么同学关系了，这样的心思早就在初中的时候耗尽了。

　　没人搭理她倒是乐得自在，有那个纠结的功夫，还不如多做几道题呢。

　　上车投币后，祁西找了个角落坐好，无视用眼神暗示她让座的精神焕发脸色比她还红润的老奶奶，合眼假装睡觉。

　　到站后，祁西先回了宿舍，然后，将书包放好，揣着饭卡去食堂吃饭，打了一个素菜配米饭，食堂的餐桌一桌能坐四个人，祁西找了一个空位坐在那里，机械般的嚼着米饭。

　　快速地吃完后，将餐盘放好，依旧无视那些异样的眼光，一个人回宿舍后，长长的走廊好像会吞人魂魄一样，走到宿舍门口时，祁西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她的宿舍位于五楼，八人寝目前只住了四个人，寝室里的人都是不爱说话的老实性格，所以祁西在这里住的很安心。

　　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的人一定不会是室友，也不会是家长，因为除了新生入学那天之外，学校不许家长进入寝室。

　　难不成是搬来新室友了？祁西这样想着推门进去的时候，结果除了原来的三个人之外没有新来的人。

　　倒是她的室友聚在一堆看着那个放了行李箱的床，叽叽喳喳的讨论着，祁西判断的没有错，确实有人搬来了。

　　不过她没有贸然打断室友们的谈话，一般寝室中爆发谈论的时候，她都是安静倾听的那一个。

　　“祁西你回来啦，咱们寝室来新同学了。”老大考君书见她回来连忙将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告诉了她。

　　“是咱们班的？还是转学来的？”祁西问。

　　“新转来的，老刘亲自把人带过来的。”考君书说。

　　“还是个大美女嘞，叫何什么什么的。”老四邱瑶瑶说。

　　“知道啦，歇会儿吧一会儿要上晚自习了。”祁西不感兴趣，随便是谁来，跟她没关系。

　　现在的祁西除了在父母面前会装乖巧之外，在学校的时候从来都不装，反正自己的名声不好，除了寝室这几个偶尔会说几句话之外，在其他人面前她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在小学阶段祁西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在意的不行，初中时正好迎来了叛逆期，祁西会很羡慕那些比她家境优越的同学，为了更合群那个时候祁西做了不少违心的事情。

　　到了高中后的祁西意识到，在这里只有成绩才是最重要的，所以逐渐意识到自己跟其他人真正的差距后祁西开始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学习上，自然也不会再去做什么曲意逢迎的事情了。

　　五点半要到教室，值日生已经拿着拖把在教室中拖地，一进门就能闻到水腥味。

　　祁西现在的座位在前排，每周换座位，这周轮到她在前排坐，身边的座位是空着的。

　　一遍预备铃后，班主任老刘先进来，这时学生们已经都坐好了，静静的等待第二遍铃声。

　　“同学们，咱们班今天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鼓掌欢迎一下。”老刘一只手杵在讲台上，另一只手握着玻璃茶杯说着。

　　安静的教室中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突然吵闹起来，又突然安静，一群不大的孩子克制不住自己好奇的心，可又碍于校规只能硬生生的压下讨论的欲望。

　　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着跟一中的黑白校服不同的蓝白校服，扎着马尾的女孩从教室前门走到讲台上老刘的身边。

　　祁西没有抬头，只是在老师说鼓掌的时候，拍了拍手表示自己有听老师的话，其实注意力全部都在那道她暂时没有解出来的物理题上。

　　直到身边坐下来一个人祁西才抬头看了一眼，这时何与她也正巧在看她。

　　她们对视时，祁西只觉得何与她的眼睛很亮，一点红血丝都没有，也没有眼底黑眼圈，跟自己这因为点灯熬油而黯淡无光铺满红血丝的眼睛不同。

　　“你好啊同学，我叫何与她，何必的何，与你同行的与，女字旁的她，你叫什么啊？”祁西只是看了自己的新同桌一眼一句话没说，最终是同桌先介绍了她自己，然后祁西才说：“我叫祁西。”

　　因为是晚自习，大家都在安静的学习，所以她们都没说话，一直到下课铃声响起，第一节晚自习结束后，祁西放下笔摁了摁眉心，趴在桌子上歇着。

　　身边人也一直坐在那里不动弹，祁西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第二节晚自习开始后，教室中时不时的就有同学打哈欠，快八点了都困的很。

　　身边的何与她倒是精神饱满，她在做语文卷子，黑色的水性笔在空白的卷子上不停地写着，祁西放下笔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将上面的汗擦干，顺便甩了甩酸痛的手腕。

　　何与她似乎看到了，因为她的笔在祁西停笔的瞬间也停顿了一瞬，五分钟后，何与她递给她一块薄荷味儿的奶糖。

　　跟奶糖一起来的还有一张小纸条。

　　[同桌给你一块糖。]结尾是一个小小的笑脸，祁西接过后将糖果放在校服上衣的兜里。

　　[谢谢你。]祁西在那张纸条下写了三个字，又递回去。

　　何与她小心地打开纸条看了一眼，然后对她笑了一下，祁西也微微一笑。

　　当时祁西没有想过要跟这个同桌有什么过于亲密的联系，反正读完高中毕业后，大家各奔前程谁还记得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