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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将军归 韩峥再次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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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峥再次出现在将军府门口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沈昭宁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九月初九,重阳节。府里正在准备菊花宴,韩映雪缠着她要插茱萸,韩昭在后院练剑,把一丛翠竹削秃了半边。
门房老刘头跌跌撞撞跑进来报信的时候,沈昭宁正在和周氏商量宴客的菜单。
“夫人!老夫人!将军……将军回来了!”
周氏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菜名写完,搁下笔。
“知道了。”
她走出花厅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府门口围了一圈人。韩映雪已经哭着扑上去了,韩昭站在旁边,想往前凑又不好意思,急得直跺脚。
沈昭宁穿过人群,看见了韩峥。
他瘦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走的时候穿着银灰披风,回来的时候是一身磨损的轻甲,甲片上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铁色。他的脸被边关的风沙吹得更粗糙了,颧骨更突出,下颌线条凌厉,像是被刀削出来的。
但他站得很直。
肩背挺括,目光沉稳,和她第一次在洞房里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他看见她了。
隔着人群,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弯了弯眼睛。
“夫人,我回来了。”
声音有些哑,像是喊了太久的军令,又像是太久没说过温柔的话。
沈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怎么瘦了”,想说“路上辛苦吗”,想说“回来就好”。
可她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两个字。
“回来。”
韩峥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然后他身子晃了一下。
沈昭宁脸色一变,几步跨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隔着冰凉的甲片,她感觉到他手臂在微微发抖,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用尽了。
“你受伤了?”
“没事。”他摇头,“赶了几天路,没怎么睡。”
“几天没睡?”
“……三天。”
沈昭宁的脸色沉下来。
她回头吩咐翠盏去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裳,又让厨房熬粥——不是白米粥,是加了红枣枸杞的补气血的粥。然后她扶着韩峥往屋里走,动作不算温柔,但很稳。
韩峥被她架着,脚步有些虚浮,但嘴上还在说:“夫人,不用扶,我能走。”
“闭嘴。”
他果然闭嘴了。
韩映雪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小声跟韩昭说:“嫂嫂好凶。”
韩昭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但周氏站在廊下,看着沈昭宁扶着韩峥远去的背影,眼眶红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嬷嬷说:“峥儿这媳妇,娶对了。”
韩峥被扶进卧房,沈昭宁帮他卸甲。
甲片的绑带系得很紧,她解了半天才解开第一层。掀开甲胄,里面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肋骨的形状。
沈昭宁的手停了一下。
“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边关条件差,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把自己饿成一把骨头?”
韩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昭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继续解绑带。卸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她看见了他腰侧的一道伤疤。
新的。
还没完全愈合,结着暗红色的痂,大概有三寸长,斜斜地划过腰际,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她的手指悬在那道伤疤上方,没有碰上去。
“这是什么时候的?”
“上个月。”韩峥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北狄突袭,挨了一刀,不深。”
沈昭宁盯着那道伤疤看了很久。
她想起两个月前收到的那封信,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写错了,涂改了一下。
原来是因为这个。
“为什么不早说?”她的声音有些哑。
“说了也是让你们担心。”韩峥抬起头看她,目光平静,“边关的事,我扛得住。”
沈昭宁没再说话。
她把卸下来的甲片一件件叠好,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中衣,递给他。
“先换衣裳,粥一会儿就好。”
“多谢夫人。”
沈昭宁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韩峥。”
“嗯?”
“以后受伤了,信里说一声。”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
“我不怕担心。”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韩峥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粥端来的时候,韩峥已经换好了衣裳。
他坐在桌前,头发散着,还没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消瘦的脸多了几分柔和。他正低头看桌上那碗粥,红枣和枸杞浮在白粥上面,颜色鲜亮,冒着热气。
“趁热喝。”沈昭宁在他对面坐下。
韩峥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红枣的甜和枸杞的微酸融在一起,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好喝。”他说。
“多喝点,锅里还有。”
他点点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碗粥。沈昭宁又给他盛了一碗,他也喝完了。第三碗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像是终于不饿了,开始慢慢品味。
“夫人这几个月辛苦了。”他放下碗,“府里的事,母亲都跟我说了。你把家里打理得很好。”
“分内的事。”
“还有昭儿。”韩峥的语气带了一丝笑意,“他偷偷跟你学剑的事,我也知道了。”
沈昭宁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他告诉你的?”
“他自己写信说的。写了三页纸,翻来覆去就是说嫂嫂剑法多厉害,比他大哥厉害一百倍。”
沈昭宁:“……”
“他还说,嫂嫂笑起来特别好看,让我多逗嫂嫂笑笑。”
沈昭宁的脸有些发热。
“这孩子,胡说八道。”
“我倒觉得他说得对。”韩峥看着她,眼里有笑意,“夫人笑起来确实好看。”
沈昭宁别过头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韩峥没有再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去。
那天晚上,沈昭宁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韩峥的卧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边关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城池、关隘和驻军。
她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油灯,给他腰上的伤换药。
伤口比她想象中深一些,虽然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的皮肤还有些红肿。她用棉布蘸了药酒,轻轻擦拭伤口边缘。
韩峥没出声,但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疼就说。”沈昭宁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不疼。”
“骗人。你手都在抖了。”
韩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开,又攥紧。
“习惯了。”他说,“边关没有这么好的药,伤了一般就用烈酒冲洗,拿针缝上,过几天就好了。”
沈昭宁的手停了一下。
“用针缝?”
“嗯。军中的大夫教的,伤口太大,不缝好不了。”
“不打麻药?”
“哪来的麻药。”韩峥的语气很平淡,“咬着木棍忍着就行了。士兵们都是这么过来的,我总不能比他们娇气。”
沈昭宁没说话。
她把药敷好,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包扎什么易碎的东西。
“好了。”她系好最后一个结,“这几天别沾水,别用力,别——”
“夫人。”韩峥打断她,“我不是瓷做的。”
沈昭宁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在油灯下显得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他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她有些不敢直视。
“我知道。”她站起来,把药箱收好,“早点睡。”
她转身要走,韩峥忽然开口。
“夫人。”
“嗯?”
“这几个月……你想过我没有?”
沈昭宁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韩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想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风声,“每次收到你的信,都会想。”
她没回头。
“你在边关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好好吃饭。收到那封信字迹潦草的,我想了好几天,觉都没睡好。”
她顿了顿。
“后来我想,我凭什么想这些。我们不过是一纸婚书,你娶我,是因为沈家有用;我嫁你,是因为没得选。”
“不是。”韩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坚定。
沈昭宁回过头。
韩峥已经从床边站了起来,腰上的伤让他动作有些迟缓,但他站得很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不是因为你沈家有用。”他一字一句地说,“是我让人去提的亲。是我看了你的画像,打听了你的事,知道我想要娶的人是你。”
沈昭宁愣住了。
“你……”
“媒人去了三次,你爹才松口。”韩峥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些事,我没跟别人说过。”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觉得这门亲事是被逼的。”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些,“我想等你愿意了,再告诉你。”
沈昭宁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瘦了,黑了,身上带着边关的风霜和伤疤。但他的眼睛没变,和洞房花烛夜那天一样,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说。”韩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热,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和她第一次牵他的手时一样。
“你刚才说,每次收到我的信都会想我。”他的声音很轻,“这就够了。”
沈昭宁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回去。
“你该睡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好。”韩峥松开她的手,“你也早点休息。”
她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走到廊下,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才发觉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翠盏从暗处冒出来,一脸八卦:“姑娘,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风吹的。”
“骗人,这明明是——”
“闭嘴,回去睡觉。”
翠盏捂着嘴,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后。
沈昭宁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还是很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被他握过,掌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把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然后她轻轻笑了。
很小声的笑,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的老槐树银白一片。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边关的月亮比长安大,大到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
她推开窗,伸手对着月亮比了比。
够不着。
但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