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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烟火人间 韩峥回府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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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峥回府后的日子,将军府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光芒,是灶膛里慢慢烧着的火,不烈,但暖,能把整个屋子烘得热乎乎的。
他养伤的那几天,沈昭宁每天都去给他换药。起初是她自己去,后来被周氏看见了,老人家笑眯眯地说:“这些事让丫鬟做就行了,你一个做夫人的,哪用得着亲自动手。”
沈昭宁说:“不碍事。”
周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韩峥一眼,什么都没再说,笑着走了。
韩峥的伤好得很快。到底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底子好,加上沈昭宁盯着厨房每天变着花样给他补,不到半个月,腰上的伤痂就脱落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
“夫人,我好了。”韩峥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腰身,“不用再喝那些汤了。”
“再喝三天。”
“三天?”
“五天。”沈昭宁头也不回地走了。
韩峥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韩昭从旁边探出头来,幸灾乐祸地说:“大哥,嫂嫂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别犟了。”
韩峥低头看他:“你最近剑法学得怎么样了?”
“好着呢!嫂嫂说我基本功扎实了,可以开始学招式了!”
“那给我看看。”
韩昭二话不说,跑到后院拿起那把旧剑,摆好起手式,一招一式地练了起来。他虽然瘦小,但架势已经有了几分模样,腰沉肩松,剑走轻灵,隐隐有沈家剑法的影子。
韩峥站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等韩昭练完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哥,怎么样?”
“不错。”韩峥点头,“但你嫂嫂说得对,基本功还要再练。你的马步还是不够稳,下盘一虚,剑招再好看也没用。”
“哦……”韩昭耷拉下脑袋。
“不过,”韩峥拍了拍他的肩膀,“比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强。”
韩昭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真的。我十岁的时候还在泥地里跟人摔跤呢,哪会什么剑法。”
韩昭高兴得蹦起来,跑去跟沈昭宁报喜了。
韩峥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一转身,看见沈昭宁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汤。
“五天的汤,少一天都不行。”她把碗递过来。
韩峥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是银耳莲子汤,甜而不腻,温温热热的。
“夫人,”他喝完汤,把碗还给她,“过几天我要进宫面圣。”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
“边关的军报要呈上去,今年的军饷和粮草也要跟户部对接。”韩峥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皇帝……”沈昭宁犹豫了一下,“会为难你吗?”
韩峥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不会。”他最后说,“我为朝廷守了这么多年边关,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帝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总觉得韩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藏着什么东西。但他不说,她也不问。
这是他们之间形成的一种默契。
韩峥进宫那天,沈昭宁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她在后院练了一个时辰的剑,又把账本翻了一遍,最后实在坐不住了,去厨房做了一桌子菜。
韩映雪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都直了:“嫂嫂,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做了这么多?”
“没什么日子。”沈昭宁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闲着也是闲着。”
“可是这也太多了吧……红烧鱼、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老鸭汤……嫂嫂,你是不是在等哥哥回来吃饭?”
沈昭宁没回答。
韩映雪识趣地没有追问,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天擦黑的时候,韩峥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朝服,深蓝色的袍子,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肃穆。但那张被风沙打磨过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回来了?”沈昭宁从花厅迎出来,“吃饭吧。”
“好。”
饭桌上,谁都没提进宫的事。
韩映雪叽叽喳喳地说着府里的趣事,韩昭汇报自己今天练剑的成果,周氏偶尔插一两句嘴,气氛和往常一样热闹。
只有沈昭宁注意到,韩峥吃得比平时少。
她什么都没说。
饭后,韩峥去了书房。沈昭宁端着茶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微微皱着。
她放下茶,转身要走。
“夫人。”他叫住她。
沈昭宁回过头。
韩峥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抬头看她。
“今年的军饷,户部只批了六成。”
沈昭宁的眉头皱起来。
“六成?”
“嗯。说是国库空虚,要缩减开支。”韩峥的语气很平静,但她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疲惫,“边关三万将士,六成的军饷,连饭都吃不饱。”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韩峥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我自己贴补一些,再跟朝中几位将军借一些,勉强能撑过今年。明年……明年再说吧。”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府里的账上还有一些银子。”她说,“你拿去用。”
韩峥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是府里的家底,不能动。”
“家底没了可以再攒,边关的将士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韩峥看了她很久。
“夫人,”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你说这话的样子,特别像我。”
沈昭宁愣了一下。
“我当年第一次去边关,看到士兵们吃不饱穿不暖,也是这么想的。”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银子的事,我会想办法。你把家管好就行。”
“韩峥——”
“夫人。”他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你已经为这个家做了够多了。边关的事,是我的责任。”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出了书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韩峥。”
“嗯?”
“你书房那把藤椅,太旧了。明天我让人换一把新的。”
“不用。”韩峥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笑意,“这把挺好,坐习惯了。”
沈昭宁站在廊下,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忽然想起韩昭说的那句话——大哥说,嫂嫂笑起来特别好看。
她现在没笑。
但她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
韩峥在家待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里,沈昭宁见识了一个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的韩峥。
在边关,他是杀伐果断的将军;在家里,他却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他会在早上陪周氏吃早膳,听她说家长里短。他会教韩昭读书,虽然他自己读书的时候也常常打瞌睡。他会任由韩映雪缠着他讲边关的故事,讲到精彩处,小姑娘拍手叫好,他就笑着摇头。
他还学会了帮沈昭宁管家。
“夫人,这个月的炭火采购多了,冬天还没到,先减一半。”
“夫人,城外田庄的租子今年收成不好,少收一些吧,庄户们也不容易。”
“夫人,府里下人的月钱该涨了,有几个老人在府里干了十几年,不能亏待了他们。”
沈昭宁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
她管了这几个月的家,已经习惯了说一不二。突然多了一个人指手画脚,她本能地想反驳。
但韩峥说的每一件事,都有道理。
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甩手掌柜,也不是那种事无巨细都要插手的控制狂。他提建议,但从不强迫她接受。他偶尔过问,但更多时候是在旁边看着,等她做出决定。
有一次,沈昭宁实在忍不住了,问他:“你到底是在帮我管家,还是在考察我?”
韩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都不是。”他说,“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些。”
“了解我?”
“嗯。”他靠在藤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你嫁过来快一年了,我有一大半时间都在边关。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管家的,怎么跟下人相处的,怎么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他看着她,目光坦然,“在洞房里,我只知道你长得好看。在边关,我只知道你给我写信、寄东西、管着这个家。现在我有机会亲眼看到了,当然要多看看。”
沈昭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那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很厉害的女人。”韩峥的语气很认真,“比我厉害。”
“少来这套。”
“我说真的。”他坐直了身子,“你管家的这几个月,府里的开支减了三成,田庄的收成多了两成,下人服服帖帖,家里井井有条。换了我,做不到。”
沈昭宁别过头去。
“这有什么难的,就是算算账、动动脑子的事。”
“动脑子的事最难。”韩峥笑了,“边关打仗,我可以提着刀往上冲,那是拼命,不是动脑子。动脑子的事,我不如你。”
沈昭宁没有说话。
但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韩峥看见了,但没有点破。
他只是重新靠回藤椅里,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昭宁渐渐习惯了身边多一个人。
习惯了早上起来,在花厅看见他坐在桌前看信。习惯了傍晚练完剑,他让人端来一壶茶,两个人坐在廊下喝。习惯了晚上他在书房看兵书,她端着茶进去,他就搁下书,笑着说,夫人,坐这儿。
她就坐他旁边,两个人挤在一把藤椅里。
那把藤椅确实旧了,坐上去会吱呀吱呀地响。但沈昭宁再也没有提过换一把新的。
因为他说过,这把挺好,坐习惯了。
她也习惯了。
有一天晚上,沈昭宁照例去书房送茶。
韩峥没有在看兵书,而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怎么了?”她把茶放下。
“没怎么。”他回过头,笑了笑,“就是想起边关了。”
“想边关的什么?”
“想边关的月亮。”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你看,长安的月亮是不是比边关小?”
沈昭宁走到他身边,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院子里的老槐树照得清清楚楚。
“不小啊。”她说。
“在边关看,觉得更大一些。”韩峥靠在窗框上,“可能是因为边关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地。月亮挂在天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就显得特别大,特别亮。”
“你不喜欢长安?”
“喜欢。”他想了想,“长安有你。”
沈昭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还在看着月亮。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他的侧脸线条硬朗,但此刻被月光柔化了,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韩峥。”她叫他。
“嗯?”
“你上次说,是你让人去沈家提的亲。”
“嗯。”
“你看过我的画像?”
“看过。”
“画像上的我好看,还是现在的好看?”
韩峥转过头来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微微泛红,不知道是被月光映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沈昭宁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不一样。”他终于开口。
“哪里不一样?”
“画像上的你,很好看。”他说,“但现在的你,会笑,会生气,会瞪人,会凶我,会偷偷给我做银耳莲子汤,会嘴硬说‘不碍事’,会在我受伤的时候手抖得比我还厉害。”
沈昭宁的脸更红了。
“我什么时候手抖了?”
“换药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你的手在抖,但你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包扎什么易碎的东西。”
沈昭宁别过头去,不看他了。
“胡说八道。”
“夫人。”韩峥叫她。
“干嘛?”
“你能不能看着我?”
她犹豫了一下,转过头来。
他的脸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月光。
“画像上的你,是沈家的女儿。”他说,“现在的你,是我的妻子。”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边关的风吹过旷野。
和洞房花烛夜那天,他说“夫人,到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她。
她忽然觉得,边关的月亮大不大,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长安的月亮,已经足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