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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边关来信 韩峥走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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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峥走的那天,长安城又下雨了。
沈昭宁站在府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他穿了一身轻甲,银灰色的披风被雨打湿了,沉沉地贴在肩头。马是边关带来的老马,毛色发灰,安静地站在雨里,偶尔打个响鼻。
“回去吧,雨大。”他勒住缰绳,低头看她。
沈昭宁没动。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拨转马头,沿着长街慢慢走去。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她没有追上去看。
转身回府的时候,韩映雪从影壁后面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
“嫂嫂,哥哥走了?”
“嗯。”
“你怎么不哭?”韩映雪吸了吸鼻子,“我每次送哥哥走都哭。”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哭有什么用。”
韩映雪被噎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的韩昭倒是若有所思地看了沈昭宁一眼,那眼神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回到新房,翠盏正在收拾行李。她把韩峥留下的几件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嘴里嘟囔着:“将军也真是的,新婚第三天就走,这也太……”
“翠盏。”沈昭宁打断她。
“是是是,奴婢不说了。”翠盏识趣地闭了嘴,但还是忍不住小声补了一句,“不过将军走之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连厨房的菜单都过目了一遍,倒是个细心人。”
沈昭宁没接话,走到窗边坐下。
窗外是一株老槐树,枝叶茂密,雨滴顺着叶子滑下来,落在下面的青苔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看着那株树,忽然想起韩峥昨天傍晚站在树下说的话。
“这棵树是我爹当年亲手种的,说是等孩子长大了,可以在树下乘凉。后来我去边关,每次回来都要看看它长得怎么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伸手拍了拍树干,动作很轻,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夫人,这棵树就交给你照看了。”
她当时觉得这话莫名其妙。一棵树,有什么好照看的。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说树。
接下来的日子,沈昭宁在将军府住了下来。
日子比她想象中平静。
每天早上五更天起来,在院子里练半个时辰的剑。将军府后院有一块空地,铺着青砖,四周种了几丛翠竹,是个练功的好地方。她第一次在那里练剑的时候,韩昭躲在月亮门后面偷看,被她发现了,吓得转身就跑。
“站住。”
韩昭僵在原地,慢慢转过身来,小脸煞白。
“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沈昭宁把剑收回鞘里,“偷看算什么本事。”
韩昭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起来。
“嫂嫂,你真的会武啊?”
“嗯。”
“能教我吗?”
沈昭宁打量了他一眼。这孩子瘦归瘦,但骨架不错,肩宽腿长,是练武的料子。而且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一看就是偷偷练过。
“你学过?”
韩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跟府里的护卫学了点皮毛,大哥不让学,说我该读书考功名。”
“你大哥说得对。”沈昭宁把剑挂在墙上,“武将不是那么好当的。”
“可是……”韩昭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想像大哥一样。”
沈昭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先把书读好。”她说,“读书明理,比什么都重要。武功是杀人的本事,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时候不该用,要靠脑子判断。”
韩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过——”沈昭宁话锋一转,从墙上取下另一把剑,那是一把旧剑,比她的那把短一些,也轻一些,是她在库房里翻出来的,“你要是想学,每天练完功课后可以来。我教你基本功。”
韩昭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
“真的?”
“真的。但有一条——不许告诉你大哥。”
“不说不说!”韩昭拼命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把旧剑,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从那天起,每天傍晚,韩昭都会准时出现在后院。
沈昭宁从最基础的扎马步教起。韩昭底子差,扎不到一炷香腿就抖得像筛糠,但他咬着牙不肯倒,小脸憋得通红。
“够了,歇一会儿。”
“我不累。”
“腿都在抖了还说不累?”沈昭宁把他拽起来,“练武最忌讳硬撑,伤了根基,以后什么都练不成。”
韩昭这才乖乖坐下来,揉着发酸的腿,眼睛还是盯着沈昭宁手里的剑。
“嫂嫂,你剑法跟谁学的?”
“我爹。”
“沈老爷子?”韩昭眼睛更亮了,“我听说沈老爷子的剑法在江湖上很有名,叫什么来着……”
“落雪剑法。”沈昭宁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尖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一共三十六式,以快制胜,讲究的是剑走轻灵。”
“好厉害……”韩昭喃喃道,“嫂嫂,你能给我看看吗?”
沈昭宁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到了院子中央。
她起手式摆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平时那个寡言少语的将军夫人消失了,站在那里的,是沈家武学的传人。
剑出如风。
第一式,雪落无声。剑尖点地,借力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快得像一道白光。
第二式,风雪归人。回身转剑,剑势陡变,从轻灵转为凌厉,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
第三式,踏雪寻梅。身形急转,剑随身走,剑尖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密不透风。
韩昭看呆了。
他坐在台阶上,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柄剑。他看见的不是剑,是风,是雪,是一只白色的鹤在月光下起舞。
三十六式打完,沈昭宁收剑而立,气息平稳,面不改色。
韩昭半晌才回过神来,用力鼓掌:“嫂嫂太厉害了!比大哥还厉害!”
沈昭宁微微皱眉:“你大哥的功夫如何?”
“大哥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不讲究好看,但特别实用。”韩昭比划着,“他跟我说过,战场上没有花架子,只有生死。你比别人快一刀,你就活;慢一刀,你就死。”
沈昭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没见过韩峥出手,但她能想象。那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杀气,是经历过生死之后留下的痕迹。
“嫂嫂。”韩昭忽然开口,“你说大哥在边关,会不会有危险?”
沈昭宁看着他,十岁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虑。
“不会。”她说,“你大哥是将军,将军不会轻易死在前线。”
“可是……我听人说,北狄一直在犯边,大哥上次回来就是为了调兵。”
“那是朝廷的事,你一个小孩子操什么心。”
韩昭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听父亲和客人谈论江湖上的仇杀。那时候她也怕,怕父亲哪天出门就回不来了。
后来她不怕了。
因为她学会了握剑。
“韩昭。”她叫他的名字,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你想学剑,我教你。但你记住,学剑不是为了逞能,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在你能保护别人之前,先保护好自己。”
韩昭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
沈昭宁的日子就这么定了下来。
每天清晨练剑,上午去婆婆周氏那里请安,陪她说说话,下午看看书,傍晚教韩昭练剑。韩映雪偶尔也来凑热闹,但她对武功没什么兴趣,更喜欢缠着沈昭宁讲江湖上的故事。
周氏是个温婉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周到体贴。她见沈昭宁一个人在府里闷得慌,便教她管家。将军府虽然不大,但里里外外几十号人,账目、采买、人事安排,样样都要操心。
“峥儿常年在外,家里的事全靠你操持了。”周氏把账本递给她,语气温和,“慢慢来,不着急。”
沈昭宁接过账本,翻开看了看。
将军府的账目比她想象中简单,收入主要靠朝廷的俸禄和几处田庄的租子,支出大头是府里的嚼用和边关将士的抚恤。
“娘,这些抚恤是……”
“峥儿定的规矩。”周氏叹了口气,“边关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有些士兵家里穷,死了连口棺材都买不起。峥儿就从府里拿银子,每年给阵亡将士的家眷送一份抚恤。这么多年下来,花了不少。”
沈昭宁翻了翻账本,数字触目惊心。每年光是抚恤银就要花掉府里三成的收入,加上边关将士的冬衣、药材、兵器损耗,将军府的家底几乎全填进了边关。
“朝廷不管吗?”
“管是管,但层层克扣下来,到士兵手里的没几个。”周氏摇头,“峥儿心疼那些兵,只能自己贴补。”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娘,我知道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认真管起家来。她削减了府里不必要的开支,把一些闲置的院子租了出去,又让田庄改种收益更高的作物。她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府里的下人一开始还不适应,后来慢慢服了。
周氏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满意得很。
有一次,韩映雪偷偷跟沈昭宁说:“娘说嫂嫂是咱们家的福星。”
沈昭宁愣了一下:“什么?”
“真的!娘说大哥娶了你,是韩家祖上积德。”韩映雪笑嘻嘻的,“我也这么觉得。”
沈昭宁别过头去,耳根有些发热。
“胡说什么。”
“我才没胡说呢!”韩映雪凑过来,“嫂嫂,你想不想大哥?”
“不想。”
“骗人。”韩映雪歪着头看她,“我每次想大哥的时候,就去城墙上往北看。听说站在城墙上能看到边关,是真的吗?”
沈昭宁没回答,但她那天下午确实去了城墙。
长安城的北城墙很高,站在上面能看到远处的山峦。再往北,是连绵的群山,翻过那些山,就是边关。
她站在城墙上,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她想起韩峥走的那天,雨很大,他的披风湿透了,沉沉地贴在肩头。她当时想说什么来着,但没说出口。
现在她站在这里,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了城墙。
回到府里,韩昭已经等在后院了,抱着那把旧剑,一脸期待。
“嫂嫂,今天教我什么?”
“复习昨天的基本功。”
“啊——”韩昭的脸垮下来。
“啊什么啊,基本功不扎实,学什么都白搭。”沈昭宁接过剑,给他示范了一遍起手式,“看好了,腰要沉,肩要松,剑不是用手腕甩的,是用整个身体带的。”
韩昭学着她的样子做了一遍,姿势歪歪扭扭的,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
沈昭宁忍不住笑了。
“嫂嫂你笑了!”韩昭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叫起来,“嫂嫂你笑起来真好看!”
“闭嘴,练剑。”
“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院子里的海棠谢了,槐树开出了白色的小花,香气飘满整座府邸。沈昭宁渐渐习惯了将军府的生活,习惯了每天早上去给周氏请安,习惯了傍晚教韩昭练剑,习惯了韩映雪叽叽喳喳地在耳边说个不停。
她也习惯了每隔几天,边关会送来一封书信。
信是韩峥写的,字迹端正,不潦草,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信的内容不长,无非是报个平安,问问家里的事,最后加一句“夫人珍重”。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
但每一封信都准时,从不间断。
沈昭宁每次收到信,都会看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她能从那端正的笔迹里看出他的状态——如果字迹平稳,说明他最近没有受伤;如果字迹有些潦草,说明他可能刚从战场上下来,手还在抖。
有一次,信上的字迹明显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甚至写错了,涂改了一下。
沈昭宁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进妆奁最底层的匣子里。
翠盏看见了,好奇地问:“姑娘,将军说什么了?”
“没什么。”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沈昭宁没理她,起身去了后院,练了一个时辰的剑。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封字迹歪歪扭扭的信。她想,他是不是受伤了?伤在哪里?重不重?有没有人照顾他?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
她猛地坐起来,在黑暗中瞪大眼睛。
沈昭宁,你在干什么?
你只是来联姻的。
你和他之间,不过是一纸婚书。
他给你写信,是礼数。你担心他,是……是……
是什么?
她说不出来。
她重新躺下来,把被子蒙过头顶。
“翠盏。”她闷声叫道。
“姑娘?”翠盏从外间探进头来。
“明天……帮我找找,府里有没有治伤的药。”
“啊?姑娘受伤了?”
“不是我。”沈昭宁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是……是备着。将军府里该常备些伤药,万一有用呢。”
翠盏愣了一瞬,然后捂着嘴笑了。
“是是是,奴婢明天就去办。”
“笑什么笑,快去睡。”
“是——”
脚步声远去了。
沈昭宁掀开被子,盯着头顶的帐子。
青色的帐子,洗得有些发白,和洞房花烛夜那天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门口,回过头来说的那句话。
“夫人,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当时没回应。
现在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