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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军府 大雍永安元 ...

  •   大雍永安元年的春天,沈昭宁嫁入了将军府。

      出嫁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花轿从沈府抬出来的时候,轿帘被风吹起一角,她看见街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被雨水洗得发亮。

      她心想,这倒是个好兆头。

      陪嫁的丫鬟翠盏在轿子外面小声嘀咕:“姑娘,这雨下得不吉利吧?成亲下雨,可不是什么好彩头。”

      “闭嘴。”沈昭宁隔着轿帘回了一句。

      她不信这些。她爹沈老爷子也不信。沈家是武学世家,祖上三代都是江湖上有名号的练家子,到了她爹这一辈虽然家道中落,但那一身硬功夫是实打实的。沈老爷子这辈子只信两样东西——拳头和刀。

      把女儿嫁进将军府,沈老爷子一开始是不同意的。

      “武将之家,看着风光,实则凶险。”他坐在院子里擦他那把大刀,擦得锃亮,照得出人影,“朝堂上的事,比江湖上的仇杀还脏。”

      可架不住媒人三番五次地上门,更架不住将军府那边的诚意。来提亲的是将军府的管家,带了一整车的聘礼,还有一封韩将军亲笔写的信。

      信上没写什么花团锦簇的话,只是简简单单几句:久闻沈家武学之名,愿结两姓之好。末将虽不才,必以诚待之,绝不辜负。

      沈老爷子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信拍在桌上,叹了口气:“罢了。韩家那小子,听说在边关打了几年仗,是个实在人。总比把你嫁给那些满嘴锦绣文章、肚子里全是坏水的文官强。”

      沈昭宁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知道自己没得选。沈家虽然是武学世家,但家道中落是事实。她已经十八了,在这个年纪还没嫁出去的女子,要么是嫁不出去,要么是家里舍不得嫁。她属于第三种——她爹挑来挑去,没一个看得上眼的。

      将军府这门亲事,在她爹眼里,算是勉强过得去。

      在沈昭宁眼里,不过是一场交易。

      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将军,将军府给她沈家一个靠山。公平得很。

      她没指望过什么。

      花轿在将军府门前停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有人掀开轿帘,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进来。

      “夫人,到了。”

      声音很低,很稳,像边关的风吹过旷野。

      沈昭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的夫君——镇北将军韩峥。

      她把手递过去,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和她爹手上的茧子一样。

      她忽然觉得没那么陌生了。

      下了轿,她隔着盖头看见他的轮廓。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站得笔直,像一把立在鞘中的刀。

      他扶着她跨过火盆,迈过门槛,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子。将军府很大,但不算奢华,青砖灰瓦,处处透着简朴。廊下挂着的灯笼还是去年的,纸面有些泛黄,但擦得很干净。

      “将军府有些旧了。”他似乎注意到她在打量,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沈昭宁没忍住,回了一句:“能住人就行。”

      她听见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春风拂过湖面,转瞬即逝。但她听出来了,那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真的被逗到了的笑。

      拜堂的时候,她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公婆坐在高堂的位置上。公公韩世忠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容刚毅,眉宇间和韩峥有七分相似,一看就是武将出身。婆婆周氏则温婉许多,穿着暗红色的褙子,鬓边别了一朵绒花,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慈爱。

      旁边还站着一个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模样,梳着双丫髻,探着脑袋使劲往盖头底下瞅,被婆婆轻轻拍了一下,缩回去吐了吐舌头。

      那是韩峥的妹妹,韩映雪。

      后来沈昭宁才知道,那天躲在柱子后面偷看的还有一个人——韩峥的弟弟韩昭。

      那年韩昭才十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他不敢像姐姐那样明目张胆地凑到前面去看,就蹲在柱子后面,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新娘子的一举一动。

      拜堂结束,新娘子被送入洞房。

      韩峥去前院陪客人喝酒,沈昭宁一个人坐在婚床上,盖头还没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外头隐隐约约的喧闹声。

      翠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姑娘,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要不我先给您找点吃的垫垫?”

      “不急。”

      “可您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我说了不急。”

      沈昭宁确实不急。她练武的时候,三天三夜不吃东西都撑得住,这才一天算什么。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到天彻底黑了,等到前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等到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进来,脚步很稳,不像喝多了的样子。

      他在她面前站定,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掀开了她的盖头。

      红烛的光跳进眼睛里,沈昭宁眨了眨眼,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韩峥的脸。

      比她想象中年轻。她以为边关打了几年仗的将军,怎么也该是个三十来岁的粗犷汉子。可眼前的男人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皮肤被边关的风沙吹得有些粗糙,但五官生得极好,剑眉入鬓,目若寒星。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袍,衬得那张被风沙打磨过的脸多了几分温润。

      他也在看她。

      目光很平静,不急不躁,像在看一件珍贵的瓷器,想伸手去碰,又怕力道重了会碎。

      “夫人,”他开口,声音比白天更轻了一些,“饿了吧?我让人备了些吃的。”

      沈昭宁没想到他进门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她愣了一瞬,点点头。

      他转身出去吩咐了一声,不一会儿就有丫鬟端了几碟小菜和一碗热粥进来。菜是清淡的,粥熬得浓稠,还冒着热气。

      “边关待久了,吃不惯太油腻的东西。”他在她对面坐下,给她盛了一碗粥,推过来,“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沈昭宁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里放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还行。”她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沈昭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碗:“你不吃?”

      “我吃过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院那些同僚劝酒厉害,我喝了不少,吃不下东西。”

      “那你坐这儿干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有些冒失了。这是她的夫君,坐在洞房里看着她,天经地义。

      可韩峥没有恼,反而笑了笑:“夫人说得对,我在这儿碍事。你慢慢吃,我去书房坐坐。”

      说完他真的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红烛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被风沙打磨过的脸映得柔和了许多。

      “夫人,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沈昭宁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将军对陌生妻子的客套,也不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承诺。那是一个——

      一个和她一样,被这场婚姻推到同一个屋檐下的人,对她伸出的手。

      她没有回应。

      他也没等她回应,推门出去了。

      洞房里只剩下沈昭宁一个人,和一盏烧得正旺的红烛。

      翠盏从外头溜进来,小声说:“姑娘,将军怎么走了?这……这洞房花烛夜的……”

      “他走了清净。”沈昭宁端起粥继续喝,“你出去,我要睡了。”

      “可是……”

      “出去。”

      翠盏瘪着嘴出去了。

      沈昭宁一个人坐在婚床上,喝完那碗粥,吹灭了红烛。

      黑暗中,她躺下来,盯着头顶的帐子。

      将军府的帐子是青色的,不像沈家那样挂满了流苏穗子,简简单单的一块布,洗得有些发白。

      她忽然想起进门时看见的那些旧灯笼、旧窗棂、旧家具。这座将军府,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以为将军府就算不奢华,也该是气派的。可这里处处透着朴素,甚至有些清寒。

      一个镇守边关多年、战功赫赫的将军,家底就这?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是来联姻的,不是来管家的。

      第二天一早,沈昭宁天不亮就醒了。这是练武之人养成的习惯,不管睡得多晚,五更天必定醒来。

      她刚坐起身,就听见外头有人轻轻敲门。

      “夫人,醒了吗?”

      是韩峥的声音。

      “醒了。”

      “我让人打了热水,放在门口了。早膳在花厅备好了,不急,你慢慢收拾。”

      脚步声远去。

      沈昭宁愣了一下,下床开门。门口放着一盆热水,旁边还搭着一条干净的帕子。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她端着水盆回了屋,洗漱完毕,换了一身衣裳,推门出去。

      将军府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两旁的几株海棠刚冒出花骨朵,粉嫩嫩的,被昨夜的雨洗得格外鲜活。

      花厅里,韩峥已经坐在桌前了。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正在看一封什么信。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信收进袖子里。

      “夫人来了,坐。”

      桌上摆着几样早膳,粥、馒头、几碟小菜,不算丰盛,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精细。粥是白米粥,熬得浓稠;馒头是刚蒸出来的,还冒着热气;小菜有酱瓜、腌萝卜、腐乳,都是下饭的东西。

      “将军府的厨子手艺一般,”韩峥给她盛了一碗粥,“你先将就着吃,回头你要是吃不惯,可以让你的丫鬟去厨房自己做。”

      沈昭宁接过碗:“不用,我什么都吃。”

      “那就好。”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饭。

      吃到一半,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哥哥!新嫂子起了没有?我要看新嫂子!”

      韩映雪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瘦瘦小小的,躲在姐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沈昭宁。

      “映雪。”韩峥放下筷子,语气不重,但带着几分威严,“见了嫂子要问好。”

      韩映雪吐了吐舌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映雪见过嫂嫂。”

      然后她立刻凑上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昭宁:“嫂嫂,你好漂亮啊!比媒人说的还好看!”

      沈昭宁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多谢。”

      “嫂嫂,你会武吗?爹爹说你出身武学世家,一定很厉害吧?能不能教我?”

      “映雪!”韩峥皱眉,“嫂嫂刚进门,你别胡闹。”

      “我没有胡闹,我就是好奇嘛……”韩映雪嘟着嘴,但还是乖乖退到一边。

      这时躲在后面的小男孩终于鼓起勇气,往前挪了一步,也学着姐姐的样子行了个礼,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紧张:“昭儿见过嫂嫂。”

      韩昭。韩峥的弟弟,今年才十岁。

      沈昭宁低头看这个孩子。瘦瘦的,小脸尖尖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他穿着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他偷偷抬头看了沈昭宁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沈昭宁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瘦,也是这样跟在父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那些来沈家做客的江湖前辈。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那是翠盏塞给她路上吃的——递过去。

      “给你。”

      韩昭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拿着。”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糖,攥在手心里,耳根子红了。

      “谢谢嫂嫂。”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韩映雪在旁边羡慕得直跺脚:“嫂嫂,我也要!”

      “你都多大了,还跟弟弟抢糖吃。”韩峥无奈地摇头。

      “那嫂嫂偏心!”

      沈昭宁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韩映雪看呆了。

      “嫂嫂,你笑起来更好看了!”

      韩峥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但他眼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那天的早膳吃了很久。

      韩映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将军府的趣事说到长安城的八卦,从边关的战事说到朝堂上的风云。韩昭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馒头,偶尔抬头看一眼沈昭宁,眼神里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好奇和崇拜。

      沈昭宁发现,韩映雪虽然话多,但不招人烦。她说的每一件事都带着生动的细节,让人听了不觉得聒噪,反而觉得有趣。

      比如她说韩峥第一次从边关回来,带了一袋子风干牛肉,硬得能把牙崩掉。全家人都咬不动,只有韩峥自己嚼得津津有味。

      “哥哥说边关的士兵就吃这个,嚼一天,就不觉得饿了。”韩映雪学着韩峥的语气,板着脸说。

      沈昭宁看了一眼韩峥。他端着茶碗,面不改色,但耳根微微泛红。

      又比如她说韩昭怕生,见谁都躲,但背地里特别淘气,上次把先生的胡子给剪了,被罚抄了三遍《论语》。

      韩昭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映雪。”韩峥终于出声制止,“够了。”

      韩映雪笑嘻嘻地闭了嘴。

      沈昭宁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来之前,以为将军府是个冷冰冰的地方。武将之家,规矩森严,人人板着脸,说话做事都一板一眼。

      可眼前这顿饭,吵吵闹闹的,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像——

      像家。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别想太多了,沈昭宁。你只是来联姻的。

      散席之后,韩峥送她去新房。

      两个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谁都没说话。廊下的灯笼还没摘,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走到新房门口,韩峥停下脚步。

      “夫人,有件事想和你说。”

      沈昭宁看着他。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边关军务繁忙,我过几天就要回去了。你在家里,有什么事就找母亲,或者找管家韩福。”

      沈昭宁点点头。她早就料到了。将军不是闲人,不可能一直待在长安。

      “还有一件事。”他的语气更轻了一些,像是怕吓着她,“我知道这门亲事委屈了你。你嫁过来之前,我们素未谋面,谈不上什么感情。我不求你对我有什么……只是你既然进了韩家的门,我就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不会纳妾。”

      沈昭宁怔住了。

      在那个年代,一个将军说“不纳妾”,比说一百句甜言蜜语都重。

      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说场面话。

      “为什么?”她问。

      “我爹这辈子就只娶了我娘一个。”他笑了笑,“我觉得挺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那颗糖。

      她给了韩昭一颗糖,那个孩子就高兴得耳朵都红了。

      韩峥给了她一个承诺,她发现自己好像——

      也没那么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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