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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大雍永安二 ...

  •   大雍永安二十三年,腊月。

      长安落了三天的雪。

      太极殿上,炭火烧得很旺,铜兽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把整座大殿烘得暖意融融。可那把龙椅,沈昭宁却坐出了凉意。

      她登基二十三年了,每年冬天都觉得这椅子冷。不是炭火不够旺,是这金子铸的东西,怎么都暖不透。

      不如边关的马鞍,马鞍有体温。

      也不如将军府书房里那把旧藤椅——

      那把藤椅,曾经坐着一个人。

      沈昭宁把写好的诏书又看了一遍。朱砂批红的字迹已经干透了,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她看得很仔细,像年轻时在将军府后院练剑那般认真,一招一式,不容有失。

      “传位义子韩霁……”

      她念出声来,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殿外有宫人候着,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没人敢出声催促。谁都知道,这位登基二十三年的女帝,今日要做一个极重要的决定。

      可她念完这一句,就停了。

      诏书搁在膝上,她慢慢靠在龙椅里,脊背贴着冰凉的椅背。这把椅子她坐了二十三年,始终觉得硌得慌。不管垫多少层褥子,那凹凸不平的龙纹总会隔着布料硌着她的腰。

      不像他的藤椅。

      那把藤椅被他坐出了一个人形的弧度,靠上去刚刚好。她曾经无数次靠在那把椅子里,听他讲边关的风沙、营帐外的星河、士兵们偷藏的酒坛子。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她听得出来,他想家了。

      不是长安这个家,是边关那个家。

      他说边关的月亮比长安大,大到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他说春天的时候,荒漠上也会开花,一簇一簇的,黄得扎眼。他说士兵们想家了,就坐在城墙上看月亮,看着看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她说,那你想家吗?

      他想了想,说,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那时候她刚嫁进将军府不到半年,还不太习惯这种直白的甜言蜜语。她红着脸别过头去,假装去看窗外的月亮。

      他在身后笑了,笑声很低,像风吹过屋檐的风铃。

      沈昭宁睁开眼睛,殿内的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那道影子很瘦,也很老,和她记忆中那个在将军府后院练剑的少女,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总说她像一把剑。

      不是那种摆在架子上供人观赏的名剑,是战场上沾了血、卷了刃、却怎么都不肯断的那一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

      她当时不懂那是什么光,后来懂了,已经太晚了。

      那个眼神,是一个将军对战友的敬重,也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惜。他把两种感情揉在一起,全都给了她。

      沈昭宁闭上眼睛。

      她记得那一天。

      不是记得,是刻在骨头上,刻在魂魄里,这辈子、下辈子都忘不掉。

      那一天长安也在下雪。和今天一样,腊月,大雪,冷得让人不想出门。

      官兵是在五更天围的府。

      她听见动静的时候,正在给他系铠甲。边关传来急报,北狄犯境,他要连夜赶回去。她一边系带子一边骂,说朝中那些文官只会拖后腿,军饷拖了三个月,粮草减了一半,现在出了事又叫他去填命。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了。

      府门被撞开的时候,他的铠甲还没系完。

      圣旨上的字每一个她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在说胡话。谋反,抄家,满门。

      她想笑。

      他镇守边关十五年,身上伤疤比军功章还多,他谋反?他用什么谋反?用那些吃不饱饭的士兵?用那把砍卷了刃的刀?

      可没有人听她说话。

      官兵涌进来,像潮水一样。她看见公公倒在影壁前,手里还攥着她昨日孝敬的参汤。参汤洒了一地,热气在雪地里升起来,像一个人的魂魄慢慢散了。

      婆婆护着小姑子往后退。退到荷花缸边,退无可退。婆婆把女儿挡在身后,用身体替她挡刀。

      小姑子才十四岁。

      她的簪子跑掉了,头发散下来,脸上全是泪,眼睛还在人群里找——

      “嫂嫂!”

      她喊了一声。

      沈昭宁听见了。

      她提着剑往里冲。她是武学世家出身,五岁扎马步,七岁练剑,十二岁能在梅花桩上走整套剑法。可那天人太多了,刀太多了。

      她杀了一个,又上来两个。杀了两个,又上来四个。

      她看见小舅子了。

      那个才十二岁的孩子,整天跟在她身后喊“姐姐教我剑法”的孩子,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谁掉的刀,双手握着,刀尖朝前,挡在她前面。

      他的手在抖。

      他整个人都在抖。

      可他没退。

      “姐姐快走!”

      他喊完这句话,就倒下了。

      那把刀被人从侧面砍过来,砍在他单薄的肩膀上,砍进去很深。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像是还想说什么。

      没有说出来。

      沈昭宁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

      她只记得血。地上是血,墙上也是血。雪落在血上,化成了红色。整个将军府都是红的。

      她站在那片红里,站了很久。

      久到天亮了,久到雪停了,久到有人拽着她往外跑,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不走。

      她还想找他的尸体。

      没找到。

      后来她才知道,他的尸体被挂在城墙上,挂了三天三夜。北狄趁机来犯,边关群龙无首,丢了三个城池。

      那些城,是他用十五年守下来的。

      诏书从膝上滑落,沈昭宁睁开眼,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她还是会在某个瞬间,听见那些声音。

      “嫂嫂——”

      “姐姐快走——”

      她活了下来。她把每一个仇人的名字刻在骨头上,一个一个,亲手取走了他们的一切。皇帝、奸臣、走狗、叛徒,一个都没放过。

      有人问她,值吗?

      值。

      也有人在史书里写她,说一代女帝终身未嫁,铁血手腕,心狠手辣。说她踩着尸骨坐上龙椅,说她为了权力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没解释过。

      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这辈子只在意一个人的看法,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沈昭宁把诏书捡起来,重新叠好,放在案上。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龙椅的扶手上。那扶手上的金漆已经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铜胎。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剑,提过刀,批过折子,签过生杀令。朝中百官怕这双手,敌国使臣也怕这双手。

      也替一个人温过酒。

      那是刚嫁进将军府的第一个冬天,她听说边关苦寒,将士们靠喝酒暖身子,就去厨房温了一壶酒,端到书房给他。

      他喝了一口,说,昭宁,这酒太烈了。

      她说,烈酒才暖身子。

      他笑了,说,那就烈吧。像你一样。

      那天晚上他教她下棋,她输了,赌气把棋盘推了。他不恼,一颗一颗把棋子捡回来,说,输不起的人赢不了。

      她说,那我不学了。

      他说,好,不学了。我教你别的。

      教什么?

      教你骑马。边关的马烈,你骑得了。

      她后来确实骑得了。她能骑最快的马,射最远的箭,杀最狠的敌人。

      可她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陛下。”

      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是跟了她多年的女官。那女官从她登基那年就在身边伺候,知道她的脾气,也知道她的习惯。

      “该传旨了。”

      沈昭宁没有回头。

      “传吧。”

      她看着窗外的雪,月光落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嫁进将军府的那个冬天。

      也是这样的雪夜,他牵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回廊。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落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

      他说,昭宁,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说,我不会纳妾,不会负你。

      他说,你放心。

      她信了。

      他做到了。

      只是他没说,他会先走。

      女官领旨退下,殿门开了又关上,带进来一阵冷风。殿内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昭宁站了很久,久到肩头落满了从窗口飘进来的雪。

      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没有人听见。

      但若有风从边关来,或许能听清——

      她说的是:

      “我替你看了二十三年的长安雪。什么时候,带我去看边关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雪,落满了太极殿前的石阶。

      她等了一辈子,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那就不等了。

      诏书已下,天下有主。

      而她,终于可以去找他了。

      窗外风雪忽紧,吹灭了两盏宫灯。殿内的光线暗下来,只剩龙椅旁的一盏孤灯还亮着。

      沈昭宁回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把坐了二十三年的龙椅。

      她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很真。

      像很多年前,将军府书房里,那个坐在藤椅上的男人看她时的笑容。

      “这椅子,真不如你书房那把藤椅。”

      烛火明灭之间,她仿佛看见了。

      那个穿玄色衣衫的将军,坐在藤椅里,手里还拿着那卷没看完的兵书。他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有光。

      他朝她伸出手。

      “昭宁,坐这儿。”

      她没有犹豫。

      就像二十三年前,她从血泊里爬起来,握紧那把剑,一步一步走向复仇之路时,没有犹豫一样。

      她朝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长安的雪,还在下。

      落在空荡荡的龙椅上,落在那封写好的诏书上,落在再没有人坐的藤椅里。

      落在——

      一个等了一辈子的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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