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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局   五十四 ...

  •   五十四、破局

      常常在被押入慎刑司的当天夜里,柳净莲坐在中宫的正殿里,一盏孤灯,一壶凉茶,坐了很久。

      碧桃不敢打扰,只是时不时地进来添茶。第五次添茶的时候,柳净莲终于开口了。

      “碧桃,”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说,这件事从头到尾,是不是太巧了?”

      碧桃愣了一下:“娘娘的意思是……”

      “马贵人要给我办寿宴,是真的。她想请吹蛇人,也是真的。月儿建议她请吹蛇人,她听了。”柳净莲一项一项地列出来,声音不疾不徐,“然后,吹蛇人的蛇群里混进了毒蛇。毒蛇咬死了马,大皇子坠马。吹蛇人身上查出了常常在的银票。常常在是恬妃的同乡好友。长公主在养心殿说了一句话——‘虽然你的儿子很重要,但是你最要好的皇后的儿子,就不重要了吗’。”

      她顿了顿。

      “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每一步都指向同一个人。马贵人→吹蛇人→常常在→恬妃。像一条链子,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碧桃的脸色变了:“娘娘是说……这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柳净莲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发现茶又凉了。她没有叫人换,低头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让我从头想。”她放下茶杯,闭上眼睛。

      “第一步,月儿建议马贵人请吹蛇人。月儿是马贵人身边的宫女,跟了她好几年,一直忠心耿耿。但忠心是可以收买的。有人收买了月儿,让她在马贵人面前提吹蛇人。马贵人不会怀疑自己身边的老人。”

      碧桃点了点头。

      “第二步,常常在出现了。她买通了吹蛇人,在蛇群里混进毒蛇。但这里有一个问题——常常在怎么知道马贵人要请吹蛇人?怎么知道吹蛇人会在寿宴上表演?除非有人告诉她。而告诉她的人,同时也告诉了吹蛇人另一件事——大皇子那天会在后院骑马。”

      柳净莲睁开眼睛,目光沉了沉。

      “大皇子最近在学骑马,这是宫里人都知道的事。但‘恰好’在那天、那个时辰去骑——这不是巧合。有人安排了大皇子去骑马。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多。”

      她顿了顿。

      “第三步,吹蛇人身上留下了一张银票。一张‘不小心’没有被销毁的银票。银票的编号指向常常在。”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一个买凶害人的人,会忘记销毁银票?会把带着编号的银票留在吹蛇人身上?”

      她摇了摇头。

      “这不是不小心。这是故意的。”

      碧桃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有人承诺常常在会替她善后。常常在信了,所以她放心大胆地去做,以为事后所有的证据都会被清理干净。但她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是棋局里的一环。那个承诺替她善后的人,根本没有打算替她善后。恰恰相反,那个人故意留下了一丝蛛丝马迹——一张‘忘记’销毁的银票,一个看似粗心实则精心设计的破绽——为的就是让慎刑司查到常常在。”

      柳净莲站起身,走到窗前。

      “因为常常在是恬妃的好友。一旦查到她,所有人都会想:常常在为什么要害大皇子?是不是有人指使她?指使她的人是谁?”

      她转过身,看着碧桃。

      “而这个时候,长公主在养心殿说了那句话——‘虽然你的儿子很重要,但是你最要好的皇后的儿子,就不重要了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说出这种话。你觉得,这是天真?”

      碧桃摇了摇头。

      “这不是天真。这是刀。”

      柳净莲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所以,整个局的真相是这样的——”

      “贤贵妃买通了马贵人身边的月儿,让月儿建议马贵人在寿宴上表演吹蛇。同时,她让人‘不经意’地告诉常常在——皇后寿宴上会有吹蛇表演,如果在这个时候对大皇子动手,可以嫁祸给马贵人。常常在心动了,因为她嫉妒恬妃和皇后亲近,嫉妒自己的好友被皇后‘抢走’。贤贵妃承诺替她善后,保证她安全。常常在信了。”

      “常常在买通了吹蛇人,在蛇群里混进毒蛇。同时,贤贵妃安排了另一个人,在大皇子面前提起骑马的事,让大皇子在寿宴那天去后院骑马。大皇子欣喜答应。”

      “寿宴上,毒蛇咬马,大皇子坠马。一切如计划进行。”

      “然后——贤贵妃故意留下了一张银票。一张‘忘记’销毁的银票,一个看似粗心实则精心设计的破绽。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替常常在善后。她要的就是常常在被查出来。常常在是恬妃的好友——一旦常常在落网,所有人都会怀疑恬妃。大皇子出事,二皇子是最大的受益者,恬妃有动机、有‘证据’、有‘同党’。完美。”

      柳净莲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奏折。

      “而长公主在养心殿的那句话,就是最后一刀。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怀疑’变成‘定论’。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天真无邪’地说出这句话——没有人会怀疑她别有用心。但这句话,比任何指控都毒。”

      她闭上眼睛。

      “好一个连环计。好一对母女。”

      殿内安静了很久。碧桃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柳净莲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们赌的是什么?她们赌的是——我会因为小枝的背叛,从此不再相信任何人。她们赌我会怀疑恬妃,会认为恬妃就是幕后黑手。毕竟,小枝跟了我五年,都能背叛我。恬妃呢?我们才结盟多久?”

      她顿了顿。

      “但她们错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淬过火的坚定。

      “我看人,从来都不是凭感觉。我看的是一个人的心。田蕊英在所有人都躲着我的时候站了出来,拿着我的信去见了哲妃,跪在养心殿外替我求情。她不是为了她自己,她是为了我。小枝背叛了我,但田蕊英不会。我看得准。”

      她站起身。

      “恬妃不是凶手。凶手是贤贵妃和长公主。”

      碧桃小心翼翼地问:“娘娘,那我们怎么办?”

      柳净莲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衣袂,发出猎猎的声响。

      “怎么办?”她看着远处贤贵妃宫殿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她们想扳倒恬妃,离间我们,一箭双雕。但她们漏算了一件事。”

      她转过头,看着碧桃。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她们漏算了——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柳净莲了。从永巷出来的那天起,我就不再是那个只会防守的人。”

      她关上了窗户。

      “碧桃,备轿。我们去慎刑司。”

      五十五、慎刑司

      常常在被抓的第二天夜里,慎刑司的地牢里多了一个人。

      恬妃。

      不是被抓进来的,是被“请”进来的。皇帝虽然没有下旨治她的罪,但常常在是她的好友,这件事牵扯太深,她需要接受调查。贤贵妃在御前“委婉”地建议——为了避嫌,也为了恬妃的清白,不如让她先在慎刑司住几天,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出来。

      皇帝同意了。

      慎刑司的地牢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霉腐的气味。恬妃坐在一张硬板床上,衣裳还算整洁,发髻也没有散,但她的脸色很差,眼下一片青黑。

      她一整夜没有睡。

      不是害怕,是心寒。她不知道这个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常常在是什么时候被人收买的,不知道皇后会不会相信她。

      她知道皇后说了“本宫信你”。但在深宫里,一句话能撑多久?

      就在这时,地牢的门被打开了。

      脚步声。贤贵妃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嬷嬷,一个提着食盒,一个端着烛台。

      “恬妃妹妹,”贤贵妃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受苦了。”

      恬妃看着她,没有说话。

      贤贵妃示意嬷嬷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碗银耳羹。

      “本宫知道你受了委屈,特意来看看你。你放心,本宫会替你向皇上求情的。”贤贵妃隔着铁栅栏,面带怜惜,“只是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常常在,而常常在又是你的好友。本宫听说,已经有人在说——大皇子出了事,二皇子就是最大的受益者。这种话传出去,对你、对二皇子都不好。”

      恬妃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所以本宫在想,”贤贵妃的声音更轻了,“如果妹妹能主动认个错,就说自己管教不严,让常常在钻了空子——皇上念在你主动认错的份上,不会重罚的。等风头过了,本宫再替你说话。”

      恬妃看着她,忽然笑了。

      “贤贵妃娘娘,”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我不认。我没有做过的事,我绝对不会认。”

      贤贵妃的笑容僵了一瞬。

      “妹妹,你可想清楚了。你不认,就只能一直待在这里。你的二皇子还小,他不能没有母妃。”

      恬妃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不认。皇后会来的。”

      贤贵妃看着她,目光慢慢地变了。那种温柔的怜悯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冷静的、算计的脸。

      “很好。”她站起身,“那你就待在这里吧。”

      她转身走出了地牢。

      五十六、来

      贤贵妃走出慎刑司的大门时,脚步顿住了。

      柳净莲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宫装,没有戴凤冠,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身后跟着碧桃和几个侍卫,烛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看不出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深冬夜里结了冰的湖面,月光照上去,反射出冷冽的光。

      “贤贵妃,”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这么晚了,来慎刑司做什么?”

      贤贵妃迅速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模样,微微屈膝:“臣妾来看望恬妃妹妹。她一个人在这里,臣妾不放心。”

      “不放心?”柳净莲看着她,“本宫以为,让她进来的人,就是你。”

      贤贵妃的笑容没有变:“皇后娘娘说笑了。臣妾只是建议让恬妃妹妹避避嫌——”

      “不必解释了。”柳净莲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宫都知道了。”

      贤贵妃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知道什么?”

      柳净莲没有回答。她从贤贵妃身边走过,推开了慎刑司的大门。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凌春,”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以为我还是从前的柳净莲吗?”

      她转过头,看着贤贵妃。

      月光下,两个女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错了。”

      柳净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因为它意味着,她不再被动,不再犹豫,不再被任何人的棋局牵着走。

      “从今天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不会再让你动我的人。
      而你,势必血债血偿。”

      她转身走进了慎刑司。

      贤贵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关上。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发出猎猎的声响。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慢慢地攥紧了。

      慎刑司的地牢里,恬妃坐在硬板床上,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她抬起头,看见柳净莲站在铁栅栏外面,伸出手。

      “出来。”柳净莲说,“本宫来接你了。”

      恬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很温暖,很稳。

      “走。”柳净莲拉着她走出了地牢,“回宫。”

      她们走出慎刑司的大门时,贤贵妃已经不在了。夜风很凉,宫道很长,中宫的灯火在远处亮着。

      恬妃握着柳净莲的手,忽然觉得,这深宫的夜,好像也没有那么黑了。
      反击,也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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