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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毒心   四十八 ...

  •   四十八、毒蛇

      秋猎的围场设在京郊的鹿鸣山,山势平缓,草木丰茂,是皇家狩猎的传统之地。皇帝带着后妃和皇子公主们浩浩荡荡地来了,旌旗招展,鼓角齐鸣。

      长公主骑在一匹温顺的白色小马上,身姿挺拔,英姿飒爽。她今日穿了一件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看起来与寻常的深宫女子截然不同。皇帝看了她好几眼,眼中满是骄傲。

      “皇儿骑术见长。”皇帝笑道。

      长公主回头,甜甜一笑:“父皇教得好。”

      她的目光越过皇帝,落在不远处的贤贵妃身上。贤贵妃没有骑马,只是站在帐前,看着女儿,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长公主策马小跑到母妃身边,翻身下马。她接过宫女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远处的山林。

      “母妃,”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听说这山里的毒蛇很多。”

      贤贵妃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她看着女儿,女儿也看着她。十四岁的长公主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嘴角还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弧度。但那双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燃烧。

      贤贵妃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远处的山林,像是在看风景。

      “是吗?”她的声音同样很轻,“那要小心了。”

      长公主没有再说话。她把水囊递给宫女,翻身上马,策马奔向远处的山坡。骑装的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山野间翩翩飞舞。

      贤贵妃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地、慢慢地深了下去。

      四十九、寿宴

      皇后的寿辰定在秋猎回宫后的第三天。

      这是柳净莲复位皇后之后的第一个寿辰,中宫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碧桃忙得脚不沾地,柳净莲倒是不急不躁,每天照常教大皇子读书、陪二皇子玩耍,偶尔去恬妃宫里坐坐,喝喝茶,说说话。

      马贵人是最积极的那个。

      马贵人是后宫中少数几个从一开始就拥护皇后的人。她位份不高,家世不显,但胜在忠心耿耿,办事也还算稳妥。皇后被废的那段日子,她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急着撇清关系,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宫里,等皇后回来。

      如今皇后复位了,马贵人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

      “皇后娘娘的寿辰,一定要办得热热闹闹的!”马贵人在自己的宫里走来走去,兴奋得像个孩子,“我得想个特别的节目,让皇后娘娘高兴高兴!”

      宫女月儿站在一旁,低着头,嘴角微微动了动。

      “贵人,”月儿的声音很轻,“奴婢听说,宫外有一种吹蛇人的表演,很是新奇。蛇在笛声下翩翩起舞,像活的一样。皇后娘娘没见过这种表演,一定会喜欢的。”

      马贵人的眼睛亮了:“吹蛇人?蛇?”

      “对。”月儿点了点头,“都是无毒的蛇,训练过的,不会伤人。”

      “好!就这个!”马贵人拍手叫好,“你去安排!一定要挑最好的吹蛇人,最安全的蛇!”

      月儿低下头:“是,奴婢这就去办。”

      她转身走出宫门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目光变得深沉而冷冽,和方才那个温顺的宫女判若两人。

      没有人注意到她。

      五十、马惊

      寿辰那天,中宫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各宫嫔妃都来了,连一向不爱凑热闹的恪妃也送了一幅画来。贤贵妃带着长公主坐在上首,面带微笑,举止得体。瑛贵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个雪樱花瓣做的香囊。恬妃坐在皇后身边,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时不时相视一笑。

      大皇子今日格外高兴。他穿了一件新衣裳,是皇后让碧桃连夜赶制的,藏蓝色的缎面上绣着金色的祥云,衬得他小脸白净,眉目清秀。

      “母妃,”他已经习惯叫柳净莲母妃了,“我想骑马。”

      大皇子最近在学骑马,已经能骑着小马慢慢地走几步了。柳净莲犹豫了一下,但看着大皇子亮晶晶的眼睛,还是点了头。

      “小心些,让侍卫跟着。”

      “嗯!”大皇子高兴地跑了出去。

      恬妃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越来越像他母妃了。”

      柳净莲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的是,恬妃早就准备好了。她知道大皇子最近在学骑马,所以提前让人从御马监挑了一匹最温顺的小马,备好了鞍,让人牵到了中宫的后院里。

      “恬妃娘娘真是细心。”碧桃在一旁低声说。

      恬妃摇了摇头:“大皇子是皇后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

      后院中,大皇子在侍卫的帮助下骑上了那匹小马。马是枣红色的,鬃毛柔顺,眼睛温润,确实是一匹好马。大皇子坐在马背上,高兴得合不拢嘴,小手紧紧地抓着缰绳,小短腿夹着马肚子,像模像样。

      “走!往前走!”他兴奋地喊着。

      侍卫牵着马,慢慢地走了几圈。大皇子越来越熟练,渐渐地敢自己握缰绳了。

      就在这时,寿宴上的吹蛇人表演开始了。

      马贵人精心安排的吹蛇人盘腿坐在中宫的院子里,面前放着一只藤筐。他吹起笛子,藤筐的盖子缓缓打开,几条蛇从里面探出头来,随着笛声缓缓舞动。

      嫔妃们发出一阵惊叹。那些蛇身上有漂亮的花纹,动作优雅而诡异,确实像在跳舞。

      “好看!好看!”有人鼓掌。

      笛声越来越急,蛇舞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大。吹蛇人的目光从藤筐上移开,悄悄地看向了后院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笛子上轻轻一拨,变了调子。

      藤筐中的蛇群突然躁动起来。几条蛇从筐中窜出,不是朝着宾客的方向,而是朝着后院——朝着大皇子骑马的方向——飞速爬去。

      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蛇舞上。

      后院中,侍卫正牵着小马慢慢地走。大皇子骑在马背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一条蛇爬到了小马的脚下。

      小马没有反应——那是条无毒的蛇,马对这种蛇不敏感。

      但另一条蛇也爬了过来。这条蛇的颜色和前面几条略有不同——更暗,更沉,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它不是无毒的。

      那条毒蛇快速地爬到大皇子身下的小马旁边,一口咬在了马的后腿上。

      小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整个身体猛地后仰。大皇子猝不及防,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重重地跌在地上。

      “殿下!”侍卫大惊失色,扑上去抱住了大皇子。

      小马发了狂,四蹄乱蹬,嘶鸣声尖锐刺耳。那条毒蛇已经消失在了草丛中。

      “大皇子落马了!”尖叫声传到了前院。

      柳净莲猛地站起来,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提着裙摆就往后院跑。

      恬妃紧随其后,脸色也变了。

      后院中,大皇子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右手臂上有一道擦伤,渗出了血珠。他没有哭,但嘴唇在发抖。

      “母妃……”他看见柳净莲,声音颤颤的。

      柳净莲扑过去,把他抱进怀里。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没事了,母妃在这里。”

      太医很快赶来了。检查之后,确认大皇子只是摔伤,没有骨折,也没有被蛇咬到——那条毒蛇咬的是马,不是人。

      但那匹马,已经不行了。

      枣红色的小马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不一会儿就断了气。

      太医检查了马的伤口,脸色铁青:“这是被毒蛇咬的。剧毒,瞬间致命。”

      柳净莲抱着大皇子,目光落在死去的马上,又落在院子里那些还在蠕动的蛇身上。

      她的眼神,冷得像冰。

      五十一、追查

      马贵人的脸白得像纸。

      “不是我!不是我!”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不知道有毒蛇!我用的都是无毒的!月儿!月儿可以作证!”

      月儿也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是……是贵人让奴婢去找吹蛇人的。”月儿的声音很小,“奴婢找的是京城最有名的吹蛇人,他说他的蛇都是训练过的,绝对无毒……”

      “他骗了你。”慎刑司的掌事太监冷冷地说,“那些蛇里混进了一条毒蛇。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马贵人瘫坐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慎刑司把吹蛇人带走了,严刑拷问。但吹蛇人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毒蛇是怎么来的,他的蛇都是自己养的,从来没有毒蛇。审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审出来。

      马贵人被禁足在自己的宫中,等待调查结果。月儿也被带走问话,但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按照贵人的吩咐去找了吹蛇人,其他的什么都不清楚。

      线索断了。

      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第四天,慎刑司的人在吹蛇人的住处发现了一张银票。银票的面额很大,不是吹蛇人这种身份的人能有的。顺着银票的编号查下去,发现它来自宫中的一个账户——

      常常在的账户。

      常常在,姓常,常在的位份。她和恬妃是同乡,入宫前就认识,入宫后也一直有来往。她位份不高,为人低调,从不惹事,在宫里几乎没有存在感。

      但她的银库里,少了一大笔钱。

      五十二、真相

      常常在被带到慎刑司的时候,还很镇定。

      “我不知道什么银票。”她说,“我的银库好好的,没少钱。”

      掌事太监把银票的编号摆在她面前:“这是从吹蛇人住处搜出来的。银票上的编号,和娘娘银库中支出的一笔银子编号相同。”

      常常在的脸色变了。

      “这不可能……”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明明……”

      她闭上了嘴,但已经晚了。

      慎刑司顺藤摸瓜,查出了整个链条——常常在暗中买通了吹蛇人,让他把一条毒蛇混进蛇群里。吹蛇人把毒蛇藏在袖子里,在表演的时候趁人不注意放了出来。那条毒蛇的目标不是马,而是大皇子——如果大皇子没有骑马,毒蛇就会直接攻击他。只是阴差阳错,毒蛇先咬了马。

      铁证如山。

      常常在被押回宫中,等待处置。

      恬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二皇子喂奶。她的手猛地一抖,奶瓶差点掉在地上。

      “常……常常在?”她的声音变了调,“不可能……她怎么会……”

      她和常常在是同乡,入宫前就认识。常常在入宫后一直安分守己,从不与人结怨。她为什么要害大皇子?她跟谁有仇?还是……有人指使她?

      恬妃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她不寒而栗。

      五十三、天真

      皇帝在养心殿召见了常常在。

      常常在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脸色灰白。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是谁指使你的?”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常常在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人指使臣妾。”她的声音沙哑,“是臣妾自己……臣妾恨皇后……恨她夺走了恬妃姐姐……”

      皇帝皱起了眉头。

      “恬妃和臣妾是同乡,入宫前就是好友。可是恬妃姐姐入了宫之后,眼里只有皇后,再也不理臣妾了。臣妾……臣妾嫉妒……”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臣妾想,如果大皇子出了事,皇后就会难过……恬妃姐姐就会回到臣妾身边……”

      恬妃站在一旁,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你疯了。”她低声说,“你疯了。”

      常常在没有看她。她只是跪在地上,像一座雕塑。

      皇帝挥了挥手,让人把常常在带下去。赐死的旨意,随后就会下。

      恬妃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田娘娘,为什么要这样呀?”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长公主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宫装,梳着双丫髻,手里拿着一柄团扇,看起来天真无邪,像一朵不谙世事的花。

      她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满是困惑。

      “田娘娘,”她歪着头,语气纯真得像在问一道不懂的题,“虽然你的儿子很重要,但是你最要好的皇后的儿子,就不重要了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恬妃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看着长公主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脊背上升起来,凉飕飕的,一直爬到后脑勺。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孩子的天真疑问。

      但恬妃听懂了。

      长公主在说:常常在是你的同乡,是你的好友。她为什么要害大皇子?是不是有人指使?是不是……你?

      恬妃的嘴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向皇后。

      柳净莲站在皇帝身边,面色平静。她看了恬妃一眼,又看了长公主一眼。

      长公主还在歪着头,一脸天真地等着答案。她的团扇在手中轻轻摇着,扇面上画着一幅雪梅图,笔触细腻,意境幽远。

      “田娘娘?”她又叫了一声,声音甜甜的,像糖化在水里。

      恬妃的腿有些发软。

      她知道自己没有做过。她知道常常在是被人利用了——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但她没有证据。她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她甚至不知道,皇后会不会相信她。

      长公主的团扇还在轻轻地摇着。扇面上的雪梅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只藏在暗处的眼睛。

      殿内很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恬妃,看着皇后,看着那个一脸天真的长公主。

      没有人说话。

      柳净莲看着恬妃,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握住了恬妃的手。

      那只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不会的。”柳净莲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桌子上的钉子,“本宫不会姑息任何一个凶手,但也绝对不会错怪任何一个本宫信任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么天真,那么纯良。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呀,皇后娘娘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呢?

      柳净莲没有从她脸上看到任何破绽。

      但她知道。

      她知道了。

      从永巷回来的那天起,她就知道。长公主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个样子。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能说出这种话——这不是天真,这是刀。

      但柳净莲没有证据。她什么都证明不了。她只能握着恬妃冰凉的手,站在养心殿的烛光下,看着长公主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

      “本宫信你。”她对恬妃说,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恬妃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点了点头,把皇后的手握得更紧了。

      长公主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容微微加深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她摇着团扇,转身走出了养心殿。

      殿外,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宫墙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轻快,像一只刚刚学会了飞翔的鸟。

      “母妃,”她在心中默默地说,“你看,我做得怎么样?”

      远处,贤贵妃的宫中,灯火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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