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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夕阳的晨曦之衣 四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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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雪樱
瑛贵人宫中的那两棵雪樱树,今年开得格外好。
她每天清晨都会去树下坐一会儿,看花瓣一片一片地飘下来。有时候她会把花瓣收起来,晾干了做成香囊,分给宫里的姐妹们。她不挑人,谁来了都给,不管是皇后宫里的还是贤贵妃宫里的。
“瑛贵人,皇上来了。”宫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走到门口迎接。皇帝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画轴,看起来心情不错。
“朕路过,进来看看你。”皇帝走进去,目光落在满地的雪樱花瓣上,“你这院子里,倒是清静。”
瑛贵人给他倒了杯茶,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她不主动找话说,但皇帝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花瓣。
皇帝把那卷画轴递给她:“这是朕让人找来的《雪樱图》,前朝画师的作品,送你。”
瑛贵人展开画轴,看了很久。画上的雪樱树和她院子里的很像,花瓣纷飞,意境悠远。她合上画轴,放在桌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双手递过去。
“皇上,这是臣妾用院子里的雪樱花瓣做的香囊。不值钱,但很香。”
皇帝接过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笑了:“比朕的画值钱。”
两人对坐了一会儿,皇帝忽然说:“朕想送你些东西。你想要什么?珠宝?首饰?还是布料?”
瑛贵人摇了摇头。
“皇上,臣妾什么都不缺。”
“朕想赏你。”
瑛贵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皇上如果真的想赏臣妾,不如把这些珠宝换成纸墨。”
皇帝微微一愣。
“臣妾听宫里的姐姐们说,最近宫中奢靡之风渐起,大家都比着谁的首饰更贵、谁的衣裳更好。如果皇上把赏给后宫的珠宝换成纸墨,其他人看到了,也会跟着效仿。大家不比首饰了,比谁的字写得好、谁的画画得好——这样一来,奢靡之风自然就减了,宫里的氛围也会更好。”
她顿了顿,低下头:“臣妾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觉得,纸墨比珠宝有用。”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太多争宠的手段——有人送香囊,有人送荷包,有人送亲手做的衣裳。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把到手的赏赐推出去,换成了纸墨。
不是为了显示清高,不是为了博取名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然后安安静静地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花瓣。
“好。”皇帝说,“朕答应你。”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瑛贵人站在雪樱树下,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发间,她没有去拂,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皇帝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终于有一个人,让他感到真正的温暖了。
四十三、不站
贤贵妃是在三天后听到这个消息的。
“瑛贵人对皇上说,要把赏赐的珠宝换成纸墨,以减少宫中的奢靡之风。”嬷嬷低声禀报,“皇上大为赞赏,当天就让人送了一箱纸墨过去。”
贤贵妃正在修剪一盆兰花,手中的剪刀顿了一下。
“有意思。”她放下剪刀,擦了擦手,“一个宫女出身的贵人,能有这样的见识?”
“听说她是自己想的,不是别人教的。”
贤贵妃沉吟片刻。瑛贵人从不站队,不争宠,不惹事,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种花。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的淡泊,要么是比所有人都聪明。
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拉拢。
当天下午,贤贵妃去了养心殿。
“皇上,瑛贵人入宫以来一直安分守己,侍奉皇上也尽心尽力。臣妾觉得,可以晋一晋她的位份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贤贵妃很少主动提议晋别人的位份,这次倒是难得。
“你觉得该晋什么?”
“嫔位。瑛贵人虽然入宫时间不长,但德行出众,封嫔不为过。”
皇帝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第二天,旨意传到了漪澜阁——瑛贵人晋为瑛嫔。
所有人都以为瑛贵人会高兴。从贵人到嫔,虽然只差一级,但这一步,很多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但瑛贵人跪在地上,没有接旨。
“皇上,”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臣妾不敢受。”
李德全愣住了:“贵人,这是皇上的恩典……”
“臣妾知道。”瑛贵人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臣妾入宫日浅,德行浅薄,不敢忝居嫔位。请皇上收回成命。”
消息传回养心殿,皇帝沉默了很久。
“她怎么说?”
李德全把瑛贵人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贵人说了,她不是不领皇上的恩典,只是觉得自己还不够格。她说,等她真的配得上了,再求皇上封她。”
皇帝笑了。
“她倒是聪明。”他顿了顿,“不,不是聪明。是真的不想争。”
他没有强求。瑛贵人还是瑛贵人,但皇帝看她的眼神,更加不一样了。
贤贵妃听到消息后,坐在窗前,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
“她不站队。”她对长公主说,“谁都不得罪,谁都不靠近。这样的人,比那些明着站队的人更难对付。”
长公主正在看书,头也不抬:“母妃为什么要拉拢她?”
“因为她有宠。皇帝喜欢她。”
“但皇帝喜欢她,是因为她不争。”长公主翻了一页书,“如果她站了队,她就不纯粹了。皇帝还会喜欢她吗?”
贤贵妃沉默了。
“母妃,”长公主放下书,看着母妃,“有些人是拉拢不了的。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忠诚,而是因为他们知道,不站队才是他们最大的价值。”
贤贵妃看着女儿,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说得对。”她站起身,“那就先不管她。她既然不站队,就不会碍我们的事。”
长公主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站队,就不会碍事吗?
那可不一定。
四十四、我不是她
恪妃最近不太开心。
皇帝来她宫里的次数比以前更多了,但她越来越觉得,皇帝看她的时候,看的不是她。
“你骑马的样子,很像她。”
“你射箭的姿势,和她一模一样。”
“她以前也喜欢画画,但画得不如你好。”
恪妃不想再听了。
那天傍晚,皇帝又来她的宫里看她画画。她正在画一幅雪中飞鹰图,笔触凌厉,气势磅礴,和她平时温婉的风格完全不同。
皇帝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说:“她的画风比较柔美,不像你这么刚硬。你们虽然都骑马射箭,但性格完全不同。”
恪妃放下了笔。
“皇上,”她转过身,看着皇帝的眼睛,“臣妾不是徐舒。”
殿内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皇帝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恪妃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平静的、坚定的陈述。
“臣妾喜欢骑马,是因为喜欢风。臣妾喜欢射箭,是因为喜欢专注的感觉。臣妾画画,是因为喜欢把心里的东西画出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臣妾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自己喜欢。不是因为像谁。”
皇帝看着她,目光从惊讶变成了复杂。
“臣妾不想做任何人的影子。”恪妃说完这句话,低下了头,“臣妾失言了,请皇上恕罪。”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皇帝伸出手,拿起了她放在桌上的画笔。他在那幅雪中飞鹰图的空白处,添了几笔——不是鹰,是一只小小的麻雀,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鹰。
“画得不好。”他把笔放下,转身走了。
恪妃站在原地,看着那只小麻雀,忽然笑了。
她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从今天起,皇帝看她的时候,看到的应该是她了。
果然,第二天皇帝又来了。他没有提昨天的事,只是坐在旁边看她画画。偶尔说几句话,说的都是画,是马,是箭术——再也没有提过“她”。
恪妃不知道自己赢了还是输了。她只是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四十五、落水
敏贵人一直在等机会。
大皇子失宠的事,她是看在眼里的。皇帝虽然不讨厌大皇子,但每次看到大皇子,都会想起哲妃,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久而久之,皇帝见大皇子的次数越来越少。
而皇后,把大皇子当命根子一样护着。
敏贵人知道,只要大皇子出事,皇后一定会崩溃。
她的计划很简单——让大皇子落水。如果淹死了,皇后就彻底完了。如果没淹死,那也是皇后照顾不周,皇帝会更加厌弃。
她买通了两个负责照看大皇子的小太监,让他们在大皇子去御花园玩耍的时候,“不小心”让他掉进湖里。
那天下午,天气晴朗,大皇子在御花园的湖边喂鱼。两个小太监“恰好”走开了,大皇子一个人趴在栏杆上,探着身子往水里扔鱼食。
栏杆年久失修——这是敏贵人让人提前做了手脚的。大皇子一靠上去,栏杆就断了。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救命!救命啊!”远处的太监们尖叫起来。
消息传到中宫的时候,柳净莲正在教大皇子写字。她愣了一下,然后疯了一样地往外跑。
“娘娘!娘娘您等等!侍卫已经去了!”碧桃在后面追,但柳净莲已经跑出了宫门。
她跑到湖边的时候,大皇子正在水里挣扎。他的小脑袋一会儿露出水面,一会儿沉下去,两只手拼命地拍打着水面。
侍卫们还在往这边赶。柳净莲没有犹豫,她甩掉鞋子,纵身跳进了湖里。
水很冷。虽然是初秋,但湖水已经凉得刺骨。柳净莲不会游泳——她是柳家的嫡长女,从小被教导要端庄得体,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游泳。
她在水里拼命地扑腾,呛了好几口水。但她看到了大皇子,就在她前面不远的地方,小脸已经发白了。
她伸出手,抓住了大皇子的衣领。
“别怕……母妃在这里……”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嘴里灌满了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大皇子拖上岸的。她只记得,最后那一刻,有人从后面抱住了她,把她和大皇子一起拉上了岸。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碧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柳净莲趴在岸边,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了好几口水。她转过头,看见大皇子躺在旁边,也在咳嗽。他的眼睛睁开了,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母妃。”
这是大皇子第一次叫她母妃。
以前他叫她“皇贵妃娘娘”,后来叫她“皇后娘娘”,但从来没有叫过“母妃”。
柳净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伸出手,把大皇子冰凉的小手握住。
“没事了。”她说,“母妃在这里。”
大皇子看着她湿淋淋的头发、苍白的脸色、还在发抖的手,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了她的怀里。
“母妃!母妃!”
柳净莲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不怕了,不怕了。”
皇帝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皇后浑身湿透,抱着同样湿透的大皇子,两个人坐在岸边,周围围了一圈太监宫女。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皇后了。此刻的她,头发散乱,脸上没有脂粉,嘴唇发紫,身上不停地往下滴水。但她抱着大皇子的手,很稳,很紧,像是在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大皇子怎么样了?”皇帝走过去。
“回皇上,”太医已经赶到了,“大皇子呛了些水,但没有大碍。只是皇后娘娘——”
“臣妾没事。”柳净莲抬起头,看着皇帝。她的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抱怨,甚至没有邀功。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抱着大皇子。
皇帝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那天晚上,皇帝去了中宫。
柳净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不停地咳嗽。太医说她感染了风寒,需要静养。大皇子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临走时还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皇帝坐在床边,看着她。
“你跳下去的时候,不怕吗?”
“怕。”柳净莲的声音很轻,“臣妾不会游泳。”
“那为什么还要跳?”
柳净莲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是大皇子。”她说,“他是臣妾的孩子。”
皇帝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但掌心是热的。
“对不起。”他低声说。
柳净莲没有问他为什么道歉。她只是闭上眼睛,轻轻地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四十六、收网
敏贵人没想到大皇子会活着被救上来。
更没想到皇后会跳下去。
她坐在自己的宫里,手指不停地绞着手帕。失手了。大皇子没死,皇后也没事——不,皇后有事,但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风寒。皇帝还去看她了。
她必须想办法补救。
“去,找个人,给大皇子身边的人传话。”敏贵人咬着牙,“就说这一切都是皇后自导自演的。是她让人弄断栏杆,是她自己跳下去救人的——就是为了博取皇上的同情。”
宫女犹豫了一下:“贵人,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
“你懂什么!”敏贵人瞪了她一眼,“只要大皇子信了,皇上就会信。快去!”
宫女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但她没有走到大皇子的宫中。
恬妃的人已经在路上等着了。
“敏贵人派人去给大皇子传话,说是皇后自导自演。”碧桃低声禀报。
恬妃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沉了沉。
“抓。”
敏贵人是在睡梦中被带走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自己的宫里。四周是冰冷的石墙,昏暗的烛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慎刑司。
“你们干什么?!我是贵人!你们不能抓我!”她尖叫着,拼命挣扎。
恬妃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只笼子里的老鼠。
“敏贵人,你指使人弄断御花园的栏杆,意图谋害大皇子。事败之后,又派人散布谣言,诬陷皇后。”恬妃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有!你血口喷人!”敏贵人的眼睛红了,“你是皇后的人!你们合起伙来陷害我!”
恬妃没有跟她废话。她看了身边的嬷嬷一眼,嬷嬷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敏贵人的贴身宫女被带了进来。那宫女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敏贵人如何买通太监,如何让人弄断栏杆,如何派人去传谣言。每一件事都有证据,有证人,有时间,有地点。
敏贵人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你……你出卖我……”她瞪着那个宫女,声音嘶哑。
宫女低着头,不敢看她。
恬妃站起身,看了敏贵人最后一眼。
“敏贵人,你好自为之。”
第二天,圣旨下来了。
“敏贵人,心术不正,谋害皇子,诬陷皇后,罪无可恕。着即赐死,以贵人规格下葬。”
敏贵人被带走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想起自己入宫的那天,穿着粉色的衣裳,站在宫门口,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她的。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侍寝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出汗,皇帝笑着说“别怕”。她想起自己毁容的那天,脸上火辣辣的疼,但她咬着牙爬起来,用脂粉遮住了疤痕。
她以为她可以一直爬下去。
她不知道,有些路,走到尽头的时候,不是山顶,是悬崖。
四十七、余味
贤贵妃听到敏贵人被赐死的消息时,正在喝茶。
茶杯在她手中顿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放回了桌上。
“蠢货。”她的声音很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敏贵人虽然蠢,但毕竟是她在后宫中的一枚棋子。现在这枚棋子被拔掉了,而皇后那边,因为大皇子落水的事,皇帝的态度明显好转了。
她输了一局。
“母妃。”
长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贤贵妃转过身,看见女儿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母妃在生气吗?”长公主问。
“没有。”贤贵妃坐下来,“只是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长公主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嘴角的笑容,没有消失。
“母妃,”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琴弦,“敏贵人死了。”
“我知道。”
“她是被恬妃抓的,被皇帝赐死的。所有证据都指向她,没有人会怀疑别人。”
贤贵妃看着女儿,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长公主抬起头,合上了手中的书。她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宝石。
“母妃,你不觉得——这正是好时机吗?”
贤贵妃微微一愣。
长公主没有再多说。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嘴角含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手指轻轻地抚过书页的边角。
窗外的风停了。烛火不再晃动,殿内安静得像一幅画。
长公主的笑容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她没有再说话。
但那一丝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