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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雨欲来风满楼 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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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凤冠
大封六宫的旨意,是在柳净莲正式复位皇后的同一天颁下的。
那天清晨,柳净莲穿着皇后的礼服,头戴凤冠,站在太和殿前接受百官的朝贺。凤冠上的珠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十二道凤尾金灿灿地垂下来,遮住了她半张脸。她的表情端庄而肃穆,看不出任何波澜。
皇帝站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她是朕的皇后。
但柳净莲知道,这只手,随时可以松开。
册封大典之后,大封六宫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地传了出来。
“贤妃李氏,出身名门,温良淑德,养育长公主有功,着晋为贤贵妃。”
贤妃跪在地上接旨时,面色平静,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她知道,这个“贵妃”的位份,不是皇帝想给她的,而是她的家族和她自己挣来的。李家的势力、长公主的聪慧、以及她在后宫中滴水不漏的表现——这些加在一起,让皇帝不得不给她这个位份。
“恪嫔李氏,性行温良,才情出众,着晋为恪妃。”
这道旨意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恪嫔——不,恪妃——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争过宠,从来没有算计过谁,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画画、骑马、射箭,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皇帝喜欢她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从来不主动去讨好皇帝,但皇帝就是越来越喜欢来她这里。
“恬嫔田氏,诞育二皇子有功,且侍奉多年,着晋为恬妃。”
恬妃跪在地上,眼眶微红。她知道,这个“妃”位,是她用命换来的。被舒贵妃欺负的日子、藏在暗处等待的日子、怀着孩子还要提防暗算的日子——这些都过去了。从今天起,她是恬妃了。
“敏贵人,着晋为贵人,享嫔位待遇。”
敏贵人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毁容之后虽然复宠,但皇帝对她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嫔位待遇?她要的是嫔位本身,不是待遇。但她不敢说什么,只能磕头谢恩。
“瑛常在,温婉可人,着晋为瑛贵人。”
宫映寒跪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磕了头。她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甚至没有笑。她只是在想,院子里的雪樱树,今天该浇水了。
最后一道旨意,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故舒贵妃徐氏,着追封为皇后,谥号‘舒惠’。”
大殿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柳净莲站在皇帝身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宽大的袖子里,慢慢地攥紧了。
徐舒——那个给她下毒、送朱砂扇子、嚣张跋扈了一辈子的女人——被追封为皇后了。
她死后,得到了她生前最想要的东西。
柳净莲忽然想笑。但她没有笑。她只是站在那里,凤冠压着她的额头,珠帘在她眼前轻轻晃动,把整个世界都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片段。
与此同时,追封故哲妃苏氏为哲贵妃的旨意也一并下了。但这道旨意几乎没有人注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徐舒身上。
三十八、裂痕
大封六宫的当晚,皇帝没有来皇后的中宫。
他去了恪妃那里。
恪妃正在灯下画一幅雪梅图。她穿着简单的衣裳,没有梳复杂的发髻,只是随意地挽了一个髻,插了一支玉簪。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皇帝站在门口,微微一愣。
“皇上?今天不是应该去皇后娘娘那里吗?”
皇帝走进去,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笔下的雪梅:“朕不想去。”
恪妃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画笔递给皇帝:“那皇上帮臣妾画几笔?”
皇帝接过笔,在纸上添了几笔。他的画工不如恪妃,但那几笔雪中梅枝,倒是颇有几分意境。
“皇上画得真好。”恪妃笑了。
皇帝看着她,忽然说:“你知道吗?你骑马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恪妃知道他说的是谁。整个后宫都知道。
“像舒惠皇后?”她问。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悠远:“她骑马的时候,也是这样,腰背挺直,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很大声。”
恪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皇上,臣妾和舒惠皇后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骑马是为了赢。臣妾骑马,只是因为喜欢风。”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对,”他说,“你比她好。”
恪妃不知道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画收好,给皇帝倒了杯茶。
皇帝在恪妃那里坐了很久,直到深夜才离开。
他没有去皇后的中宫。
柳净莲坐在中宫的正殿里,桌上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碧桃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娘娘,皇上他……”
“我知道。”柳净莲的声音很平静,“他在想徐舒。”
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他封我做皇后,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我该做皇后。他封徐舒做皇后,才是因为他想让她做皇后。”
她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月亮。
“活着的时候,她不是正妃。死了以后,她倒成了皇后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碧桃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皇后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比以前更加单薄了。
三十九、暗手
贤贵妃——从前的贤妃——在自己的宫中,对着一盏孤灯,轻轻地笑了。
她知道皇帝为什么会追封徐舒为皇后。因为那是她让人做的。
不是她自己说的。她只是让恪妃在皇帝面前,做了一些事。
恪妃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在画画的时候,“不经意”地提起了以前的事。
“皇上,臣妾前几天骑马的时候,想起了舒惠皇后。她的骑术真好,臣妾比不上她。”
皇帝沉默了。
“她走的时候,一定很孤独吧。”恪妃叹了口气,“臣妾有时候想,如果她还在,后宫应该会很热闹。”
皇帝的脸色变了。但他没有说什么。
恪妃没有再多说。她只是提了这两句,然后就继续画画了。她不知道这两句话会在皇帝心里掀起怎样的波澜。她只是觉得,徐舒确实可怜。
但贤贵妃知道。
她知道,皇帝每次想起徐舒,就会想起徐舒是怎么死的。而杀死徐舒的人,是皇后。虽然徐舒先下了毒,虽然皇后是被逼反击——但皇帝不会这么想。在皇帝心里,徐舒永远是那个骑着烈马、笑得很大声的少女,而皇后,是杀死她的人。
皇帝开始冷落皇后。
不是故意的,甚至不是有意识的。他只是不想去中宫。每次看到皇后的脸,他就会想起徐舒临死前那张枯槁的面容。他控制不了自己。
大皇子也跟着失宠了。
不是皇帝不喜欢大皇子,而是每次看到大皇子,他就会想起哲妃——那个用白绫结束了自己生命的女人。而哲妃的死,也间接和皇后有关。
柳净莲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找皇帝理论。她只是更加安静了,更加沉默寡言了。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大皇子和二皇子身上,教他们读书、写字、做人。她把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让皇帝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但裂痕已经出现了。
那道裂痕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像一根头发丝细的裂纹,在看似完整的瓷器上悄悄地蔓延。
四十、种子
敏贵人没有闲着。
她没有大智慧,但她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她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皇后失宠,大皇子连带被冷落,而皇后最在乎的,就是大皇子。
她找到了一个机会。
那天,大皇子在御花园里玩耍。敏贵人“恰好”路过,看见他一个人在假山旁边捡石子,身边只有两个小太监陪着。
她走过去,蹲下来,和大皇子平视。
“殿下,在玩什么呢?”
大皇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不喜欢敏贵人。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太对。
敏贵人不气馁。她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殿下,你知道吗?你母妃是怎么死的?”
大皇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是被人害死的。”敏贵人的声音更低了,“被皇后娘娘害死的。”
大皇子抬起头,看着她。
敏贵人以为他会害怕,会哭,会愤怒。但大皇子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捡石子。
“你骗人。”他平静地说。
敏贵人愣住了。
“皇贵妃娘娘不会害人。”大皇子把一颗白色的石子放进掌心,“她对我很好。她从来不凶我,不骂我。她晚上会来看我有没有盖好被子。她不会害我母妃的。”
敏贵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大皇子已经站起来,走开了。
敏贵人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她没有成功,但她并不着急。她知道,种子种下去,不一定马上发芽。但只要种子在土里,总有一天会生根的。
大皇子回到中宫的时候,柳净莲正在等他。
“去哪儿了?”她问。
“御花园。”大皇子把掌心的石子递给她,“娘娘,你看,这颗石子是白色的,像月亮。”
柳净莲接过石子,笑了:“真好看。”
大皇子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娘娘,敏贵人跟我说了一句话。”
柳净莲的笑容没有变:“什么话?”
“她说,是你害死了我母妃。”
柳净莲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她蹲下来,平视着大皇子的眼睛。
“你信吗?”
大皇子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好。”大皇子说,“对我好的人,不会害我的母妃。”
柳净莲的眼眶红了。她张开手臂,把大皇子抱进怀里。
“对,”她说,“我不会害你的母妃。永远不会。”
大皇子靠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
柳净莲抱着他,心中却涌起一阵寒意。敏贵人开始对大皇子动手了。这不是敏贵人自己能想出来的主意——她没有这个脑子。背后一定有人。
贤贵妃。
柳净莲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证据。但她知道。
种子已经种下了。大皇子今天不信,不代表以后不信。敏贵人会说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总有一天,那颗种子会发芽。
她必须想对策。但她不想让大皇子知道这些。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不应该活在阴谋和算计里。
“碧桃,”她低声说,“从今天起,大皇子身边的人,再加一倍。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要查清楚底细。”
“是。”
柳净莲抱着大皇子,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颗白色的石子,安静地挂在天空中。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婚之夜,她一个人坐在喜房里,从黄昏等到黎明。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足够忍,足够聪明,总有一天会得到一切。
现在她知道了。
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得到的。
比如皇帝的心。
比如——真正的安全。
四十一、新局
贤贵妃坐在窗前,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
长公主坐在她对面,正在弹一首古琴曲。她的指法娴熟,琴声悠扬,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相称的从容。
十四岁的长公主,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长得很像贤贵妃——眉目清秀,气质温婉,但眼底总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沉。她在外人面前永远是天真无邪的模样,笑起来甜甜的,说话软软的,像一朵不谙世事的花。
但在贤贵妃面前,她不装了。
“母妃,你今天心情不好。”长公主一边弹琴,一边说。
贤贵妃没有否认。
“敏贵人失败了。”她说,“大皇子没有上当。”
长公主的琴声没有停。
“敏贵人太蠢了。”她的声音很轻,“那么直接地去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说这种话,谁会信?”
贤贵妃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骄傲。
“你有什么想法?”
长公主的琴声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母妃,微微一笑。
“母妃,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你教过我一句话——种子种下去,不一定要马上浇水。等它自己生根,才是真的活了。”
贤贵妃没有说话。
长公主低下头,继续弹琴。琴声悠扬,像山间的溪水,安静地流淌着。
“大皇子现在不信,不代表以后不信。”她说,“等他再大一点,等他开始怀疑一切的时候,那句话就会从土里长出来。”
贤贵妃笑了。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长公主摇了摇头:“不是聪明。是母妃教得好。”
贤贵妃站起身,走到长公主身边,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是我的女儿。”她低声说,“你会成为这后宫最厉害的女人。”
长公主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继续弹琴。琴声在夜色中飘荡,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拨动着每一根弦。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了。
中宫的灯火还在亮着,但那光芒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明亮了。恪妃的宫里,皇帝正看着一幅雪梅图,目光悠远而迷离。瑛贵人的院子里,雪樱树的花瓣在风中飘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后宫的棋局,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