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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弑君 夺权 一百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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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四、远走
长公主被送出宫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她站在马车旁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上没有脂粉。她回头看了一眼宫门,看了很久。宫门很高,很厚,朱红色的漆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她想起自己在这座宫里住了十四年,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学会了写字、画画、弹琴,学会了算计、布局、杀人。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以为总有一天,她会成为这座宫里的主人。但她错了。母妃输了,她也输了。
“长公主,该走了。”太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耐烦。
长公主没有理他。她看着宫门,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上了马车。马车走的时候,她没有掀开帘子回头看一眼。她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皇帝站在养心殿的窗前,看着雨幕中渐渐远去的马车,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长公主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色的衣裳,在御花园里追蝴蝶。他想起她第一次写字的时候,握笔的姿势不对,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他想起她叫他“父皇”的时候,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他以为她会永远是他的女儿,以为她会永远陪在他身边。但她不是了。她是李凌春的女儿,是那个诅咒他的女人的女儿。他不能留她,但他也不忍心杀她。
“传旨,”皇帝的声音很低,“瑃答应无罪,即日起复为瑃贵人,解除禁足。”
李德全愣了一下。“皇上,瑃贵人她……”
“朕知道。她哑了,不能再说话了。但她是四皇子的生母。朕对不起四皇子,也对不起她。给她一个名分,让她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吧。”
李德全低下头。“是。”
瑃贵人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窗前发呆。她听到“复为瑃贵人”的时候,面色平静,没有笑,也没有哭。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谢谢。”她把纸递给太监,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雨。她什么都不想了。四皇子死了,她的嗓子哑了,她的心也死了。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活到老,活到死。不再恨任何人,也不再爱任何人。
皇帝又下了一道旨意。“追封恪嫔为恪怀贵妃。以贵妃之礼,迁葬皇陵。”他没有说为什么要追封,但所有人都知道,是因为愧疚。恪嫔是被皇贵妃逼死的,而他,没有救她。
柳净莲听到这些旨意的时候,坐在窗前,抱着大皇子给她的那个布偶,面色平静。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田蕊英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姐姐,皇上最近变了很多。”
柳净莲点了点头。“是啊,变了很多。”
但她知道,皇帝没有变。他只是害怕了。害怕皇贵妃的诅咒成真,害怕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他,害怕自己真的会孤零零地坐在那把椅子上,一直到死。他的愧疚、他的追封、他的怜悯——都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恐惧。他怕死,怕孤独,怕报应。
柳净莲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深冬的湖水。“田蕊英,”她的声音很轻,“你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
田蕊英愣了一下。“是皇贵妃?”
柳净莲摇了摇头。“不是。是皇帝。”
田蕊英的脸白了。
“如果不是他,舒贵妃不会那么嚣张。如果不是他,我不会被下毒。如果不是他,贤妃不会设局。如果不是他,大皇子不会被废。如果不是他,二皇子不会变傻。如果不是他,四皇子不会死。如果不是他,恪嫔不会自尽。如果不是他,静嫔不会死。如果不是他,皇贵妃不会变成那样。”柳净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他才是罪魁祸首。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我们斗,看着我们死,看着我们变成鬼。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他只在乎他自己。”
田蕊英的手在发抖。“姐姐,你想做什么?”
柳净莲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的月亮,目光悠远而深沉。她想了很久,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终于想明白了。
一百七十五、谋划
白莲教是在这个春天兴起的。他们在山东、河南一带活动,打的是“反清复明”的旗号,其实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抢钱抢粮,杀人放火。朝廷派兵剿了几次,没有剿干净,反而越来越猖獗。
皇帝很生气。“一群跳梁小丑,也敢跟朕作对!”他决定亲自去围猎场狩猎,散散心,也让那些乱臣贼子看看,大清的皇帝不是好惹的。
柳净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她的手没有抖,面色没有变,只是轻轻地把茶杯放在桌上。“围猎场?”
“是。皇上说要去三天,让各宫嫔妃不必跟着,只带侍卫和太监。”
柳净莲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叫来了小李子。“围猎场的太监,你能联系上吗?”
小李子愣了一下。“娘娘,您要做什么?”
柳净莲看着他,目光平静。“本宫要你帮本宫做一件事。做成了,你一辈子荣华富贵。做不成,你也不用回来了。”
小李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娘娘请说。”
“去告诉围猎场的太监,皇上明天不会去围猎场。让他们把白莲教的人放进去。记住,不要留痕迹。”
小李子的脸白了。“娘娘,白莲教的人会杀人的……”
“本宫知道。”柳净莲的声音很轻,“本宫要的就是他们杀人。”
小李子跪了很久,然后磕了一个头。“奴才,遵命。”
柳净莲又叫来了自己最信任的侍卫。“明天,皇上身边会有很多人。你想办法把大部分人支开。就说有刺客,说太后病了,说什么都行。总之,不要让太多人跟着皇上。”
侍卫低下头。“是。”
柳净莲又写了一封信,是给白莲教的一个头目的。内容很短——“明天围猎场,皇帝在那里。只有少数侍卫。你们杀了皇帝,天下就是你们的。”她没有署名,但她让人送了一大箱银子过去。白莲教的人收了银子,不会问是谁送的。
她安排好一切之后,坐在窗前,抱着大皇子给她的那个布偶,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宫墙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但她知道,明天这个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一百七十六、围猎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皇帝穿着一身猎装,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带着一队侍卫,浩浩荡荡地出了宫。围猎场在京郊,骑马半个时辰就到了。皇帝很久没有出宫了,很久没有骑马了,很久没有看到这么蓝的天了。他心情很好,笑着对身边的侍卫说:“今天朕要打一只老虎!”
侍卫们笑着应和。
柳净莲站在宫门口,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面色平静。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但她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她等了一会儿,然后上了马车,带着一队骑兵,悄悄地跟了上去。她知道,白莲教的人会在午时三刻动手。她要在那之后赶到,收拾残局。
围猎场里,皇帝正追着一只鹿。他的箭法不如从前了,射了三箭都没有射中,鹿跑进了树林里。他追进去,侍卫们跟在后面。树林很深,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皇上,太深了,回去吧。”一个侍卫说。
皇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怕什么?朕还怕一只鹿?”
就在这时,树林里忽然涌出了一群人。他们穿着杂色的衣裳,手里拿着刀、枪、棍棒,脸上蒙着布,眼睛里闪着凶光。白莲教的人。他们冲出来的时候,嘴里喊着“反清复明”,声音震天动地。皇帝的脸白了。“护驾!护驾!”
侍卫们冲上去,和白莲教的人厮杀在一起。但侍卫太少了——柳净莲让人支走了大部分人,剩下的只有十几个。白莲教的人有上百个,十几个侍卫根本挡不住。
皇帝骑在马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想跑,但马被吓着了,前蹄高高扬起,把他摔了下来。他跌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爬都爬不起来。一支箭从人群中飞来,正中他的胸口。不是白莲教的人射的——白莲教的人用的是刀枪,没有人用箭。那支箭,是从柳净莲的人手里射出来的。箭上有毒,江南素,和四皇子中的是同一种毒。
皇帝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他的猎装。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头顶的树叶,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他只是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布偶。
一百七十七、哭声
柳净莲带着骑兵赶到的时候,白莲教的人还在和侍卫厮杀。她拔出剑,大声喊道:“杀!一个不留!”
骑兵们冲上去,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白莲教的人虽然多,但都是乌合之众,哪里是正规骑兵的对手?不到一刻钟,就被杀得干干净净。
柳净莲跳下马,跑到皇帝身边。皇帝躺在地上,胸口插着箭,血已经流了一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柳净莲跪在他身边,把他抱进怀里,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您不要吓臣妾……”她的声音嘶哑了,撕心裂肺的,像是真的在哭,像是真的在害怕。她把皇帝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咸的。她的哭声很真,真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但皇帝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眼泪是从眼眶里流出来的,但眼睛是干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爱,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他忽然明白了。是她。是她安排的。白莲教、围猎场、那些被支走的侍卫——都是她安排的。这支箭,是她的人射的。
“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你……杀了朕……”
柳净莲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他,哭着,喊着,“皇上!皇上您撑住!太医马上就来了!”她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侍卫和骑兵都听到了。没有人听到皇帝说的话,也没有人看到他的眼睛。只有柳净莲看到了。她看到了他眼底的震惊、愤怒、绝望,还有那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的、彻骨的寒意。但她不怕。她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皇帝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头顶的树叶,看着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阳光很暖,但他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都暖不过来。他想起了很多人——徐舒、柳净莲、田蕊英、宫映寒、李凌春、闵静云、陈春隐。他想起了她们的笑,她们的泪,她们的血。他想起了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想起那些被他辜负过、伤害过、抛弃过的人。他忽然觉得,也许李凌春说的是对的。他不配做皇帝,不配做父亲,不配做任何人的丈夫。他只是一个孤零零的人,坐在一把孤零零的椅子上,等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他,一个一个地死在他面前。
但他错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
他闭上了眼睛。
一百七十八、新帝
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回宫中,所有人都哭了。嫔妃们哭,太监们哭,宫女们哭,连侍卫们都红了眼眶。柳净莲哭得最伤心,她跪在皇帝的灵前,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到晕过去好几次。没有人怀疑她。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最爱皇帝的人。
太后也哭了。她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她看着柳净莲,目光复杂。“皇后,皇帝走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你觉得,谁该继位?”
柳净莲擦干眼泪,声音沙哑。“三皇子是皇贵妃抚养过的,但皇贵妃已经被赐死了。五皇子太小,六皇子也太小。臣妾觉得,三皇子最合适。”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三皇子是宫映寒的儿子。宫映寒被打入冷宫,自缢身亡。他的儿子继位,朝臣会怎么说?”
柳净莲跪下来。“太后,宫映寒已经死了。三皇子是无辜的。而且,三皇子是皇上最年长的儿子。自古立嫡立长,三皇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知道,柳净莲说的有道理。三皇子确实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但她也知道,柳净莲选三皇子,不是因为他是最合适的,是因为三皇子是她养大的。三皇子继位,她就是太后——不,太后是皇帝的母后,她是皇帝的母亲。皇帝死了,新帝登基,她就是太后。不,她是皇太后。太后是太皇太后。
“好。”太后的声音很疲惫,“就三皇子吧。”
三皇子登基的那天,阳光很好。他穿着小小的龙袍,戴着小小的冠冕,坐在那把巨大的龙椅上,脚都够不着地。柳净莲站在他身边,穿着皇太后的礼服,面色平静。她的目光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扫过那些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臣子们。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天下,是她的了。
一百七十九、架空
太后——不,太皇太后——坐在寿康宫里,面色铁青。“皇后,你这是什么意思?本宫的人,为什么都被换掉了?”
柳净莲跪在她面前,声音温柔而恭敬。“太皇太后,您误会了。臣妾没有换掉您的人。只是新帝登基,很多差事需要重新安排。臣妾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本宫身边的太监,跟了本宫二十年,你说调走就调走?这叫按规矩?”
柳净莲抬起头,看着太皇太后,目光平静。“太皇太后,那个太监,是皇贵妃的人。皇贵妃已经死了,她的党羽不能留在宫里。臣妾也是为了太皇太后的安全着想。”
太皇太后的脸色变了。她想反驳,但她知道,柳净莲说的是真的。那个太监确实是李凌春的人。她一直知道,但她没有动他,因为他是她的人——不,他是李凌春的人,但也是她的人。她说不清楚。她只知道,柳净莲在一点点地拔掉她身边的人,换上自己的人。
柳净莲没有给太皇太后太多时间反应。她在三天之内,做完了所有的事。第一,她以“新帝年幼,需要亲信辅佐”为由,把太皇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大宫女全部调走,换上了自己从潜邸时就带在身边的老人。这些人只听她的,不听太皇太后的。第二,她把太皇太后宫中的侍卫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人。名义上是“加强安保”,实际上是把太皇太后软禁在了寿康宫里。她可以自由走动,但身边没有一个她的人了。第三,她以“太皇太后年事已高,不宜操劳”为由,把所有奏折、所有政务、所有后宫事务都揽到了自己手里。太皇太后想插手,但没有人听她的。她的话传不出去,她的旨意没人执行。她成了一个空壳子,一个名义上的太皇太后,没有任何实权。
太皇太后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架空太后的。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真聪明,真厉害。现在轮到她了,她才知道,被架空的滋味,有多难受。
“皇后,”她的声音很低,“你会遭报应的。”
柳净莲跪在她面前,面色平静。“太皇太后,臣妾不怕报应。臣妾已经遭过很多报应了。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
太皇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你和她,真像。”
“谁?”
“李凌春。”
柳净莲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行了一个礼,转身走了。走出寿康宫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一百八十、开始
柳净莲回到中宫,坐在窗前,抱着大皇子给她的那个布偶,看着窗外的月亮。布偶已经很旧了,针脚歪歪扭扭的,眼睛缝得一大一小,嘴巴歪到一边。但她一直抱着,不肯松手。
田蕊英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姐姐,我们赢了。”
柳净莲点了点头。“是啊,我们赢了。”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的东西。她终于赢了。她终于坐在了最高的位置上,再也没有人能害她,再也没有人能把她打入冷宫,再也没有人能抢走她的东西。但她一点都不高兴。她只是累,累到不想再动,累到不想再想,累到只想就这样坐着,坐到天荒地老。
她想起皇帝死的时候,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种让她心里发寒的东西——是爱。也许他爱过她,也许他从来没有爱过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死了,她杀了他。她用一支毒箭,结束了他的一生,也结束了她自己最后的良心。
“姐姐,”田蕊英的声音很轻,“你后悔吗?”
柳净莲沉默了一会儿。“不后悔。只是觉得……空。什么都没有了。”
田蕊英握住她的手。“你还有我。还有三皇子。还有这个天下。”
柳净莲点了点头。“是啊,我还有你。还有三皇子。还有这个天下。”她把布偶抱得更紧了,看着窗外的月亮。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宫墙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深宫里的夜,从来都不安静。但今夜,好像特别安静。风停了,树影不动了,灯火也不再明明灭灭。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但柳净莲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又会有人开始算计,开始布局,开始争抢。她坐在最高的位置上,所有人都想把她拉下来。她不能松懈,不能软弱,不能相信任何人。她必须一直赢,一直赢,赢到死。
她把布偶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碧桃,”她的声音很轻,“小梅,大皇子,二皇子,瑛妃,四皇子,恪嫔,静嫔,皇贵妃,皇帝。你们都走了。只剩下我了。”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眼睛疼得睁不开,哭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然后她不哭了。她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桌前,开始批折子。
她的时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