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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死局赐死 慧贤皇贵妃 一百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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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九、病危
皇帝的身体是在一个雨夜突然垮掉的。那天下午他还在御书房批折子,晚上就开始发烧,烧得浑身滚烫,嘴唇干裂,意识模糊。太医们跪了一地,轮流诊脉,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李德全急得团团转,一会儿问太医怎么样了,一会儿问要不要通知各宫妃嫔。
太医院院判跪在皇贵妃面前,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发抖。“娘娘,皇上的脉象……很不好。肝气郁结,心血亏虚,加之旧伤未愈,新疾又起。臣等尽力了,但皇上恐怕……恐怕活不过一周了。”
李凌春站在皇帝床前,看着皇帝烧得通红的脸,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她用手背擦掉眼泪,又擦掉,但眼泪止不住,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浑身脱力。但她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她擦干眼泪,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雨很大,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水坑。她看着那些水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底恢复了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现在是时候了。”
她叫来了自己的心腹侍卫。“去中宫偏殿。皇后留不得了。干净利落,不要留下痕迹。”侍卫低下头。“是。”她又叫来了另一个宫女。“去请容妃和恬贵妃来。就说皇上病重,要见她们。”宫女低下头。“是。”
她又叫来了几个太监。“去准备一些松脂和火油。等容妃和恬贵妃到了之后,把门锁上,放火。”太监们低着头,不敢看她。“是。”
她坐在皇帝床前,握着皇帝的手。那只手很烫,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她轻轻地握着,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他。“皇上,”她的声音很轻,“您放心。臣妾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她没有说“您会好起来的”。她知道他不会了。
一百七十、走水
容妃和恬贵妃被带到皇贵妃宫中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以为皇帝真的病重,以为是要见她们最后一面。田蕊英走进去的时候,觉得气氛不对——殿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锁链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咔嚓一声,像一把刀切断了所有的退路。
她转过身,看着皇贵妃。皇贵妃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手里端着一杯茶。“恬贵妃,容妃,你们来了。”田蕊英的心沉了一下。“皇贵妃,你想做什么?”
李凌春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到骨头里的决绝。“本宫想做什么?本宫想送你们一程。”
田蕊英的脸白了。“你疯了。”
李凌春摇了摇头。“本宫没有疯。本宫只是不想再等了。皇上活不过一周了,本宫要做太后,本宫不能让任何人挡在本宫前面。你们死了,皇后死了,本宫就是唯一的赢家。”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本宫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田蕊英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四皇子,是你杀的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容妃的手开始发抖。李凌春看着田蕊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深冬的湖水。“算你聪明。但是晚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几个太监正拎着油桶往墙上泼。松脂和火油的气味弥漫开来,刺鼻得让人想吐。
“放火。”李凌春的声音很轻。
田蕊英冲过去,想要拉住她,被侍卫拦住了。容妃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火苗从窗棂上窜起来,沿着墙上的油迹迅速蔓延,很快就把整间屋子吞没了。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田蕊英拼命地拍打着门,手拍红了,拍破了,血渗出来,她感觉不到疼。“救命!救命啊!”
但没有人来。皇贵妃站在窗前,看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刺客是在这个时候去中宫偏殿的。他推开门,走进去,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柳净莲坐在床上,抱着大皇子给她的那个布偶,看着他,面色平静。“是皇贵妃让你来的?”
刺客没有说话。他走近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背后抓住了他。刺客挣扎了几下,被按在了地上。匕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皇帝站在门口,面色苍白,手里拿着一卷诏书。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常服,头发散着,没有梳冠。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朕就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你会动手。”
李凌春站在窗前,看着皇帝,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皇上……您不是……”
“不是病危?”皇帝走进来,把诏书扔在桌上,“朕没有病。朕是装的。太医是朕的人,他说的话,是朕让他说的。”
李凌春的脸白了。她转过头,看着柳净莲。柳净莲从偏殿走了进来,面色平静。她没有被杀,她好好地活着,一步一步地走进来,站在皇帝身边。
“你们……”李凌春的声音沙哑了,“你们联合起来骗我?”
柳净莲看着她,没有说话。皇帝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湖水。“不是骗你,是等你动手。朕给了你很多次机会,每一次朕都在想,也许你不会走到这一步。但你还是走到了。”
太后从门外走了进来,面色铁青。她看着李凌春,目光中满是失望。“本宫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但你太急了。急到连本宫都看不下去了。”
李凌春站在那里,看着皇帝、皇后、太后,看着田蕊英、容妃,看着那些从火场里被救出来的人。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但她的眼底没有释然,只有一团烧得正旺的、不甘心的火。
一百七十一、揭发
柳净莲跪在皇帝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皇上,臣妾要揭发皇贵妃的罪行。”她一件一件地说,从百合叶局开始,说到毒蛇局,说到香和丝绸的局,说到四皇子的死,说到恪嫔的死,说到静嫔的死。每一件事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有物证。
李凌春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皇后,你说本宫杀了四皇子,你有证据吗?”
“有。”柳净莲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皇帝。“这是恪嫔写给臣妾的信。她写了两封绝命信,一封留在自己宫里,一封偷偷寄给了臣妾。信上写得清清楚楚——皇贵妃用她的家人威胁她,让她毒死静嫔。皇贵妃杀了四皇子,嫁祸给臣妾。皇贵妃还做了很多很多事,都在信里。”
皇帝接过信,一页一页地翻看。字迹是恪嫔的,娟秀而工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泣血。他看完之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李凌春的脸色变了。她没有想过恪嫔会写两封信,没有想过那封信会落到柳净莲手里。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不让自己露出软弱。“那是伪造的!恪嫔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皇后说什么都行!”
“那她呢?”田蕊英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瘦弱的女人。那女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有几道深深的疤痕。
李凌春看着那张脸,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你……你不是死了吗?”
那女人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娘娘,您命人把奴婢溺死在井里。但恬贵妃的人救了奴婢。奴婢一直躲在宫外,等这一天。”她是四皇子的乳母,四皇子出生之后,她一直在照顾他。她知道四皇子的被褥是谁送的,知道被褥里的江南素是谁放的,知道皇贵妃在四皇子死的那天晚上,把所有人支开,一个人抱着四皇子坐了整整一夜。
“奴婢亲眼看到,皇贵妃娘娘在被褥里放了东西。奴婢不敢说,奴婢怕死。但奴婢现在不怕了。奴婢要替四皇子讨一个公道。”
李凌春站在那里,浑身冰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恪嫔的信、乳母的证词、四皇子的尸体、那些被褥、那些银元、那些她以为已经销毁了的痕迹。她输了。她终于输了。
“传旨,”皇帝的声音疲惫得像一个老人,“皇贵妃李氏,谋害皇子,残害妃嫔,罪无可恕。即日起,赐死。以皇贵妃之礼下葬,追封慧贤皇贵妃。”
李凌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她没有说话,没有喊冤,没有求饶。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忘了千年的石像。但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不甘,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怎么都压不住的恨意。
一百七十二、诅咒
李凌春被带下去的时候,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皇帝,看着皇后,看着太后,看着那些她曾经恨过、斗过、算计过的人。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光。
“皇上,”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您以为杀了臣妾,一切就结束了吗?您错了。臣妾死了,还有长公主。长公主死了,还有别人。您永远都不会安宁。您永远都会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您永远都会害怕,害怕下一个被背叛的人,是您自己。”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您不配做皇帝。您不配做父亲。您不配做任何人的丈夫。您只配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您,一个一个地死在您面前。这是臣妾对您的诅咒。您会记住的。您一辈子都忘不掉。”
殿内一片死寂。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手指在扶手上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她说的话,会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永远拔不出来。
李凌春说完这些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不是害怕的泪,不是后悔的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泪。她想起了长公主,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叫“母妃”的时候,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她想起她教长公主写字的时候,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下“平安”两个字。她想起长公主被送走的那天,站在马车旁边,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看到了。那一眼里有不舍,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碎的东西。
“长公主……”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母妃对不起你。母妃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活着,不要像母妃一样。不要恨任何人。恨会让你变成母妃这样的人。母妃不想让你变成这样的人。”
她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像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人。她哭的时候,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贵妃,只是一个普通的、放不下女儿的母亲。
侍卫拖着她走了。她的哭声在宫道上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柳净莲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很久。她的心里没有高兴,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的东西。她赢了,但她一点都不高兴。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手指还在发抖。他想起李凌春说的那些话——“您永远都不会安宁。您永远都会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已经开始怀疑了。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怀疑每一个人说的话,怀疑每一个人看他的眼神。他再也回不去了。
太后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容妃被宫女搀着,跌跌撞撞地走了。田蕊英站在柳净莲身边,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一百七十三、结局
柳净莲跪在皇帝面前。“皇上,臣妾有一句话,想对皇上说。”
“说。”
“臣妾累了。”她的声音很轻,“臣妾斗了这么多年,害了这么多人,也被害了这么多次。臣妾赢了,但臣妾一点都不高兴。臣妾只想好好睡一觉,睡很久很久。”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她刚入府的时候,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端坐在喜房里,从黄昏等到黎明。他想起她在永巷里关了两个月,出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想起她跪在地上说“臣妾不忍心看着孩子们因为母妃的过错,一辈子抬不起头”。他想起她写的那封信——“臣妾不怕输。臣妾只怕皇上永远不知道真相。”
“朕也累了。”他的声音很低,“朕不想再斗了。朕想好好做皇帝,好好治理天下。朕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柳净莲没有说话。她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她不知道皇帝说的是不是真心话,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但她知道,她不想再管了。她只想回到中宫,抱着大皇子给她的那个布偶,好好睡一觉。
田蕊英扶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养心殿。宫道很长,夜风很冷,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她这辈子走过的路。从潜邸到皇宫,从王府到天下,从皇后到废妃,从废妃到皇后。她走了太久了。
“姐姐,”田蕊英的声音很轻,“我们赢了。”
柳净莲点了点头。“是啊,我们赢了。”但她没有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回到中宫,坐在窗前,抱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布偶,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宫墙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但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是黑的。那块黑暗里,藏着碧桃的血,藏着大皇子的回眸,藏着四皇子的小手,藏着恪嫔的绝命信,藏着李凌春被拖走时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闭上眼睛,把布偶贴在脸上。“碧桃,”她的声音很轻,“我替你报仇了。小梅,我替你报仇了。大皇子,母妃替你报仇了。四皇子,姨母替你报仇了。”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眼睛疼得睁不开,哭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然后她不哭了。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石像。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过天空,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深宫里的夜,从来都不安静。但今夜,好像特别安静。风停了,树影不动了,灯火也不再明明灭灭。一切都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柳净莲坐在窗前,抱着那个布偶,闭上了眼睛。她赢了。她终于赢了。但她一点都不高兴。她只是累了,累到不想再动,累到不想再想,累到只想就这样坐着,坐到天荒地老。
远处,长公主的宫里,灯火还亮着。长公主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子,穿着素色的衣裳,站在梅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枝梅花。那是她画的恪嫔。她看着那幅画,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想起母妃被拖走时的那声哭喊,想起她说“母妃对不起你”。她恨母妃,恨她做了那么多坏事,恨她让自己永远抬不起头。但她更爱她。她是她的母妃,是那个教她写字、教她画画、教她弹琴的人。她把她变成了现在的自己,然后丢下她,一个人走了。
长公主把画贴在脸上,哭得浑身发抖。“母妃,”她的声音很轻,“我恨你。但我更想你。”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过天空,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深宫里的夜,从来都不安静。而这场棋局,终于结束了。但结束,是另一个开始。没有人知道,下一个拿起棋子的人,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