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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毒蛹 一百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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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八、四皇子之死
四皇子死在了一个春日的深夜。他本来就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太医说是先天不足,需要慢慢调养。但这一场病来得太急太猛——先是发烧,烧得小脸通红,嘴唇干裂,然后开始呕吐,吐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太医拼了命地施针灌药,忙了整整一夜,还是没有留住他。天快亮的时候,四皇子在皇贵妃怀里断了气,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襟,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着了。
李凌春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那哭声是真切的——她养了他这么多年,从襁褓中的小婴儿养到会走路、会说话、会叫她“母妃”。她对他有感情,虽然那感情从来不是纯粹的。但她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她擦干眼泪,把四皇子的身体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查。”她的声音很冷,“给本宫查清楚,四皇子是怎么死的。”
太医查了三天,查出了结果——四皇子是中毒死的。毒是江南素,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长期接触会慢慢损伤五脏六腑,对体弱的孩子尤其致命。四皇子的体内有这种毒,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至少已经持续了一个月。查下去,发现毒源在四皇子的被褥里。被褥的棉花中被人掺入了江南素的粉末,每天睡觉的时候通过皮肤渗入体内,日积月累,终于要了他的命。
被褥是谁送的?查了内务府的记录,是皇后宫里的人送来的。柳净莲在四皇子病重的时候,曾经让人送过几床新被褥过去,说是天暖了,该换薄的。皇贵妃把那些被褥摔在皇帝面前,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皇上,四皇子是被害死的!是被皇后害死的!她送的那些被褥里,被人下了江南素!她为什么要害四皇子?因为四皇子不是她的孩子!她要除掉所有不是她生的孩子,好让她的——好让她自己独大!”
皇帝的脸色铁青。他想起柳净莲封后之前,他对她的那些信任——她照顾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四公主,照顾得那么好,他以为她是真心的。但现在四皇子死了,被褥是她送的,毒是从她送的被褥里查出来的。他不想相信,但他不能不怀疑。
柳净莲跪在地上,面色苍白。“皇上,臣妾没有害四皇子。臣妾送被褥是真的,但臣妾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江南素。这是有人陷害臣妾。”
“陷害?”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被褥是你送的,毒是从被褥里查出来的。你还想说什么?”
柳净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皇帝那双满是怀疑的眼睛,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她知道了——这是皇贵妃的局。皇贵妃杀了四皇子,嫁祸给她。四皇子本来就体弱,就算不中毒也活不了太久。皇贵妃用他的命,换来了她的倒台。
“传旨,”皇帝的声音疲惫得像一个老人,“皇后柳氏,谋害皇子,罪无可恕。即日起,收回宝册,囚禁于中宫偏殿,非死不得出。皇贵妃李氏,抚养三皇子,摄六宫事。”
柳净莲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她没有哭,没有喊冤,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她输了。她又输了。她好不容易爬到了皇后的位置,又被拉了下来。这一次,她还能不能再爬上去?她不知道。
一百五十九、囚笼
中宫偏殿的门在柳净莲身后关上了。她站在那间屋子里,看着四周灰扑扑的墙壁,看着那张硬板床,看着桌上那盏破旧的油灯。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的笑。她又回到这样的地方了。永巷、冷宫、偏殿——她这辈子,好像永远都逃不出这些四面墙。
她坐在床上,从袖中取出大皇子给她的那个布偶。布偶已经很旧了,针脚歪歪扭扭的,眼睛缝得一大一小,嘴巴歪到一边。她把布偶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大皇子被带走时那个回头的眼神,想起碧桃撞柱时的那声闷响,想起小梅嘴角涌出的黑血,想起田蕊英抱着二皇子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她以为她当了皇后,一切都会好起来。但她错了。当皇后,不是终点,是另一个起点。而这个起点,她只站了不到一个月,就被人拉了下来。
“碧桃,”她的声音很轻,“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没有人回答她。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冷得她发抖。她把布偶抱得更紧了,蜷缩在硬板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兽,躲在自己的洞穴里,舔舐着伤口。
她不知道,在她蜷缩在床上的时候,田蕊英正在外面拼命地替她奔走。田蕊英跪在皇帝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皇上,皇后是被冤枉的!她不会害四皇子!她没有理由害四皇子!”皇帝看着她,目光冷漠。“没有理由?她的理由就是除掉所有不是她亲生的孩子。”田蕊英的脸白了。“可是皇上,皇后自己都没有亲生的孩子!她害了四皇子,对她有什么好处?”
皇帝没有说话。他不想再听任何人为柳净莲求情了。他挥了挥手,让人把田蕊英带了出去。
田蕊英站在养心殿外,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还能找谁。她只知道,柳净莲被关在里面,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一百六十、暗流
闵静云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皇后倒了,皇贵妃摄六宫事,后宫的天又变了。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她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同时除掉皇后和皇贵妃的机会。她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了一个计策。杀了柳净莲,嫁祸给皇贵妃。然后揭发皇贵妃的种种罪行——毒蛇局、百合叶、四皇子的死——让她永远翻不了身。一箭双雕。
她叫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宫女。“去安排。中宫偏殿那边,找个人,今晚动手。干净利落,不要留下痕迹。”
宫女低着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田蕊英安插在静嫔宫中的眼线已经把一切都记在了心里。
当天夜里,田蕊英收到了消息。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慌。她写了一封信,让人偷偷送进了中宫偏殿。信的内容很短——“静嫔要杀你,嫁祸皇贵妃。小心。”
柳净莲看完信,沉默了很久。静嫔要杀她。她早就知道静嫔不是好人,但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动手。她需要自保,需要反击。她想了一整夜,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静嫔的。内容很短——“姐姐,我知道你想杀我。但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皇贵妃杀了四皇子嫁祸给我,她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你帮我,我帮你。我们一起杀了她。事成之后,我让三皇子做太子,你的六皇子做亲王。你考虑一下。”
她写完之后,把信折好,交给送信的宫女。“送到静嫔宫里。但不要直接给她,要让长公主的人截下来。”
宫女愣了一下。“娘娘,为什么?”
柳净莲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深冬的湖水。“因为长公主会把这封信交给皇贵妃。皇贵妃看了这封信,就会知道静嫔要杀她。她们会自己斗起来,不需要我动手。”
宫女低下头。“是。”
信送出去了。果然,长公主的人截下了这封信,送到了李凌春面前。李凌春看完信,面色平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静嫔,”她的声音很轻,“她想杀我。”
她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宫墙上,金灿灿的。但她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寒意。她以为静嫔只是一个小角色,一个靠着太后的扶持才爬上来的人。但她错了。静嫔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刀,随时准备捅进她的心脏。
她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嬷嬷。“去告诉恪嫔,本宫要她做一件事。”
一百六十一、毒点心
恪嫔接到皇贵妃的口信时,正在画画。她画了一幅雪梅图,画了一半,笔停在那里,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了一团黑色的云。她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娘娘,”嬷嬷低声说,“皇贵妃说,如果娘娘不帮她这一次,李家那边……”
恪嫔闭上眼睛。她知道皇贵妃在威胁她。李家的势力太大了,她的父亲、她的兄弟、她的族人,都在李家的掌控之中。如果她不听话,她的家人就会遭殃。她不想害人,但她没有选择。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茶点我来做。素毒……你们准备好。”
第二天,恪嫔亲手做了一盒茶点,送到了静嫔的宫里。茶点是桂花糕,做得精致极了,每一块都小小的,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妹妹,”恪嫔的声音很平静,“臣妾新做了桂花糕,给妹妹尝尝。”
闵静云接过茶点,笑了。“姐姐有心了。”她没有立刻吃,放在桌上,和恪嫔聊了一会儿天。恪嫔走之后,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和她以前吃过的桂花糕没有什么不同。她又吃了一口。
当天夜里,闵静云开始觉得不舒服。起初只是胃里翻涌,她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有在意。后来开始呕吐,吐出来的东西带着血丝。再后来,她的脸色发紫,嘴唇发黑,浑身抽搐。
“太医!传太医!”宫女们乱成一团。
太医赶来的时候,闵静云已经陷入了半昏迷。他诊了脉,脸色铁青。“静嫔娘娘这是中了江南素!和四皇子中的是同一种毒!快,灌药!”
太医们拼了命地抢救,施针、灌药、催吐,忙了整整一夜。但闵静云的身体太弱了,她刚生完六皇子不久,气血还没有恢复,根本扛不住这种剧毒。天亮的时候,她停止了呼吸。
闵静云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她看着头顶的帐子,那帐子是淡粉色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她入宫的时候,内务府送来的,她一直没换。她想起自己入宫的那天,穿着粉色的衣裳,站在宫门口,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她的。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侍寝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出汗,皇帝笑着说“别怕”。她想起自己生下六皇子的时候,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觉得这辈子值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赢。她以为自己有太后撑腰,有六皇子做靠山,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她以为自己可以等到最后,等到所有人倒下,等到她的儿子登上皇位。但她等不到了。
她的嘴唇在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宫女把耳朵凑过去,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六……皇子……保……护……”然后她不动了。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顶淡粉色的帐子,看着上面那些绣得栩栩如生的鸳鸯。她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一百六十二、自尽
恪嫔听到静嫔的死讯时,正在画画。她的手没有抖,面色没有变,只是轻轻地把画笔放在笔架上。“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她入宫那年的春天。她想起自己入宫的时候,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画画、骑马、射箭,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她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不参与这些争斗,但她错了。在这深宫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她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皇帝的。内容很短——“皇上,臣妾对不起您。静嫔是臣妾毒死的。皇贵妃用臣妾的家人威胁臣妾,臣妾不得不从。臣妾没有脸再活下去了。臣妾只求皇上,不要牵连臣妾的家人。臣妾来世再报答皇上的恩情。”
她写完信,把信折好,放在桌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房梁下,系上了一根白绫。她踩上凳子,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幅雪梅图。画还没有画完,墨汁已经干了,那朵梅花只开了一半,花瓣还没有涂完。她看着那半朵梅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
“下辈子,”她低声说,“不要再进宫了。”
凳子倒了。
恪嫔——陈春隐——在黑暗中轻轻地晃动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她的那幅雪梅图还留在桌上,墨已经干了,画笔还搁在笔架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皇帝看到恪嫔的遗书时,沉默了很久。皇贵妃用她的家人威胁她,她不得不从。她毒死了静嫔,然后自尽了。她用死赎了罪,也用死揭发了皇贵妃。
“皇贵妃李氏,”皇帝的声音疲惫得像一个老人,“禁足于自己宫中,无诏不得出入。三皇子交由恬贵妃抚养。六皇子交由密嫔抚养。”
李凌春跪在地上接旨,面色平静。“臣妾,领旨。”她的声音温柔如初,平静如初,像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但她站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她输了这一局,但她没有全输。皇后还被囚禁着,皇后的宝册还没有还给她。她还有机会。
一百六十三、余烬
柳净莲坐在中宫偏殿的床上,抱着大皇子给她的那个布偶,听着新来的宫女低声禀报着宫里的消息。静嫔死了,恪嫔自尽了,皇贵妃又被禁足了。她赢了——不,她没有赢。她只是没有输。她被囚禁在这里,宝册被收回,非死不得出。她什么都没有了。
“娘娘,”宫女的声音很轻,“恬贵妃说,她会想办法救您出去的。让您再等等。”
柳净莲摇了摇头。“不用了。”她的声音很轻,“她救不了我。谁都救不了我。”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她入宫那年的春天。她想起自己入府的那天,穿着大红色的嫁衣,坐在喜房里,从黄昏等到黎明。她等了一辈子,等到最后,还是一个人。
她想起闵静云。那个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的女人,那个藏在暗处、等着所有人倒下再出手的女人。她以为自己是黄雀,但她不知道,黄雀的身后,还有猎人。她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她不甘心。她不想死。她还有六皇子,还有太后的信任,还有那么多没有做完的事。但她死了,死在一盒桂花糕里,死在恪嫔的手里,死在皇贵妃的局里。
柳净莲忽然觉得,她和闵静云没有什么不同。她们都在算计,都在等,都想赢。但最后,赢的人不是最聪明的,是最狠的。皇贵妃杀了四皇子,嫁祸给她;毒死了静嫔,逼死了恪嫔。她手上沾满了血,但她还活着,还在摄六宫事。而闵静云死了,恪嫔死了,四皇子也死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偶。布偶已经很旧了,针脚歪歪扭扭的,眼睛缝得一大一小,嘴巴歪到一边。她把布偶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这场棋局最终会走向哪里,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走出这间屋子。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没有结束。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过天空,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深宫里的夜,从来都不安静。风在宫道上呼啸,像无数人在低语。树影在墙上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挥舞。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窥探。
柳净莲坐在窗前,抱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布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输了,输得干干净净。但她还活着。而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笑到最后。
远处,皇贵妃的宫里,灯火还亮着。李凌春坐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她赢了静嫔,赢了恪嫔,赢了皇后。但她知道,真正的敌人还在。田蕊英还在,密嫔还在,太后还在。这场棋局,还没有结束。
她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深冬的湖水。“好戏,”她低声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