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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宫映寒 一百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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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四十七、冷宫里的自白
冷宫的门在柳净莲身后关上了。她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看着墙角那个蜷缩着的身影。宫映寒穿着破旧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蜡黄,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像一具还没有完全死去的骷髅。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柳净莲的那一刻,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希望,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的东西。
“净贵妃,”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柳净莲没有回答。她走过去,在宫映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面色平静。“我来听你说。”
宫映寒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坦诚。“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的事。”
宫映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她说起自己入宫的时候,只是一个洒扫的宫女,在御花园里捡花瓣,被皇帝一眼看中。她说起瑛贵人的日子,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以为这样就能活到最后。她说起长公主找到她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因为长公主答应她,事成之后,让她做妃子,让她的孩子做太子。
“你知道贤妃要用香和丝绸相克做局的事吗?”柳净莲的声音很轻。
宫映寒的眼睛亮了一下。“知道。”她的声音不再沙哑,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候,回到了她还是瑛嫔、还有力气算计的时候。“那时候你是皇后,你禁止宫中用香。但我看出来了,贤妃有异动。她在暗中调香料,在接触内务府的人,在打听丝绸的事。我知道她要害人,但不知道她要害谁。”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要用香和丝绸相克,让孕妇体虚。那孕妇是谁?宫里当时有孕的,只有我。她的目标是我。但我没有揭发她,我反而顺了她的意。我对你说,我必须要用香,不用香睡不着。你答应了。贤妃以为我中了她的计,但她不知道,我看穿了她。”
柳净莲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你为什么要顺她的意?”
宫映寒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因为我要借她的刀,除去其他人。她不只是要害我,她还要害你。我知道,如果我揭发她,她会有别的办法。不如让她动手,让她以为自己赢了,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让她功亏一篑。所以我用了她的香,戴了那些丝绸。但我没有让那些东西伤到我的根本。我用了一段时间的香之后,就开始假装身体不适。太医来查,查出了香和丝绸的问题。那时候药效其实还没有发作,但我‘恰好’发现了,恰好让太医查出来了。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受害者,没有人知道我是故意的。”
柳净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害了兰贵人,害了瑃嫔,害了田蕊英的孩子。”
宫映寒的笑容消失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我知道。我不后悔。在这深宫里,不害人,就被害。我只是想活着,想让我的孩子活着。”她抬起头,看着柳净莲,“你也是一样。你害了舒贵妃,害了贤妃,害了那么多人。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柳净莲站起来,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出了冷宫。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了宫映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净贵妃,小心静嫔。她比我可怕。”
柳净莲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百四十八、勒杀
那天夜里,冷宫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不是黑衣人,是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色斗篷、戴着风帽的女人。她走进宫映寒的屋子,脚步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声音。宫映寒坐在墙角,还没有睡。她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清了那张脸。
“是你。”宫映寒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是平静。
闵静云摘下风帽,露出那张清秀的、永远带着几分温婉的脸。她手里拿着一根白绫,丝绸的,很细,很韧,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瑛庶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你知道得太多了。”
宫映寒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怕我说出去?你放心,我不会说的。没有人会信我。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闵静云摇了摇头。“不是怕你说出去。是怕你活着。你活着,净贵妃就会来看你,你就会告诉她更多的事。你已经告诉她静嫔比我可怕了。我不能让你再开口。”
宫映寒的笑容僵住了。她没有想到,柳净莲来看她的事,静嫔会知道。她没有想到,静嫔的人一直在盯着冷宫。“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灭口?”宫映寒的声音沙哑了,“净贵妃已经知道了。她会查出来的。”
闵静云走近了一步,白绫在她手中慢慢地展开。“查出来?没有人会查出来。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女人,自缢是很常见的。没有人会怀疑。”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就算有人怀疑,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所有人都以为是净贵妃杀了你。她昨天刚来看过你,你今天就死了。多巧。”
宫映寒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明白了。静嫔不是来灭口的,她是来嫁祸的。杀了她,所有人都会怀疑柳净莲。一箭双雕。
白绫套在了宫映寒的脖子上。闵静云的手很稳,不急不慢,一点一点地收紧。宫映寒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她只是看着闵静云的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会输的。净贵妃不会放过你。”
闵静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收紧。宫映寒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不是嘲讽,是一种释然。她终于可以休息了。闵静云松开手,把白绫系在房梁上,把宫映寒的尸体挂上去,摆成自缢的样子。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没有什么破绽。然后她戴上风帽,走出了冷宫。
夜风很冷,吹动她的斗篷,发出猎猎的声响。她走在宫道上,脚步依然很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人看到她,没有人知道她来过。
一百四十九、煽风
第二天早上,宫映寒的尸体被发现了。仵作验了尸,说是自缢。没有人怀疑——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女人,没有了孩子,没有了希望,自缢是常有的事。但闵静云不能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净贵妃昨天来看过瑛庶人,然后瑛庶人就死了。
她跪在皇帝面前,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皇上,瑛庶人虽然犯了错,但罪不至死。她刚被打入冷宫,就自缢了,这也太巧了。臣妾听说,昨天净贵妃去看过她。不知道净贵妃对她说了什么,她夜里就……”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昨天柳净莲确实去看了宫映寒,想起她回来的时候面色平静,什么都没有说。他不想怀疑她,但他不能不怀疑。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了。柳净莲站在门口,面色平静。“静嫔,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是我杀了她?”
闵静云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臣妾没有这么说。臣妾只是觉得,太巧了。”
柳净莲走进来,跪在皇帝面前。“皇上,臣妾昨天确实去看了瑛庶人。臣妾去问她这些年做的事,她都交代了。她告诉臣妾,当年香和丝绸的局,她早就看穿了,她是故意顺水推舟。她还告诉臣妾,有人比她更可怕。”她转过头,看着闵静云,“她说的是你。”
闵静云的脸白了一瞬,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净贵妃,臣妾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瑛庶人死了,死无对证,你想怎么说都行。”
柳净莲看着她,目光冷得像深冬的湖水。“你说得对。死无对证。但我不需要证据。我知道是你。”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两个女人互相指责,头又开始疼了。“够了。都退下。瑛庶人的事,朕会让人查。”
闵静云磕了头,站起身,退出养心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柳净莲一眼。柳净莲也看着她。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无声的刀,在黑暗中碰撞了一下。闵静云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快步走了出去。
柳净莲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下一个,”她低声说,“是你。”
一百五十、杨梅
李凌春是在宫映寒死后第三天出手的。她的人把净贵妃宫中的宫女杨梅押入了慎刑司。杨梅是柳净莲身边负责库房的宫女,跟了她好几年,做事细心,话不多。但李凌春查到了一件事——杨梅的家人住在京城,她的弟弟去年欠了一笔赌债,是柳净莲让人替她还的。
“杨梅,”李凌春坐在慎刑司的椅子上,面色平静,“你弟弟的赌债,是净贵妃替你还的。她为什么替你还?因为你替她做了事。什么事?说。”
杨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娘娘……奴婢没有替净贵妃做任何事……净贵妃只是好心……她看奴婢可怜……”
“好心?”李凌春笑了,“在这深宫里,没有好心。你替她做了什么?是不是你帮她在瑛嫔的院子里埋了布偶?是不是你帮她买通了采苓?说。”
杨梅拼命地摇头。“没有……奴婢没有……”
李凌春站起来,走到杨梅面前,弯下腰,声音很轻。“你的家人,在本宫手里。你娘,你弟弟,你妹妹。你如果不肯说,他们就会有事。你说了,本宫保他们平安。”
杨梅的脸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不能说。净贵妃对她那么好,替她还了债,替她弟弟找了差事,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她不能出卖净贵妃。但她也不能看着家人死。
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一百五十一、反击
柳净莲听到杨梅被押入慎刑司的消息时,正在窗前喝茶。她的手没有抖,面色没有变,只是轻轻地把茶杯放在桌上。“知道了。杨梅的家人呢?”
“皇贵妃的人已经把他们扣下了。”小李子低声说,“在京城的一处宅子里,有人看着。”
柳净莲点了点头。“去救。一个都不能少。”
小李子犹豫了一下。“娘娘,皇贵妃的人不少,硬碰硬的话……”
“不是硬碰硬。”柳净莲的声音很轻,“本宫早就让人盯着杨梅的家人了。皇贵妃的人一动,本宫的人就跟上了。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你去接应,把人带到安全的地方。”
小李子的眼睛亮了一下。“是。”
当天夜里,杨梅的家人被柳净莲的人从皇贵妃的宅子里救了出来,连夜送到了城外的庄子上。那里有柳家的护卫,皇贵妃的人进不去。
第二天,田蕊英跪在了皇帝面前。“皇上,臣妾听说皇贵妃把净贵妃的宫女押入了慎刑司。臣妾想问,皇贵妃凭什么审问净贵妃的人?她有什么证据?如果没有证据,那就是屈打成招。臣妾当年就是这样被冤枉的。”
皇帝沉默了。他想起田蕊英被打入冷宫的那些日子,想起她在安魂香下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害过任何人。”他不想再冤枉一个人了。
柳净莲也跪了下来。“皇上,臣妾的宫女杨梅,什么都不知道。皇贵妃抓她,是因为她想从杨梅嘴里逼出对臣妾不利的口供。臣妾不想再看到有人像碧桃一样死在慎刑司了。碧桃已经死了,臣妾不想再死另一个人。”
皇帝的脸色变了。碧桃撞柱时的那声“冤枉”,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够了。”他的声音很低,“杨梅放了。净贵妃禁足于自己宫中,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入。”
李凌春跪在地上,面色平静。“臣妾,领旨。”她站起来,走出养心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柳净莲一眼。柳净莲也看着她。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无声的刀,在黑暗中碰撞了一下。
柳净莲没有输,也没有赢。她被禁足了,但杨梅保住了,杨梅的家人也保住了。皇贵妃没有输,也没有赢。她虽然没有得到口供,但她让净贵妃禁足了,暂时不能再兴风作浪。但两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一百五十二、回暖
田蕊英来看柳净莲的时候,带了一盒点心。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柳净莲坐在窗前,抱着大皇子给她的那个布偶,看着窗外的天空。她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叶子都落光了,根还在土里。
“姐姐,”田蕊英的声音很轻,“我给你带了桂花糕。你以前最喜欢吃的。”
柳净莲转过头,看着她。田蕊英瘦了很多,眼眶深深地陷下去,脸色蜡黄,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光芒很温暖,像冬天的炉火。
“谢谢。”柳净莲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田蕊英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姐姐,对不起。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躲着你。我不是怪你,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二皇子以前的样子。他叫我‘母妃’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他再也不会叫我了。”
柳净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知道。我也是。每次看到你,我就会想起大皇子。他第一次叫我‘母妃’的时候,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一只刚学会叫的小鸟。他被关在宗人府里,我再也不能抱他了。”
两个女人坐在窗前,手握着手,哭了一会儿。然后她们不哭了,擦干眼泪,看着对方。
“姐姐,”田蕊英的声音很轻,“我们和好吧。”
柳净莲点了点头。“我们从来没有不好过。只是……太痛了,痛到不敢靠近。”
田蕊英把她抱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不怕。以后我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柳净莲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她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每天晚上,她都会梦到碧桃撞柱时的那声闷响,梦到大皇子被带走时那个回头的眼神,梦到宫映寒在冷宫里蜷缩着的身影。但今天,也许她能睡一个好觉。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宫墙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深宫里的冬天很长,但春天总会来的。柳净莲靠在田蕊英的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不知道这场棋局最终会走向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还活着,田蕊英还活着,她们还在一起。只要还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