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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月食   一百三 ...

  •   一百三十八、月食

      柳净莲是在一个深夜看到月食的。她站在窗前,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没,从银白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漆黑。宫人们跪了一地,敲锣打鼓,喊着“救月”。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碧桃,”她习惯性地叫了一声,然后想起碧桃已经不在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自己对自己说,“月食,天狗食月,是不祥之兆。不祥之兆,就该有人来应。”

      她转过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不是写给皇帝,是写给钦天监监正。内容很短——“月食之日,必有灾殃。灾从北来,应在高位。”她没有署名,但钦天监监正认得她的字迹。他欠她人情,很大的人情。柳净莲在冷宫的那段日子,曾经帮过他一个忙——他的儿子在外面犯了事,是柳家的人出面摆平的。从那时起,他就是她的人了。

      信送出去之后,柳净莲又写了一封信,是给宫外一个叫清虚道长的法师。这位法师在京城的达官贵人中颇有名气,擅长驱邪避祟、观星望气。柳净莲在信中只写了几个字:“月食之日,请法师入宫做法,事成之后,重金酬谢。”她早就打听好了,清虚道长最近手头紧,道观年久失修,正需要一笔银子。她相信,他不会拒绝。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窗前,继续看着那片被黑暗吞没的月亮。月食还在继续,天狗还在吞噬。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好戏,”她低声说,“才刚刚开始。”

      三天后,钦天监监正向皇帝呈上了一道密奏。“皇上,臣夜观天象,月食之后,紫微星旁有阴云笼罩,主宫中有巫蛊之事。若不除去,恐危及龙体。”皇帝的脸色变了。巫蛊。这个词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太子被废的那场巫蛊案。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子。那时候的巫蛊案,是柳净莲一手策划的。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查。”皇帝的声音很低,“给朕查清楚。”

      一百三十九、厌胜

      柳净莲开始“生病”了。不是真的生病,是装的。她每天早上起来,先在脸上扑一层薄薄的粉,让脸色看起来苍白如纸。嘴唇用一点紫色的花汁轻轻点染,看起来发紫发青。走路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走几步就停下来喘一喘,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有气无力的,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太医来了,诊了脉。脉象平稳,气血充足,没有任何病症。太医皱了皱眉,又换了一只手诊,还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净妃娘娘的脉象一切正常,但娘娘确实体虚乏力,臣……臣不知为何。”

      柳净莲躺在床上,虚弱地挥了挥手。“罢了,也许是本宫身子弱,不碍事的。”她咳嗽了两声,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太医退下后,她坐起来,面色恢复了正常。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那棵白梅树。梅花已经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差不多了,”她低声说,“该收网了。”

      她没有等太久。三天后,瑛嫔宫中的一个宫女跪在了养心殿的地砖上。她叫采苓,是瑛嫔身边的二等宫女,负责瑛嫔的日常起居。采苓是被柳净莲的人买通的——她的母亲病重,需要一大笔银子抓药,柳净莲的人替她付了药费,还额外给了她一百两银子。采苓跪在那里,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出来。

      “皇上,奴婢有罪。奴婢实在看不下去了,奴婢要揭发瑛嫔娘娘。”皇帝放下笔。“说。”“瑛嫔娘娘在院子里埋了木偶,上面写着净妃娘娘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日日用针扎。净妃娘娘体弱多病,就是因为这个。奴婢亲眼看到的,奴婢不敢不说……”

      皇帝的脸色铁青。他立刻命人去瑛嫔的院子里搜查。侍卫们按照采苓指认的位置,在海棠树下挖了不到半尺深,就挖出了一个布偶。巴掌大小,粗布缝制,上面扎满了银针,密密麻麻的,像一只刺猬。布偶的身上贴着一张黄纸,写着“柳净莲”三个字,还有她的生辰八字——年、月、日、时,一字不差。皇帝把布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手在微微发抖。

      宫映寒被传到养心殿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跪在地上,行了一个礼,面色平静。皇帝把布偶扔在她面前。“从你院子里挖出来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宫映寒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捡起布偶,看了又看,嘴唇开始哆嗦。“皇上,臣妾不知道这个布偶是从哪里来的。臣妾从来没有见过它。这是有人陷害臣妾!”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哭腔,“皇上,臣妾是被冤枉的!”

      “陷害?”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从你院子里挖出来的,你说是陷害?采苓是你的人,她说你日日用针扎,你说是陷害?”

      宫映寒转过头,看着跪在一旁的采苓。采苓低着头,浑身发抖,不敢看她。宫映寒忽然明白了——采苓背叛了她。但采苓只是一个小宫女,她没有胆子做这种事。背后一定有人。是谁?净妃?皇贵妃?还是静嫔?

      “皇上,”宫映寒的声音沙哑了,“臣妾真的是被冤枉的。臣妾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求皇上明察——”

      “够了。”皇帝挥了挥手,不想再听。他的声音疲惫得像一个老人,“瑛嫔宫氏,巫蛊诅咒净妃,罪无可恕。即日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宫映寒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侍卫上来,拖着她往外走。她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她知道,挣扎没有用。她输了。她看着柳净莲,柳净莲站在一旁,面色苍白,看起来虚弱极了,像是随时会倒下。但宫映寒看到了她眼底的那一丝光——不是虚弱,是得意。她忽然明白了。这一切都是柳净莲设计的。她从来没有害过柳净莲,是柳净莲在害她。那个布偶是柳净莲让人埋的,采苓是柳净莲买通的,她的“病”是装的。柳净莲用自己的命做赌注,把她打入了深渊。

      “你……”宫映寒的声音嘶哑了,“你……”柳净莲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面色依然苍白,身体依然虚弱,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光芒很冷,冷得像深冬的湖水。“庶人宫氏,带下去。”侍卫把宫映寒拖走了。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枯叶。

      一百四十、法师

      宫映寒被打入冷宫之后,柳净莲的病没有好。她依然脸色苍白,依然走几步就喘,依然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皇帝来看她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皇上,臣妾觉得这宫里不干净。臣妾的病,太医查不出来,也许……不是病。”她咳嗽了两声,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臣妾听说,宫外有一位清虚道长,道行高深,擅长驱邪避祟。臣妾想请他来宫里做一场法事,也许能驱散宫中的不祥之气。”

      皇帝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朕让人去请。”

      柳净莲摇了摇头。“皇上日理万机,这点小事,臣妾自己安排就好。臣妾已经让人去请了,道长明日就能到。”皇帝没有多想,答应了。

      第二天,清虚道长进了宫。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道袍,手持桃木剑,身后跟着两个小童,抬着香炉、黄纸、朱砂等一应法器。柳净莲早就让人在御花园里搭好了法坛,香烛、供品、符纸,一应俱全。清虚道长在宫里转了三天。他去了净妃的宫里,舞剑、烧符、洒净水,折腾了大半天。他去了皇帝的上书房,说这里煞气重,贴了几道符。他去了御花园,说这里的风水需要调整,让人挪了几块石头。最后,他站在皇贵妃的宫门前,停住了脚步。

      他闭着眼睛,掐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他睁开眼睛,面色凝重地对身边的太监说:“这宫里,有不祥之物。高位女子,与龙气相冲。若不化解,恐危及圣体。”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太监宫女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飞遍了后宫。有人传到了皇帝耳中,有人传到了太后耳中,有人传到了皇贵妃耳中。皇帝听到的时候,正在批奏折。他的笔顿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高位女子,与龙气相冲。皇贵妃是后宫里位份最高的女人。他不想相信,但他不能不怀疑。因为法师是净妃请来的,净妃不会无缘无故请一个法师。但如果法师说的是真的呢?如果皇贵妃真的与龙气相冲呢?

      同一天,钦天监监正又来了一道密奏。“皇上,臣夜观天象,月食之后,紫微星旁有阴云不散。此阴云来自宫中高位女子,恐对龙体不利。”月食、巫蛊、法师、钦天监——所有的东西都指向同一个人。皇贵妃。

      皇帝放下奏折,闭上眼睛。他不想相信,但他不能不怀疑。因为天象不会骗人,法师不会骗人,钦天监也不会骗人。他想起皇贵妃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她设计毒蛇局,陷害恬妃;她利用瑃嫔,害死兰贵人;她指使长公主,在冷宫里暗杀田答应。每一件事都有嫌疑,每一件事都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所有的嫌疑都指向她。他忽然觉得,也许法师说的是真的。也许皇贵妃真的不祥。

      李凌春是在第二天早上听到消息的。她正在给四皇子喂饭,嬷嬷低声说:“娘娘,皇上取消了封后的打算。原本说月底就要下旨的,今早皇上说,再等等。”李凌春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勺子,面色平静。“知道了。还有呢?”“还有,皇上最近很少来咱们宫里了。前天本来要来的,临时去了净妃那里。昨天也是。而且……而且宫里有传言,说清虚道长说娘娘与龙气相冲,不祥。”

      李凌春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宫墙上,金灿灿的。但她觉得冷。不是身体的冷,是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寒意。她想起月食那天,钦天监说宫中有巫蛊。她想起法师说,高位女子与龙气相冲。她想起柳净莲“病”了,病得那么巧,那么及时,那么恰到好处。她想起宫映寒被打入冷宫时那双绝望的眼睛。

      “是净妃。”她的声音很轻,“是她做的。”嬷嬷不敢说话。李凌春转过身,看着桌上的四皇子。四皇子正在吃粥,小脸上沾满了米糊,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她走过去,替四皇子擦掉脸上的米糊,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不怕,”她低声说,“母妃不会输的。”

      一百四十一、坐山观虎

      闵静云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瑛嫔倒了,皇贵妃失宠了,净妃赢了。但净妃赢得太漂亮了,漂亮到让人害怕。一个月食,一个布偶,一个宫女,一个法师,一个钦天监——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恰到好处。这不是一个失宠的女人能做到的,这是一个蛰伏了很久、等待了很久、布了很大一盘棋的人才能做到的。

      “净妃,”闵静云低声说,“我以前小看你了。”她放下茶杯,抱起六皇子。六皇子正在睡觉,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没关系,”她的声音很轻,“让她们斗。斗得越狠,对我们越有利。等她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出手。”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但她不知道,在她微笑的时候,柳净莲正在看着她的方向。柳净莲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静嫔的宫殿。那里的灯火还亮着,像一只藏在暗处的眼睛。清虚道长在离开皇宫之前,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施主,贫道在宫中做法的时候,注意到一个人。静嫔娘娘,她看贫道的眼神不对。她一直在观察,一直在计算。施主小心这个人。”

      柳净莲记住了这句话。她开始回想静嫔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静嫔在皇帝面前替瑛嫔说话,不是因为她同情瑛嫔,是因为她需要瑛嫔来制衡皇贵妃和净妃。静嫔在太后面前装得温顺乖巧,不是因为她孝顺太后,是因为她需要太后的扶持。静嫔从不主动出手,从不留下把柄,她只是在别人出手的时候,轻轻地推一把,让火势烧得更旺。

      柳净莲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深冬的湖水。“你以为自己会全身而退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错了。这场棋局里,没有旁观者。每一个人都是棋手,每一个人也都是棋子。”

      她转过身,走到桌前,开始写信。不是写给皇帝——皇帝已经不信她了。是写给太后。内容很短——“静嫔借瑛嫔之手害四皇子,又借净妃之手除瑛嫔。她要的,是六皇子一人独大。”她没有署名,但太后认得她的字迹。她相信,太后会明白的。

      信送出去之后,柳净莲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从月食中恢复过来了,又圆又亮,照在宫墙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但她知道,在那些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人在悄悄地磨刀。

      “好戏,”她低声说,“才刚刚开始。”

      一百四十二、暗流

      窗外,风停了。深宫里的夜,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在那安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生长。那是仇恨,是算计,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柳净莲坐在窗前,抱着大皇子给她的那个布偶,看着窗外的月亮。田蕊英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五皇子的小衣裳,一针一线地缝着。五皇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姐姐,”田蕊英的声音很轻,“我们赢了吗?”柳净莲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没有?”“瑛嫔倒了,皇贵妃失宠了。但静嫔还在,太后还在,长公主还在。”柳净莲的声音很轻,“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远处,李凌春的宫里,灯火还亮着。她坐在窗前,抱着四皇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四皇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不怕,”她低声说,“母妃在这里。”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净妃以为她赢了,但她不知道,一个皇贵妃,不会因为一次失宠就倒下。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闵静云的宫里,灯火已经熄了。她躺在床上,抱着六皇子,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净妃赢了瑛嫔,皇贵妃失宠了,太后开始怀疑净妃了。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在进行。她不怕,她有六皇子,有太后的信任,有的是时间。

      深宫里的夜,从来都不安静。风在宫道上呼啸,像无数人在低语。树影在墙上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挥舞。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窥探。柳净莲坐在窗前,看着那片灯火,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不知道静嫔在想什么,不知道太后在打什么算盘,不知道这场棋局最终会走向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没有结束。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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