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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连环毒局 螳螂捕蝉   十六、 ...

  •   十六、暗箭

      舒贵妃被孤立之后,并没有坐以待毙。

      她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只是皇帝的宠爱。她是将门之女,骨子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狠劲——既然不能正面硬碰,那就从暗处下手。

      她开始频繁地召见自己宫中的一位老宫女,名叫翠屏。翠屏在徐家服侍了二十年,是徐舒从娘家带进宫的陪嫁,忠心耿耿,办事也极有分寸。

      “翠屏,”舒贵妃靠在软榻上,声音低沉,“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翠屏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后那个贱人,表面上装得温良恭俭让,实际上是她把贤妃和哲妃都拉拢了过去,把我架空了。”舒贵妃咬着牙,“我不能让她得意太久。”

      翠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从袖中取出了一把扇子。

      那是一把做工精美的团扇,扇面是用上好的素绢制成的,上面绘着一幅山水图,笔触细腻,意境幽远。扇柄是用白玉雕成的,温润剔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娘娘,”翠屏压低声音,“这是奴婢托人从宫外弄来的。扇面的素绢在制作时,浸过朱砂水。”

      舒贵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朱砂?”

      “是。朱砂本身无毒,但长期接触,会通过皮肤渗入体内,日积月累,损伤五脏六腑。症状与普通体虚无异,极难察觉。”翠屏的声音很轻,“皇后娘娘素来喜欢收藏扇子,若是将这柄扇子以‘赔罪’的名义送去中宫,她未必会起疑心。”

      舒贵妃接过扇子,在手中缓缓展开。山水图的笔墨在她眼前铺开,安静而美好,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就送这个。”

      三日后,舒贵妃亲自带着那柄扇子,去了中宫。

      这是她被孤立之后第一次主动踏进皇后的寝宫。她的姿态放得很低,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愧色,屈膝行礼时也比往常多低了三分。

      “皇后娘娘,臣妾前些日子言行无状,冒犯了娘娘,心中十分不安。”她的声音柔和了许多,“这是臣妾特意寻来的一柄扇子,权当赔罪,还望娘娘笑纳。”

      柳净莲看着她,目光温和,看不出任何波澜。

      “舒贵妃太客气了。”她接过扇子,在手中展开看了看,点头赞道,“好精致的扇子,本宫很喜欢。”

      舒贵妃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退了。

      她走后,碧桃凑过来,看着那柄扇子,撇了撇嘴:“舒贵妃这是唱的哪一出?前些日子还摔摔打打的,今天突然来赔罪?”

      柳净莲没有回答。她将扇子举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素绢的气味里,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她的眼神微微沉了沉。

      “碧桃,”她将扇子递过去,“拿去让太医验验。”

      碧桃一愣,接过扇子,快步走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碧桃回来了,脸色铁青。

      “皇后娘娘,太医说扇面的素绢是用朱砂水浸泡过的。朱砂含汞,长期接触会通过皮肤渗入体内,慢性中毒,最终……”

      “最终如何?”

      “最终五脏俱损,药石无医。”

      柳净莲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接过徐舒送来的花露,接过那碗银耳羹,接过无数明枪暗箭。每一次,她都忍了,退了,等了。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等了。

      “碧桃,”她抬起头,目光冷得像深冬的湖水,“去请贤妃和哲妃过来。本宫有事要跟她们商量。”

      十七、布局

      那天晚上,中宫的正殿里灯火通明,门窗紧闭。

      贤妃李凌春和哲妃□□坐在下首,看着皇后的脸色,都不敢多说话。

      柳净莲将那柄朱砂扇子放在桌上,让她们看了太医的验查结果。贤妃的脸色变了,哲妃的眼眶红了。

      “她竟然还敢……”哲妃的声音微微发抖,“皇后娘娘,她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柳净莲将扇子收好,语气平淡如水:“她不会停手的。只要她还在,这后宫里就不会有安宁。本宫忍了她这么多年,从王府忍到皇宫,从花露忍到扇子。够了。”

      贤妃看着柳净莲,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皇后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要彻底铲除她。”柳净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这一次,本宫要让她永远翻不了身。”

      她压低声音,将计划缓缓道来。

      贤妃听完,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动:“臣妾遵命。”

      哲妃则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臣妾一定办好。”

      柳净莲看着她们,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盘棋,她下了太久。从六皇子府到皇宫,从被下毒到被孤立,她一步步走到今天。但徐舒就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拔出来,永远不得安宁。

      这一次,她要让这根刺,连根拔起。

      十八、刺客

      十日后,宫中举办秋日赏菊宴。

      这是每年的惯例,各宫嫔妃齐聚御花园,赏菊饮酒,吟诗作对。今年的赏菊宴由皇后主持,舒贵妃、贤妃、哲妃以及各低位嫔妃悉数出席。

      御花园里菊花盛开,金黄雪白,层层叠叠,香气袭人。嫔妃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亭台水榭中,笑语盈盈,觥筹交错。

      舒贵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今日倒是难得的安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穿得花枝招展,而是选了一件素雅的湖蓝色宫装,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她时不时地看一眼皇后手中的那柄扇子——那是她送的,皇后今天果然带在了身边。

      她心中暗暗得意。

      柳净莲坐在主位上,手里摇着那柄朱砂扇子,与身边的贤妃低声说笑。她的气色看起来很好,面若桃花,笑容温婉,看不出任何异样。

      赏菊宴进行到一半,忽然——

      一道黑影从假山后面猛地窜出。

      那是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手中握着一柄明晃晃的匕首,直直地朝着主位上的柳净莲冲了过去!

      “有刺客!”

      “保护皇后!”

      尖叫声、惊呼声、桌椅翻倒的声音瞬间炸开。嫔妃们四散奔逃,宫女太监们乱成一团。

      柳净莲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刺客的速度极快,匕首已经刺到了她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皇后身边的碧桃猛地扑上去,死死地抱住了刺客的手臂。刺客一脚将她踹开,但这一下也偏了方向,匕首擦着柳净莲的肩头划过,割破了她外裳的袖子,几滴血珠从她肩头渗了出来。

      “护驾!护驾!”侍卫们终于冲了上来,七八个人合力将刺客制服,按在地上。

      刺客被按住的瞬间,还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侍卫扯下他的蒙面布,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孔——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形容粗犷,一看就不是宫中的人。

      柳净莲被贤妃和哲妃扶着,脸色苍白如纸,肩头的伤口虽不深,但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衣袖。

      “皇后娘娘!”哲妃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您受伤了!”

      柳净莲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地上的刺客身上,声音微微发抖却不容置疑:“审。给本宫审,是谁指使的。”

      刺客被拖下去审问。赏菊宴自然是进行不下去了,嫔妃们惊魂未定地各自回宫。舒贵妃也随着众人离开,她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不是因为刺客,而是因为她注意到,皇后被刺的时候,所有人都吓呆了,而她,是唯一一个坐在原地没有动的人。

      她当时在想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是觉得,如果那把匕首真的刺中了皇后……

      她不敢往下想。

      两个时辰后,审讯的结果出来了。

      刺客招供了。

      “是舒贵妃。”负责审讯的侍卫统领跪在皇帝面前,声音沉重,“刺客交代,是舒贵妃身边的宫女翠屏找到他,给了他五百两黄金,让他趁赏菊宴的机会刺杀皇后。刺客原本是京城的泼皮无赖,被翠屏以重金收买,混入宫中。”

      皇帝的脸色铁青。

      “证据呢?”

      “刺客身上有翠屏给他的信物,是一块徐家的令牌。臣已经核实过,那令牌确实是舒家的。另外,刺客的供词中还提到了舒贵妃宫中许多外人不可能知道的细节,应是确实与翠屏有过接触。”

      消息传到舒贵妃宫中的时候,她正在喝茶。

      听完太监的禀报,她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什么?!”她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胡说!我从来没有派人刺杀皇后!这是陷害!是陷害!”

      她跌跌撞撞地冲出寝宫,要去御书房找皇帝解释。但她刚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贵妃娘娘,皇上口谕,请您留在宫中,不得外出。”

      舒贵妃愣住了。

      她看着门口那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没有人知道,那个刺客是柳净莲从宫外秘密找来的死士。她让碧桃提前与他约定好了所有的说辞——徐家的令牌、翠屏的名字、那些外人不可能知道的细节,全都是她精心设计好的。就连肩头那一刀,也是她事先安排好的苦肉计,不深不浅,刚好见血,却又不会伤及要害。

      她要的,就是舒贵妃百口莫辩。

      十九、吐血

      柳净莲是在刺客招供之后突然吐血的。

      当时她正在中宫的正殿里,听碧桃汇报审讯的结果。听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桌案。

      “皇后娘娘!”碧桃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扶住她。

      太医被火速召来,诊脉之后,脸色凝重。

      “皇后娘娘体内有慢性中毒的迹象,已经持续了不短的时间。今日受了惊吓,又受了伤,气血攻心,这才吐血。”太医顿了顿,“臣会开方子调理,但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了。”

      消息传到皇帝耳中,皇帝的脸色更难看了。

      “慢性中毒?”他的声音低沉,“查。给朕查清楚。”

      内务府的人很快在皇后的中宫里搜出了那柄朱砂扇子。太医验过之后,确认扇面的素绢是用朱砂水浸泡过的,长期接触会导致汞中毒。而皇后的脉象,也恰恰符合汞中毒的早期症状。

      “这扇子是谁送的?”皇帝问。

      碧桃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回皇上,是舒贵妃娘娘送给皇后的,说是赔罪。皇后娘娘一直带在身边,还夸扇子好看……”

      皇帝闭上了眼睛。

      舒贵妃送毒扇子,舒贵妃派人刺杀皇后。两件事加在一起,铁证如山。

      舒贵妃被禁足在自己的寝宫中,任何人不得探视。皇帝虽然没有下旨废黜她的封号,但从那天起,再也没有踏进过她的寝宫一步。

      舒贵妃百口莫辩。

      她跪在皇帝面前,哭得肝肠寸断:“皇上,臣妾真的没有!那扇子确实是臣妾送的,但臣妾不知道上面有朱砂!刺客的事更是子虚乌有,臣妾从来没有派人刺杀皇后!这是有人陷害臣妾!”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扇子是你送的,刺客身上有你家的令牌,你宫里的翠屏也被查出最近频繁与宫外往来。”他的声音很疲惫,“舒儿,你让朕怎么信你?”

      舒贵妃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而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

      二十、安魂香

      舒贵妃被禁足之后,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她的宫里冷冷清清,翠屏被内务府带走审问,再也没有回来。其他宫女太监纷纷找关系调走,最后只剩下两个不得势的老宫女,勉强照顾她的起居。每天的饭食都是凉的,茶水都是隔夜的,内务府的人像是忘了她这个人一样。

      但最折磨她的,不是这些。

      是夜晚。

      从她被禁足的第三天开始,每天晚上,她的寝宫里都会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香气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每夜都会准时出现,萦绕在她的床榻周围,久久不散。

      起初她没有在意,以为是宫中烧的檀香。但很快,她开始做噩梦。

      第一个噩梦,是关于李美人的。

      李美人是一个低位嫔妃,三年前入宫,生得花容月貌,曾经得到过皇帝的几次宠幸。舒贵妃那时候正得宠,见不得别人分走皇帝的注意力,便设计让李美人“失足”落入了御花园的湖中。李美人不会游泳,等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这件事被定性为意外,没有人追究。

      但现在,在梦里,李美人回来了。

      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水从她的嘴角、眼角、耳孔里不断地流出来。她一步一步地走向舒贵妃,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掐住了舒贵妃的脖子。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舒贵妃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寝宫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股香气,还在。

      第二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噩梦。这次是兰贵人。兰贵人是因为“病逝”的,但只有舒贵妃知道,兰贵人的汤药里,被人多添了一味药。梦里的兰贵人七窍流血,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

      第三天晚上,第四天晚上,第五天晚上——

      每一个夜晚,都有不同的面孔出现在她的梦里。那些面孔都是她入宫以来,或直接或间接害死的人。她们不说话,只是看着她,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舒贵妃开始害怕夜晚。

      她不敢闭眼,不敢睡觉,不敢一个人待在寝宫里。她让宫女们整夜点着灯,让她们守在她床边,但那没有用——只要她闭上眼睛,那些面孔就会出现。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她在半夜里尖叫着醒来,头发散乱,目光涣散,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渗出了血。

      柳净莲让人在舒贵妃寝宫的通风口处安置了安魂香。安魂香本身无毒,但它会放大人的恐惧和焦虑,让人在睡梦中反复回忆起最害怕的事情。舒贵妃心虚,所以她害怕。那些她害死的人,在她清醒的时候可以被权力和嚣张压下去,但在安魂香的作用下,她们从她意识的深处爬了出来,日复一日地折磨着她。

      不到半个月,舒贵妃就瘦得脱了相。她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来,原本明艳张扬的面容变得枯槁憔悴。她开始说胡话,有时候在白天也会突然尖叫起来,对着空气大喊“不要过来”。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你走开……你走开!”

      消息传到了皇帝耳中。

      “舒贵妃疯了。”大太监小心翼翼地禀报,“她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说看到了……看到了以前死去的嫔妃。”

      皇帝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让她好好养着吧。”

      没有去看她。

      舒贵妃更加失宠了。

      二十一、崩盘

      但柳净莲没有就此停手。

      她知道,仅仅靠噩梦,还不足以让舒贵妃彻底倒下。她需要让舒贵妃自己把所有的罪行都说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

      她找到了太医院的王太医。

      王太医是太医院院判,在宫中行医二十年,医术精湛,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的儿子在外面欠了巨额赌债。柳净莲通过柳家的关系,帮王太医的儿子还清了债务,又给了王家一大笔银子。

      王太医感恩戴德,从此成了皇后的人。

      “王太医,”柳净莲说,“舒贵妃最近身体不好,你去给她看看。”

      王太医心领神会。

      从那天起,王太医每天都会去舒贵妃的宫中请脉、开药。他开的药方都是温补安神的良药,但他在其中巧妙地加入了几味药材——这几味药材单独使用没有任何问题,但它们与安魂香的成分相互作用,会产生一种让人神志恍惚、口无遮拦的效果。

      舒贵妃喝了这些药之后,变得更加恍惚了。她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开始在没有人的时候自言自语,后来变成了在有人的时候也自言自语。

      她开始说出那些藏在心底深处的秘密。

      “李美人不是我故意推的……是她自己不小心……我本来只想吓吓她……”

      “兰贵人的药……是我让人换的……不关翠屏的事……是我自己决定的……”

      “那个新来的才人……她活该……谁让她勾引皇上……”

      守在门口的老宫女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报了上去。

      消息传到皇帝耳中,皇帝震怒。他派人彻查了李美人和兰贵人的死因。虽然时隔已久,很多证据已经消失,但舒贵妃亲口说出来的那些话,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舒贵妃彻底失宠了。

      皇帝念及旧情,没有废黜她的封号,也没有将她打入冷宫。但从那天起,舒贵妃的贵妃变成了一个空头衔——没有宠爱,没有权力,没有尊严。

      她成了一个活着的死人。

      二十二、花粉

      舒贵妃被彻底遗忘在深宫的角落里。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王太医的药还在继续送,但那些药已经不再是安神的良药了——它们被换成了另一种药,一种会让她的身体慢慢垮掉的药。她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皮肤变得干燥粗糙,手指关节开始疼痛变形。她走几步路就会喘不上气,吃几口饭就会呕吐不止。

      一个初春的早晨,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舒贵妃难得有了一点精神,想要出去走走。两个老宫女搀扶着她,慢慢地走出了寝宫,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不知不觉间,她们走到了御花园附近的一片竹林旁。竹林边上种着几丛晚梅,正在开花,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

      舒贵妃站在竹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打喷嚏。

      一个,两个,三个……停不下来。

      她的脸迅速红肿起来,眼睛充血,呼吸困难。她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着,弯下了腰,几乎要跪倒在地。

      “娘娘!娘娘!”老宫女们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把她扶回寝宫。

      太医赶来的时候,舒贵妃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她的身上起满了红疹,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这是严重的花粉过敏。”太医皱着眉,“舒贵妃体质虚弱,对花粉产生了剧烈的过敏反应。”

      舒贵妃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才勉强醒过来。但她的身体已经彻底崩盘了——她的肺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心脏也变得衰弱不堪。她不能再走远路,不能再吹风,不能再接触任何花粉。

      她成了一个被囚禁在床榻上的废人。

      那片竹林边上的晚梅,是柳净莲让人提前种下的。而带舒贵妃去竹林的那个老宫女,早已被碧桃买通。

      二十三、残烛

      舒贵妃在床榻上躺了三年。

      三年里,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她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整日昏昏沉沉地躺在那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残烛。

      没有人来看她。

      皇帝没有来。皇后没有来。贤妃没有来。哲妃没有来。

      那些曾经在她面前阿谀奉承的人,那些曾经被她踩在脚下的人,没有一个人来。

      她的寝宫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她有时候会想起从前——想起边关的烈马,想起秋猎场上的双雁,想起萧珩握着她的手说“委屈你了”。

      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像一场梦。

      第五年冬天,舒贵妃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也许她在梦里,又回到了边关的草原上,骑着她那匹枣红马,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身后是漫天的晚霞。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皇帝得知消息后,沉默了很久,下旨以贵妃之礼下葬,谥号“舒”。

      仅此而已。

      二十四、螳螂捕蝉

      舒贵妃死后的第三天,贤妃李凌春在自己的宫中,对着一盏孤灯,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眼中,有一种压抑了许久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终于……死了。”她低声说。

      身边的嬷嬷垂手而立,不敢出声。

      贤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衣袂,发出猎猎的声响。她望着远处中宫的方向,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你知道吗?”她像是在对嬷嬷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李美人是我的远房表姐。”

      嬷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她入宫之前,曾经写信给我,说皇上很喜欢她,她很快就会得宠。”贤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我回信给她,让她小心舒贵妃。她没有听。”

      她顿了顿。

      “她死了以后,我一直在查。查了三年,才查清楚——是舒贵妃把她推下水的。”

      贤妃的手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

      “还有兰贵人。”她的声音更低了,“兰贵人是我嫂子的妹妹。她入宫的时候,我托人照顾她。但她还是死了。病死?呵——是舒贵妃在她的药里动了手脚。”

      她转过身,看着嬷嬷,眼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所以你看,舒贵妃害死的这两个人,都跟我有关。一个是我的表姐,一个是我嫂子的妹妹。”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扭曲的快意,“她大概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惩罚她。那些噩梦、那些幻觉、那些说出口的疯话——她以为是报应,以为是天意。”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天意。是我。但我从没有亲自动过手。”

      嬷嬷的腿微微发抖。

      “安魂香的事,我是后来才查到的。皇后娘娘的手段确实高明,安魂香、王太医的药、花粉过敏——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把舒贵妃一步步推向了深渊。”贤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由衷的赞叹,“皇后娘娘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以为拉拢了我和哲妃,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一口。

      “但她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我没有帮她,也没有害她。我只是——什么都没有做。”

      她放下茶盏,目光变得幽深。

      “李美人和兰贵人的事,我确实恨舒贵妃。但我没有出手,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替我收拾她。皇后娘娘就是那个人。”

      “至于那柄朱砂扇子——”贤妃的笑容更深了,“那是舒贵妃自己的主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翠屏身边确实有我的人,但我只是让那个人在翠屏面前提过一次‘听说皇后喜欢收藏扇子’。仅此而已。其他的,都是舒贵妃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下毒,选择送扇子,选择一次又一次地挑衅皇后。我什么都没有教她,我只是……给了她一点小小的提示。”

      她站起身,在殿中缓缓踱步。

      “慢性毒药也是。舒贵妃给皇后下毒的那些方子,我从来没有插手过。那些方子,是她自己让人找来的,是她自己决定的。我只是让翠屏身边的人在她面前提过一句‘听说砒霜和鹤顶红混在一起,剂量控制好了,不容易被发现’。就是这样。一句话。剩下的,全是舒贵妃自己的手笔。”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嬷嬷。

      “你看,我从来没有亲手做过任何事。没有下毒,没有杀人,没有陷害。所有的事,都是舒贵妃自己做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嬷嬷的脸色已经白了。

      “皇后娘娘以为自己在下棋。她以为拉拢了贤妃和哲妃,就可以孤立舒贵妃,慢慢地把舒贵妃磨死。”贤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评价一个不太高明的对手,“但她不知道,她手里的贤妃,从来都不是她的棋子。”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姿态优雅。

      “舒贵妃倒了。皇后娘娘以为自己赢了。她除掉了对手,报了仇,稳坐中宫。但她不知道,她赢得越彻底,就越是帮我除掉了最大的障碍。”

      她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皇后娘娘是螳螂,而我这只黄雀,已经等了太久了。”

      嬷嬷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问:“娘娘……那接下来呢?”

      贤妃没有回答。她低头饮茶,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夜风渐起,吹动宫墙外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地生长。

      长公主今年快十岁了。十岁的公主,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机和盘算。她时常在皇帝面前撒娇卖乖,替母妃说好话。皇帝虽然不常来贤妃的宫中,但对长公主十分宠爱。

      贤妃知道,有了长公主这个助力,她的路,还长着呢。

      而中宫那边,柳净莲正坐在窗前,翻看着舒贵妃死后的各宫呈报。

      她不知道,她以为已经完全掌控的棋局上,有一颗棋子,正在悄悄地改变自己的颜色。

      那枚棋子的名字,叫李凌春。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中宫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不定,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柳净莲抬起头,看着那盏摇摇欲坠的灯,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拢了拢衣襟,继续低头翻看手中的册子。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贤妃宫中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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