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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花凌落 火光始锋 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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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黄雀在后
贤妃用了整整两个月来布局。
她做事从不着急,因为她知道,最好的猎手最有耐心。舒贵妃的死让皇后放松了警惕,而哲妃□□——那个老实谨慎、唯唯诺诺的女人——才是她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哲妃的软肋是大皇子。这一点,贤妃比任何人都清楚。
“嬷嬷,”贤妃在一个深夜召来了自己的心腹,“大皇子最近在吃什么补品?”
“回娘娘,大皇子体质偏弱,哲妃娘娘一直让人给他炖百合莲子羹,说是安神养肺。”
贤妃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百合……是好东西。但百合的根部——百合叶,若是处理不当,会有微毒。小孩子吃了,会腹痛呕吐,症状与中毒无异。”
嬷嬷心领神会。
“去办。”贤妃的声音很轻,“记住,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三日后,大皇子在御书房给皇帝请安时,突然腹痛不止,呕吐不止,脸色发白,浑身冷汗。皇帝大惊,连忙召来太医。
太医诊脉之后,面色凝重。
“大皇子这是中了微毒。”太医仔细检查了大皇子今日所食用的所有食物,最终在百合莲子羹中发现了问题,“这羹中用的百合叶没有处理干净,含有微量的秋水仙碱。大人吃了无碍,但大皇子年幼体弱,所以出现了中毒症状。”
哲妃□□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这百合叶……是臣妾让人从御药房领的……”她的声音在颤抖,“但臣妾不知道会有毒啊!臣妾炖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皇帝沉着脸,命内务府彻查御药房。很快,结果出来了——这批百合叶在入库之前,被人在其中掺入了一批未经处理的劣质百合叶。而领取这批百合叶的记录上,写着的名字是——
皇后身边的宫女,小梅。
消息传到中宫的时候,柳净莲正在给小梅交代差事。听完太监的禀报,她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本宫从未让人去领过百合叶。”她站起身,语气镇定,“这其中必有误会。”
但哲妃不这么想。
那天晚上,贤妃秘密来到了哲妃的宫中。
哲妃正抱着大皇子流泪,看见贤妃进来,连忙擦了擦眼睛。
“贤妃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太医说皇儿体内的毒虽然清了,但伤了脾胃,以后要好好调养。他才六岁啊……”
贤妃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关切。
“妹妹,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哲妃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
“皇后娘娘掌管六宫,御药房的人都是她的人。百合叶出了问题,偏偏是你领的那一批,偏偏是你给皇儿炖的羹。”贤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哲妃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你是说……皇后娘娘……”
“我没有说。”贤妃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皇后娘娘一向宽厚大度,怎么会做这种事呢?但是——”她顿了顿,“舒贵妃的事情之后,我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舒贵妃虽然嚣张,但真的会蠢到送一把有毒的扇子给皇后吗?刺客的事情,也总觉得有些蹊跷……”
哲妃的手指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妹妹,”贤妃站起身,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在这深宫里,谁都不能轻信。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吧。”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哲妃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宫殿里,眼神越来越冷。
二十六、背叛
一个月后的深夜,中宫。
柳净莲正在灯下翻看各宫的账册。舒贵妃死后,后宫清净了不少,贤妃安分守己,哲妃老实本分,一切都井井有条。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娘娘,该歇息了。”碧桃轻声说。
“再看一会儿。”柳净莲头也不抬。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了。
皇帝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大群侍卫和太监。他的脸色铁青,眼中翻涌着压抑的怒火。贤妃和哲妃跟在他身后,贤妃面色凝重,哲妃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柳净莲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账册掉在了地上。
“皇上?这么晚了……”
皇帝没有回答。他大步走进来,将一叠信件狠狠地摔在桌上。
“你看看这些!”
柳净莲拿起信件,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的脸色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苍白。
这些信件,是舒贵妃的宫女翠屏留下的。每一封信都详细记录了皇后如何设计陷害舒贵妃——刺客是皇后安排的苦肉计,朱砂扇子是皇后自己让人做的然后嫁祸给舒贵妃,安魂香是皇后让人在舒贵妃宫中安置的,就连王太医的药方也是皇后授意修改的。
每一封信的末尾,都附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与柳净莲的字迹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柳净莲抬起头,声音微微发抖,“这些信是伪造的!臣妾从来没有写过这些东西!”
皇帝没有理她。他转身看向门口。
“带进来。”
两个侍卫押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正是柳净莲身边最信任的宫女之一,小枝。
柳净莲看见她,瞳孔骤然收缩。
小枝跟了她五年。从六皇子府到皇宫,从太子妃到皇后,小枝一直陪在她身边,比碧桃还要沉默寡言,但办事最是稳妥。柳净莲从未怀疑过她。
“小枝?”柳净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
小枝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但目光却异常坚定。
“娘娘,对不住了。”她的声音沙哑,“但是您实在太狠毒了。舒贵妃虽然有错,但李美人和兰贵人确实是她害的,这一点奴婢不替她辩驳。可是其他的呢?刺客是您安排的苦肉计,扇子也是您自己做的然后嫁祸给她,安魂香是您让人放的,王太医的药是您让他改的,就连花粉过敏也是您让人种的梅花——舒贵妃确实该死,但您的手段,和舒贵妃有什么区别?”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奴婢跟了您五年,看着您一步步走到今天。您被舒贵妃下毒的时候,奴婢心疼您。您被六皇子冷落的时候,奴婢替您不平。可是后来……后来您变得越来越陌生。您不再是那个被欺负了只会忍的柳净莲了,您变成了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她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张,双手呈给皇帝。
“皇上,这是奴婢从皇后娘娘宫中找到的安魂香配方和制作记录,还有皇后娘娘与刺客往来的信件。字迹可以请人比对,奴婢没有说谎。”
皇帝接过纸张,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沉。
这时,侍卫统领又进来禀报:“皇上,宫门外来了一个人,说是刺客的弟弟。他说自己一直收到皇后娘娘派人送来的银子,起初以为是恩惠,后来才知道,皇后娘娘是用这些钱收买他哥哥去刺杀皇后——实行苦肉计,嫁祸舒贵妃。”
柳净莲站在殿中,浑身冰凉。
她看着小枝,看着那些伪造的信件,看着眼前这一切像一张大网一样朝她罩下来。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是谁?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她的目光在殿中扫过。哲妃站在一旁,眼眶通红,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恨意和失望。那恨意是真实的,哲妃是真的相信她害了大皇子。
而贤妃——
贤妃站在皇帝身后,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看起来忧心忡忡。她正低声对皇帝说:“皇上,臣妾觉得这件事还是要查清楚再定夺。皇后娘娘素来贤德,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她的语气恳切,目光真诚,像极了一个在为皇后求情的好姐妹。
柳净莲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贤妃的表情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张画皮。但柳净莲此刻心乱如麻,她来不及细想,只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哲妃也站了出来,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皇上,臣妾本不想多说什么。但大皇子中毒的事,臣妾不得不提。百合叶是从御药房领的,记录上写的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小梅。臣妾不知道皇后娘娘为什么要害臣妾的皇儿,但臣妾……臣妾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
“臣妾一直以来都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舒贵妃欺负臣妾的时候,是皇后娘娘站出来保护臣妾和皇儿。臣妾感激皇后娘娘,所以皇后娘娘让臣妾做什么,臣妾就做什么。可是——”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是皇儿是臣妾的命啊。臣妾可以自己受委屈,但不能让皇儿受伤害。”
贤妃适时地叹了口气,轻声对皇帝说:“皇上,哲妃妹妹爱子心切,说的话难免有些冲动。臣妾还是觉得,应该给皇后娘娘一个辩解的机会……”
柳净莲张了张嘴,想要说话。
但皇帝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看着那些信件,看着小枝的证词,看着刺客弟弟的供述,看着哲妃含泪控诉——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舒贵妃临死前那张枯槁的面容,那个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那个被眼前这个女人一步步逼死的女人。
“够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从地底传来的寒风。
他看向柳净莲,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彻骨的寒意。
“柳净莲,你让朕很失望。”
柳净莲浑身一震。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皇帝叫她的全名。不是“皇后”,不是“你”,而是“柳净莲”。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叫一个陌生人。
“皇上,”她跪下来,声音沙哑,“臣妾没有做过这些事。这些信是伪造的,小枝被人收买了,刺客的弟弟也是被人安排的——这一切都是有人在陷害臣妾!臣请求皇上彻查!”
“彻查?”皇帝冷笑一声,“证据确凿,你要朕怎么彻查?”
“皇上——”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桌子,整个大殿都震了一震。他指着柳净莲,声音中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你从嫁入王府的那天起,朕就知道你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你装得温良恭俭让,装得大度贤德,背地里却用尽手段,害死了舒儿——害死了朕的舒儿!”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破碎了。
柳净莲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不是因为她不认识他,而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他。
他从来没有爱过她。从来没有。
在他的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夺走了徐舒正妃之位的女人,那个破坏了他和青梅竹马完美爱情的女人。她做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阴谋。她的贤德是装的,她的大度是装的,她的委屈也是装的。
只有徐舒是真的。只有徐舒的死,能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柳净莲忽然不想辩解了。
不是因为认罪,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在这个男人面前,辩解是没有用的。他不信她,从来都不信。
“传旨,”皇帝转过身,声音冰冷,“皇后柳氏,心术不正,残害妃嫔,罪证确凿,即日起废去皇后封号,贬为静妃,囚禁于永巷别院,非死不得出。”
他顿了顿,补充道:“任何人不得探视。”
贤妃适时地站了出来,声音急切:“皇上,万万不可!废后是大事,还是要三思啊——”
“不必多言。”皇帝抬手制止了她,大步走出了中宫。
贤妃站在原地,看着皇帝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又迅速恢复了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她转过身,走到柳净莲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静妃姐姐,”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无限的惋惜,“臣妾会想办法的。您先委屈一段时间,等皇上气消了,臣妾一定替您求情。”
柳净莲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但她此刻太累了,太乱了,理不清头绪。贤妃的表情无懈可击,话语恳切真诚——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双眼睛的深处,藏着什么东西?
也许是她多疑了。贤妃一直以来都是她的盟友,帮了她那么多,怎么可能会害她?
可是……如果不是贤妃,那会是谁?哲妃吗?哲妃那么老实,又那么信任她,不可能是哲妃。
柳净莲的脑海中一团乱麻,她什么都想不清楚。
贤妃在她的注视下,微微垂下眼帘,站起身,转身离去。
哲妃也跟着走了。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柳净莲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大殿里只剩下柳净莲和碧桃。
碧桃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娘娘……”
柳净莲慢慢地站起来,膝盖已经跪得发麻。她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散落一地的账册和信件,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碧桃,”她的声音很轻,“你说……到底是谁?”
碧桃哭着摇头。
柳净莲没有再说话。她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二十七、深宫
永巷别院是皇宫最偏僻的角落。
这里没有花,没有树,没有阳光。四面是灰扑扑的高墙,头顶是一线窄窄的天。屋子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旧的桌子,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
柳净莲被关在这里,已经七天了。
她的凤袍被换成了粗布衣裳,头上的珠翠被尽数摘去,发髻只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她坐在窗前,看着那一线天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碧桃没有被赶走。皇帝念在她只是“奉命行事”的份上,允许她留下来伺候。每天,碧桃会去御膳房领一些残羹剩饭,回来热一热,端给柳净莲吃。
小梅也来了。她是柳净莲身边最年轻的宫女,才十七岁,圆圆的脸蛋,一双大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她从柳净莲还是太子妃的时候就跟着了,虽然不如碧桃资历深,但也是最忠心耿耿的一个。
“娘娘,吃饭了。”小梅端着一碗稀粥和半个馒头,放在桌上,声音还是那么清脆。
柳净莲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拿起馒头慢慢地嚼着。馒头是凉的,硬得像石头。但她没有抱怨,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娘娘,”小梅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您别担心,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的。”
柳净莲看着小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小梅,你不该来这里的。”她轻声说,“你可以去别的宫里,不用跟着本宫受苦。”
小梅摇了摇头,眼眶红了:“奴婢哪儿都不去。奴婢就跟在娘娘身边。”
碧桃在一旁默默地擦眼泪。
柳净莲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在永巷之外的某个宫殿里,贤妃正在与哲妃品茶。
“妹妹,”贤妃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静妃被关在永巷,那里的条件你也知道,实在是不太好。饭菜都是从御膳房送过去的,路途遥远,难免会有些不安全。”
哲妃抬起头,看着她。
贤妃微微一笑:“妹妹掌管着后宫的一部分事务,不妨帮忙注意一下永巷那边的膳食。毕竟静妃曾经是皇后,就算现在落魄了,也不能让人在吃食上动了手脚,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该去掉的就去掉。”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是在关心静妃的安全,是在提醒哲妃注意职责,是在为大局着想。
但哲妃听懂了。
那些“不安全”的东西,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该去掉的,就去掉。
哲妃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贤妃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敛去。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二十八、毒
那天傍晚,碧桃照例去御膳房领饭。
小梅一个人在永巷的院子里,蹲在地上洗衣服。她的手冻得通红,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柳净莲坐在窗前,看着小梅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小姑娘像一束阳光,照进了这间灰暗的屋子。
“小梅,”她喊道,“别洗了,进来暖和暖和。”
“马上就好,娘娘!”小梅回过头,冲她灿烂地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碧桃回来了。
她的脸色有些奇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端着一碗汤。
“娘娘,今天御膳房的人说,这是哲妃娘娘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给您补补身子。”碧桃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碗热粥、一碟小菜,还有一碗汤。
柳净莲看了一眼那碗汤,眉头微微皱了皱。
“先放着吧。”她说。
小梅洗完手走进来,看见桌上的饭菜,眼睛亮了:“今天有汤啊!娘娘好久没喝过汤了。”
柳净莲点了点头,但没有动筷子。她看着那碗汤,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小梅,”她犹豫了一下,“你先尝尝。”
这是柳净莲多年来的习惯——入口的东西,一定要让人先试毒。在王府的时候,她就养成了这个规矩。但在这永巷里,她本以为不会再有人害她了。
小梅没有犹豫,端起汤碗,笑嘻嘻地说:“好呀,奴婢先帮娘娘试试味道。”
她喝了一口。
“味道还不错呢——”小梅刚说完,脸色突然变了。
她的手一松,汤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她的嘴唇开始发紫,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捂住肚子,弯下腰,一口黑血从嘴角涌了出来。
“小梅!小梅!”柳净莲猛地扑过去,抱住她。
小梅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地抽搐着,嘴角的黑血越来越多,沿着下巴滴落在柳净莲的衣袖上。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灰色,眼珠向上翻去,只露出惨白的眼白。
“小梅!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柳净莲的声音嘶哑了,她拼命地摇晃着小梅的身体,但小梅的身体越来越软,越来越冷。
“娘……娘……”小梅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细若游丝,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奴婢……好疼……”
柳净莲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紧紧地把小梅抱在怀里,用手拼命地擦她嘴角的血,但血擦不净,越来越多,染红了她的整只手。
“你别说话!我去叫人!我去找太医!”她疯了一样地朝门口跑去,拼命地拍打着那扇紧锁的门,“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中毒了!救命啊!”
她的手掌拍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绝望。她的掌心被木刺扎破了,血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
“救命!求求你们!来人啊!”
但没有人来。
这扇门,从外面锁着。这堵墙,太高太高。这个地方,太偏太偏。
没有人听得见她的声音。
柳净莲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回小梅身边,跪下来,把她重新抱进怀里。小梅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曾经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变得浑浊而空洞。
“小梅……小梅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柳净莲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小梅青灰色的脸上。
小梅的嘴唇动了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娘娘……奴婢……不怪您……”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嘴角那一丝笑容,还停留在青灰色的脸上,像是在告诉柳净莲——别哭,奴婢不怕。
柳净莲抱着小梅,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碧桃跪在一旁,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窗外,夜色一点一点地降下来,将整间屋子吞没。没有灯,没有火,只有黑暗。
柳净莲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
她只是抱着小梅,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小梅才十七岁。
她最喜欢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喜欢哼小曲儿,虽然唱得不太好听。她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说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像娘亲的手。
她的娘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入宫做宫女的时候才十二岁,被分到太子妃身边,从此就把柳净莲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娘娘,您就是奴婢的姐姐。”她曾经笑嘻嘻地说。
现在,她躺在柳净莲的怀里,身体已经冰凉了。
柳净莲的脑海中不断闪现着小梅的脸——她笑着端来饭菜的样子,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时冻得通红的手,她喝下那碗汤时清脆的声音,她嘴角涌出黑血时痛苦的表情——
“奴婢好疼。”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柳净莲的心。
是我让她试毒的。是我。
如果我没有让她试毒,她就不会死。
可是——那碗汤,是冲着谁来的?
柳净莲抱着小梅的身体,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那碗汤,是给她的。如果不是小梅先尝了一口,现在躺在这里的人,是她。
有人要杀她。
在这永巷里,在这座被所有人遗忘的牢笼里,还有人要杀她。
是谁?
哲妃送来的汤——是哲妃吗?那个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哲妃?那个在她被舒贵妃欺负时连话都不敢说的哲妃?
不……不对。
柳净莲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那天晚上,在中宫的大殿上,贤妃替她“求情”时的表情——那张完美的、无懈可击的面具。
还有那些信件、那些证据、小枝的背叛、刺客的弟弟——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天衣无缝,每一件证据都精准地指向她。这不是哲妃能做到的。哲妃没有这个脑子,也没有这个胆量。
是贤妃。
柳净莲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但她又松开了。因为她没有证据。她甚至无法确定——她只是隐隐觉得不对,只是一种直觉,一种深宫女人在血与火中磨炼出来的直觉。
可是,如果真的是贤妃——
柳净莲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梅冰凉的身体还在她怀里,那碗毒汤的碎片散落在地上,在黑暗中泛着冷冷的光。
碧桃的哭声在黑暗中回荡,像是这深宫里唯一的声响。
柳净莲睁开眼睛。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她的目光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明亮,像两团淬了冰的火。
“碧桃,”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别哭了。”
碧桃抽泣着抬起头。
“把小梅的身体放好。”柳净莲轻轻地将小梅放在地上,站起身,膝盖已经跪得发麻,“她不能就这样走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那一线天空。天边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黑暗。
“我会查清楚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碧桃说,又像是在对小梅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不管是谁害了你,我都会查清楚。”
她的手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
“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死。”
远处,中宫的灯火依然通明。贤妃站在窗前,看着永巷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长公主在她身边,仰着头问:“母妃,你在看什么?”
贤妃低下头,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轻声说:“在看戏。”
“什么戏?”
“最后一出戏。”
她转过身,牵着长公主的手,走回了殿内。身后,那扇窗户被轻轻地关上了。
永巷的那片天空,还是黑的。
但柳净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